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字写120遍突然不认识了？大脑可能在给你踩刹车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瞬间：盯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字看久了，突然觉得它变得陌生，笔画像是拼错了，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不会写这个字。或者开车走一条天天走的路，某一刻忽然觉得方向盘、路况、动作全都变得不对劲，得在脑子里重新想一遍"往左打轮是往哪边转"。

这种"熟悉的东西突然变得不熟悉"的感觉，有个专门的名字： jamais vu ，中文常译作"旧事如新"或"似曾相识"的反面。它和 déjà vu（似曾相识）正好是一对反义词——déjà vu 是没发生过的事感觉发生过，jamais vu 是明明熟悉的事突然变得完全陌生。

苏格兰圣安德鲁斯大学的心理学教授 Akira O'Connor 就亲身经历过一次。据他描述，那是一个多云、平平无奇的日子，他正开车行驶在英格兰的 M1 高速公路上，突然之间，车上的操控装置变得完全陌生。他必须刻意去想怎么操作：右手往上、左手往下转动方向盘，车才会逆时针转向，也就是往左走。他当时完全懵了，只好把车停到路边缓一缓。不到一分钟，一切又恢复正常，他才安全开回了家。

这件事听起来挺吓人，但研究者们现在有个推测：jamais vu 可能不是大脑出故障，而是大脑在保护你。

要理解这个说法，得先搞清楚 jamais vu 到底是什么。它和单纯的"记性不好"不一样。关键在于，知识其实还在。比如一个音乐家在弹奏时突然出现 jamais vu，他依然知道怎么弹这件乐器，消失的只是"熟悉感"——那种对流程的亲切和顺手，暂时变得像第一次接触一样陌生。

Jamais vu 不只出现在开车、弹琴这类重复性活动里。遇到以前认识的面孔、去过的地方，甚至见过的词，都可能触发。不过它似乎更容易在那些削弱大脑处理能力的状态下冒出来，比如疲劳、压力，以及某些神经系统疾病，尤其是颞叶癫痫。

但容易触发不等于经常发生。虽然具体数字各家研究不一，研究者们一致认为，健康人出现 jamais vu 的概率远低于 déjà vu——而 déjà vu 本身一年也就发生个几次。这种低频，加上它完全是主观的个人体验，让 jamais vu 极难在受控环境里研究。

不过，O'Connor 和其他研究者解决了一部分难题。由法国格勒诺布尔-阿尔卑斯大学认知神经心理学教授 Chris Moulin 领衔的团队，用"词语异化任务"来诱导类似 jamais vu 的感觉。在实验的一个环节里，研究者让参与者把单词"the"抄写 120 遍，任何时候觉得这个词变得古怪就可以停下来。结果 55% 的人在抄完之前就停了，并报告了各种奇怪的感觉，研究者将其定义为 jamais vu。

研究团队还提出一个假设：这种类似 jamais vu 的感觉出现的频率，取决于这个词在日常生活中的使用频率。逻辑是，越常见的词越容易产生那种"断裂感"，因为它们本身已经建立了很强的熟悉度。实验结果支持了这个想法——高熟悉度的词（比如"door""money"）比低熟悉度的词（比如"sward""usury"）引发了更高比例的 jamais vu。

Moulin 和 O'Connor 在一篇文章中解释，这些发现支持这样一种观点：jamais vu 是在发出信号，提示某件事已经变得"过于流畅"了，帮人从那种重复性的加工中跳出来。他们写道，这说得通——我们的认知系统必须保持灵活，让我们能把注意力投向需要的地方，而不是在重复任务里迷失太久。

这个结论和另一个流行理论形成了呼应：déjà vu 被一些研究者视为一种演化适应。熟悉感和实际体验之间的不协调，让大脑意识到记忆里出现了不匹配，几乎像是一个"事实核查"过程。那么，检测相反的问题——一个已知的场景显得陌生——是否意味着 jamais vu 也是一种生物性的安全网？

O'Connor 觉得这是个直觉上说得通的结论，尤其是在反复做某件事的语境下。他说，从演化的角度讲，把它称作大脑里的一个"停止机制"确实有道理。但他也提醒，"演化"这个词是故意用得有点挑衅意味的，目前既没有确凿证据支持这个说法，也没有证据推翻它。

Moulin 持相似思路。他说，这可能是我们被"硬连线"方式的一个副产品，但这件事本身并不常发生，让他觉得它也许只是一个没什么意义的故障。

在研究者们弄清 jamais vu 的理论用途之前，Moulin 说他们还得先完成一些基础工作——比如 jamais vu 到底长什么样。他说，最理想的情况是，我们能测量到某个自称正在经历 jamais vu 的人，其大脑里出现了某种不同的东西。他还提到，有一大堆相关现象，如果能知道它们是不是同一回事就好了。

尽管存在这些不确定性，关于大脑哪些区域可能参与其中，已经有了一些线索。jamais vu 在颞叶癫痫患者中高发，而颞叶正是与记忆加工相关的区域，这暗示它的生理根源可能就在那里。2017 年发表在《自然·神经科学》上的一项研究，则识别出了这个区域内可能发生这类错误的潜在通路。马萨诸塞大学医学院的研究者发现证据表明，中脑里一组名为脚间核（IPN）的神经元，控制着熟悉感的信号——也就是判断一段经历是全新的还是熟悉的。他们用小鼠做的实验发现，IPN 会根据中脑另外两个区域的输入来平衡它的判断：腹侧被盖区发出信号说明一段经历是否新奇，而内侧缰核则传递关于它熟悉程度的信息。

这些各自独立又相互重叠的模式，可能是解释 jamais vu 中新奇与熟悉之间"断裂"发生在何处的关键。但这还需要进一步研究。Moulin 相信这类研究潜力很大，无论结果如何。他说，通过研究这类现象，你能看到很多有趣的元认知主观体验的"积木块"。就算它只是一个奇怪的怪癖，这个怪癖也在告诉我们一些关于心智如何运作的事情。

所以，下次当你盯着一个字突然觉得不认识，或者开车时忽然对熟悉的路感到陌生，也许可以换个角度想：这未必是大脑坏了，而可能是它在提醒你——该从重复里抬起头来了。当然，这个"提醒"到底是不是演化留下的安全机制，研究者们目前还没有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