一九四七年六月二十三,天擦黑,日头刚沉到西大洼的芦苇荡后头,把半边天烧成一片暗红。北陈集镇上淋村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炊烟,混着湿漉漉的河风,在茅草屋顶上缠来绕去。
徐凤英坐在自家门槛里头,面前搁着一只豁了口的瓦盆,盆里泡着青翠的芦苇叶子,旁边一摞泡好的糯米,她手指头翻飞,裹粽叶、填米、扎线,一只四角粽子就妥妥帖帖地卧在手心里。
屋里灶膛的火苗舔着锅底,铁锅里水咕嘟咕嘟响,单等粽子下锅。
忽然,庄外头“啪——啪——”几声脆响,像干树枝炸裂,又比那更硬更狠。
徐凤英手一抖,一片芦苇叶子折出个印子。她放下粽叶,侧耳听了听,外头却静下来,静得只剩灶火噼啪。她站起身,拍拍衣襟上的米粒,走到门口,探头往庄外一望——
就见一个穿便衣的人,手里紧攥着一把短枪,正贴着庄东头那大草堆往后退。那人步子不快,却稳,腰微微弓着,眼睛不住地往四下里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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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细看,徐凤英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是灌云县大队的中队指导员严汝湘吗?去年冬天县大队在庄上休整,他在她家堂屋里睡过一夜,临走还帮她把水缸挑满了。
那张瘦长脸,那道浓眉,错不了。
严汝湘也看见了她。两个人隔着一截土路对了个眼。徐凤英没喊,只把手一抬,往屋里一指。严汝湘略一迟疑,几步蹿过土路,一闪身进了茅屋。
屋里比外头暗得多,灶火的红光在四壁上晃,照出低矮的房梁和发黑的椽条。严汝湘喘着粗气,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滴,盒子炮的枪管还带着热乎气。
“徐大娘——”他刚开口,徐凤英就摆手打断。
“别说话,跟我来。”
她转身进了里间,从床头一只旧木箱底翻出一件破褂子,灰不溜秋的粗布,肩膀头上还补着两块补丁。
她把褂子往严汝湘怀里一塞:“换上。”
又伸手:“枪给我。”
严汝湘没犹豫,把枪递过去。徐凤英接过枪,掂了掂,冰凉沉手。她快步走到门后,那里搁着一只半人高的土罐子,罐里盛着大半下子米糠。她伸手在糠里头刨出一个深窝,把枪裹在严汝湘换下的便衣里,一块儿塞进去,又用糠盖严实,拿手按了按,面上平平整整,看不出一点痕迹。
“剪刀。”徐凤英低声说。
严汝湘从灶台上拿了把剪粽叶的剪子递给她。
徐凤英把他按在门槛里头的小板凳上,又将瓦盆挪到他跟前,塞了一把粽叶在他手里:“你就坐这儿,帮我剪粽叶子。剪小点,别抬头。”
严汝湘人瘦,换上那件破褂子,加上他低着头,倒也像个庄户后生。可他手抖,粽叶剪得歪歪斜斜。
徐凤英蹲下身,一边往盆里添糯米,一边低声说:“稳住。问你话,别吭声,我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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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没落,外头就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几道黑影从土路那头直冲过来,当先一个歪戴帽子的,腰里别着短枪,后头跟着三四个人,手里都端着长家伙。
到了门口,那歪帽子一脚踩在门槛上,脑袋往里一探,喝问:“老婆子,刚才有个人跑哪去了?”
徐凤英手里不停,抬起头,脸上还挂着一点灶火熏出来的红晕:“好像有个人往东跑了。”她伸手往庄东头一指,那方向正是严汝湘方才退过来的大草堆后面。
歪帽子眯着眼,往东边望了望,又扭回头,盯着门槛里头坐着的严汝湘。
严汝湘低着头,剪子一下一下剪着粽叶,碎叶子落了一地。
“这个是谁?”歪帽子拿枪口点了点严汝湘。
徐凤英把手里的粽子往盆边一搁,站起身来,挡在严汝湘前头,脸上堆起一层又笑又愁的褶子:“这是我儿子大留子。老总,你们不要吓他,他打小就老实,见生人不敢说话,至今连媳妇还没说到。”
她叹了口气,拿围裙擦了擦手,“这不,眼瞅着端午了,帮我剪点粽叶子,手笨,剪得慢。”
歪帽子上下打量严汝湘。严汝湘低着头,脖颈弯着,手里剪子不停。他脚上那双鞋——徐凤英方才让他换衣裳时忘了鞋,还是一双半旧的布鞋,鞋底沾着泥,倒看不出破绽。
歪帽子又往屋里扫了两眼。茅屋矮小,一眼望到头:灶台、水缸、一张床、一只旧木箱、门后的土罐子。他拿手电筒往里间晃了晃,光柱扫过床底,扫过箱盖,什么也没有。
“搜了没有?”歪帽子回头问身后的人。
一个瘦高个儿挤进来,在屋里转了一圈,伸手在土罐子里搅了两下——徐凤英心提到了嗓子眼,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嘴里念叨:“老总,那里面是糠,喂鸡的,别脏了您的手。”瘦高个儿抓了一把糠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扔回去,拍拍手:“没得。”
歪帽子还不放心,走到严汝湘跟前,拿手电筒直直照在他脸上。严汝湘眼皮被光刺得直跳,却硬撑着没躲,只是把剪刀攥得更紧。
徐凤英赶紧凑上去,一手挡住光柱,一手从瓦盆里捞出一只刚裹好的粽子:“老总,你看这粽子,芦苇叶子是今早才打上来的,新鲜。要不,您拿几个回去尝尝?”歪帽子嫌恶地一挥手,把她的手挡开,骂骂咧咧:“少来这套!”
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拿手电筒在屋里晃了最后一圈。
灶膛里一根柴火塌下去,腾起一蓬火星子。严汝湘的手一抖,剪子尖扎进指肚,一滴血珠子冒出来,他也没吭声。
歪帽子没瞧见,一脚跨出门槛,朝外头的人喊:“往东追!跑不远!”几道黑影呼啦啦卷走了,脚步声顺着土路往东边去了。
屋里静下来。灶火噼啪,锅里水响。
严汝湘这才抬起头,额上一层细汗,嘴唇发白。徐凤英放下手里的粽子,走到门口,探头往两边望了望,回身把门掩上,插了木闩。她走到土罐子跟前,伸手在糠里摸出短枪,塞回严汝湘手里。枪身上沾着糠屑,严汝湘接过来,拿袖子擦了擦。
“徐大娘——”他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徐凤英摆摆手:“别说了。赶紧走。从后窗翻出去,往西,过芦苇荡,他们追东边,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严汝湘把枪别在腰里,走到后窗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灶火的光映在她脸上,花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那双裹过又放开的脚站在泥地上,稳稳当当。
他低声说了句:“大娘,您多保重。”一纵身翻出窗去,消失在芦苇荡的黑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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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凤英站了一会儿,听见远处庄东头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又渐渐静下去。她回到灶前,把案板上那只沾了血的粽叶拣出来扔进灶膛,火苗舔上去,叶子蜷曲、发黑、化成灰。她又从盆里捞起粽叶,裹米、扎线,一只,两只,三只……粽子在手里翻飞,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后来,严汝湘带着县大队在灌云一带打了不少硬仗,直到全国解放。他始终没忘那个端午前的傍晚,没忘那间矮小的茅屋、那盆青翠的粽叶、那只藏着枪的糠罐子。
而徐凤英呢,依旧在北陈集镇上淋村种地、喂鸡、包粽子,日子过得平常。
一九七七年,她去世了,享年九十五岁。村里人送她,说老太太一辈子老实本分,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可只有严汝湘知道,那个傍晚,一个贫苦农妇的急中生智,救下的不只是一条命。
那是一个普通中国农村妇女,在炮火连天的年月里,用一把剪刀、一盆粽叶、一只糠罐子,撑起的一片天。
那片天不大,只够遮住一个人、一把枪,可那片天,比什么都踏实,比什么都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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