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和另一半去办离婚,坐在窗口后面的人,恰好是对方的亲妹妹?
这不是段子。那天我和周小云走进办事大厅,取号、排队、坐下,抬头一看——窗口后面那张脸,是我小姨子周小雨。
她笑着问:“姐,姐夫,来干啥?”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周小云站在我旁边,手指捏着包带,指节发白。她也没说话。小雨低头翻表格,又抬头看看我们,笑容慢慢僵住了。她大概从我们的脸色里读出了什么,声音低了下来:“你们……来办什么事?”
周小云吸了口气,把包里的结婚证、身份证、户口本一样样掏出来,轻轻放在台面上。那本红色结婚证封面上烫金的字有些磨损了,边角也起了毛。
小雨的目光落在那本结婚证上,又抬起来看我们,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姐?”她的声音有点抖。
“小雨,帮我们办一下。”周小云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小雨没动。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为什么呀?你们不是好好的吗?上个月还带着乐乐去我妈家吃饭,姐夫还帮我修了电脑……”
我别过脸去。大厅里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对年轻夫妻在填表,远处窗口有人在咨询房产过户。空调嗡嗡响着,空气里是打印纸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这一切都真实得让人喘不过气。
小雨把表格推过来,手在抖。“你们填一下。”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桌面上的文件,但我看见她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我和周小云并排坐着填表。表格上的字密密麻麻,像一群蚂蚁在爬。姓名、性别、出生日期、结婚日期……我写到“离婚原因”那一栏时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洇开一个小点。
周小云那边也停了。我侧头看她,她正盯着表格发呆。她的头发还是我熟悉的样子,扎着低马尾,鬓角有几根碎发。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衬衫,是我去年生日时她给我买的同款,她说这叫情侣装。我们一人一件,她的那件洗得有些发白了。
“写感情不和。”她忽然说,声音很轻。
我嗯了一声,低下头去写。笔尖在纸上划出四个字,每一笔都像在割自己的肉。
接下来是例行询问。小雨坐在电脑前,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她问一句,我们答一句。问到“财产分割”时,周小云说:“房子归他,存款对半,车归我。”
我说:“房子给她吧,乐乐跟她。”
小雨的键盘声停了。她抬头看她姐,周小云摇头:“乐乐跟我,房子你留着,你还要还房贷。”
“你一个人还什么还。”
“那你带着乐乐租房子住?”
“我可以回妈那边住。”
“妈那边两居室,你带着乐乐怎么住?”
两个人一句一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这些年积攒下来的疲惫。小雨夹在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小声说:“要不……房子先不写?你们回去商量好了再来?”
“写。”周小云说,“房子归他。”
我忽然就忍不住了。我说:“周小云,你别这样。房子是咱俩一起买的,首付你家出的多,房贷也是一起还的。你带着乐乐,房子给你,我搬出去。”
“你一个月挣多少钱?租完房子还剩多少?乐乐的兴趣班费用你出得起?”
“那也不能让你们娘俩没地方住。”
我们俩就在办事大厅里这么争起来了。声音不大,但一句接一句,谁也不让谁。旁边那对填表的年轻夫妻偷偷往这边看。小雨站起来,压着声音说:“姐,姐夫,你们别在这儿吵……”
周小云忽然不说话了。她低下头,我看见她肩膀在抖。我伸手想碰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小雨绕过桌子,走到她姐身边,搂住她姐的肩膀。周小云把脸埋在小雨肩头,闷闷地说了一句:“小雨,姐没事。”
那天到底没办成。小雨死活不给办,说系统坏了。我知道系统没坏,她刚才还给人查了档案。但我和周小云谁也没戳穿。我们收了证件,一前一后走出办事大厅。
外面太阳很大,晃得人睁不开眼。周小云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隔着三四步远。她走到公交站台,停下来。我也停下来。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不说话。
公交车来了一辆又一辆。她没上,我也没上。
“乐乐今天放学谁接?”我问。
又沉默。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发软,空气里有一股沥青味。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短,我的影子也短。两个影子挨得很近,但就是碰不到一起。
她上了下一辆公交车。车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脸朝着另一边。公交车开走了,尾气扑了我一脸。我站在站台上,忽然觉得特别累,就蹲下来了。蹲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像话,站起来走了。
晚上我回到厂里。说是厂,其实就是个租来的铁皮棚子,里面两台旧机床,一堆没做完的零件。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会儿,翻手机通讯录。翻到周小云的名字,手指停在那儿。她的头像还是乐乐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小揪揪,笑得露出豁牙。
我没打。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会儿手机响了。是小雨。
没等我说话她就挂了。二十分钟后她到了,骑着她那辆小电动车,头盔都没摘就冲进来了。
“姐夫,你跟我姐到底怎么回事?”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就那么瞪着我。
“没什么,就是过不下去了。”
“什么叫过不下去了?你们以前那么好。我姐为了跟你在一起,跟我妈吵了多少回你知道吗?我妈说你家条件不好,我姐说‘我乐意’。我妈说你们结婚连个像样的婚礼都办不起,我姐说‘我不在乎’。她什么时候说过一个不字?”
“去年你厂里出事,我姐把她的公积金都取出来了你知道吗?她没告诉你吧?她让我别跟你说,说怕你心里有负担。那笔钱她本来想给乐乐存着上小学用的。”
我猛地抬头。“什么?”
“她取了三万多。你那个合伙人跑路的时候,工人工资发不出来,是不是有人给你转了笔钱?”
我愣住了。去年确实有一笔钱打到厂里账上,备注写着“货款”。我问了所有客户,都说没打过。后来我以为是银行搞错了,还去柜台问过。柜台说对方是正常转账,没留错。
“那是姐让我转的。”小雨说,“她怕你不要,就让我用我名字转的。备注写货款。”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姐夫,我姐这个人嘴硬心软。她说离婚,你就真离啊?她那是气话你看不出来吗?她气你不跟她商量,气你什么事都自己扛。她跟我说过,她说‘小雨,你姐夫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他以为一个人扛着是对我好,可他不知道,我要的是跟他一起扛’。”
小雨说着说着哭了。她摘了头盔,头发乱糟糟的,拿袖子擦眼睛。
“今天你们来办离婚,我为什么不给办?因为我知道我姐不想离。她要是真想离,她不会来我这儿。她随便找个理由就能去别的窗口。她来我这儿,就是心里还存着指望。”
我忽然想起今天在办事大厅,周小云掏证件时手在抖。想起她写“感情不和”四个字时,笔尖在纸上顿了好几下。想起她跟我在公交站台站着,一辆一辆车过去都不上。
“姐夫,你去找她吧。”小雨说,“乐乐在我妈那儿。我姐回你们自己家了。她说她要收拾东西搬走。你去晚了,她就真搬了。”
我站起来。椅子被带倒了,哐当一声。
我骑上那辆旧摩托,往家赶。风灌进脖子里,冷飕飕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像一条光河。我心里翻江倒海,想的全是这些年的事。想她在图书馆门口红着脸说谢谢,想她穿着我买的围裙在厨房里炒菜,想她半夜起来给乐乐喂奶时困得直打哈欠,想她在阳台上笑着说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到楼下时,我看见六楼窗户亮着灯。那是我们家。我停好摩托,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到了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忽然又停住了。
我听见里面有声音。是乐乐在说话:“妈妈,爸爸呢?”
周小云的声音:“爸爸在厂里忙。”
“那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妈妈没哭。妈妈眼睛进东西了。”
然后是乐乐吹气的声音,呼呼的。周小云说:“好了,乐乐真乖。”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安静了一下。然后脚步声走过来。门开了,周小云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乐乐从她身后探出小脑袋,看见我就喊:“爸爸!”
我蹲下去抱住乐乐。小丫头搂着我脖子,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你怎么才回来,妈妈都哭了。”
我抱着乐乐站起来,看着周小云。她别过脸去,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小雨跟我说了。那笔钱的事。”
“对不起。”我说,“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她没说话,但也没关门。
“我今天去办事大厅,看见小雨的时候,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我想起咱们结婚那天,小雨当的伴娘,她那时候还在上高中,穿着校服就来了。她跟我说,姐夫你要是对我姐不好,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我没做到。”我说,“我让你吃苦了。厂里出事以后,我天天想着怎么还债,怎么把厂子撑起来。我以为把这些问题解决了你就能过好日子。可我忘了,你要的不是好日子,你要的是一起过日子的人。”
乐乐在我怀里拱来拱去,小声说:“爸爸你别走了,妈妈做的饭不好吃,我想吃你做的西红柿炒蛋。”
周小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又板起脸,但眼圈还是红的。
“进来吧。”她说,“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
我抱着乐乐进了门。屋里还是老样子,沙发上搭着她织了一半的围巾,茶几上放着乐乐的画画本,阳台上晾着衣服。一切都那么熟悉,熟悉得让我鼻子发酸。
我把乐乐放下,让她去看动画片。然后我走到周小云面前,从兜里掏出那张填了一半的离婚申请表,当着她的面撕了。
“厂子那边我想好了,不硬撑了。把机器卖了,债还一部分,剩下的我慢慢还。我去找个班上,稳定点。钱少点没关系,够用就行。”
“房子留着。咱们的家,谁也不走。”
周小云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其实我也有不对。我不该跟你冷战。你那时候那么难,我应该跟你好好说的。”
“是我先不跟你说的。”
“你那个人,什么都闷在心里。”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还有泪光,但嘴角弯了一点。“你说的。”
乐乐在沙发上喊:“爸爸妈妈你们来看,佩奇掉泥坑里了!”
我们俩都笑了。周小云走过去陪乐乐看电视。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们娘俩的背影,忽然觉得特别踏实。那种踏实,比厂子接到大单子还踏实。
后来厂子确实关了。我把机器卖了,还了大部分债。剩下的跟债主商量好了,分期还。我去了一家机械公司做技术员,工资不高,但稳定。周小云还在会计事务所,升了主管,工资比我高。她说:“现在我是家里的顶梁柱了。”我说:“一直都是。”
小雨后来请我们吃饭,庆祝我们没离成。她举着杯子说:“姐,姐夫,你们要是再闹离婚,我可真不给办了。”
周小云笑着说:“你放心,没下次了。”
我也笑。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但忍住了。
现在乐乐上小学了。每天早上我送她,晚上周小云接。周末我们一起去菜市场,她挑菜我拎袋子,乐乐在旁边跑来跑去。有时候路过那个办事大厅,我会往里看一眼。那个窗口还在,小雨有时候坐在那儿,有时候不在。看见我,她就挥挥手。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但我心里清楚,这份平淡来得不容易。是周小云用她的包容换来的,是乐乐用她的天真换来的,是小雨用她那句“姐,姐夫,来干啥”换来的。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侧过身看周小云。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老了,眼角有细纹了。但在我眼里,她还是那个在图书馆门口红着脸说谢谢的姑娘。
我轻轻给她掖掖被角。她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个身,继续睡。
窗外很安静。这个城市有千万盏灯,我们家的这一盏,亮着。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