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晴,今年三十四岁,在省城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总监。
如果不是舅舅那通电话,我可能到现在都还觉得,亲情这东西,是这世上最温暖的东西。
我舅舅叫陈国强,比我爸小两岁,今年五十九了。
舅舅年轻时是我们镇上最有出息的人。九十年代初,他就跟着包工头去南方打工,从一个小工做起,慢慢学会了看图纸、带队伍,后来自己拉了几个人,接点小工程,日子越过越红火。
2005年,舅舅在村里盖了一栋三层别墅。
那时候村里还都是红砖平房,他这栋欧式小楼一盖起来,整个镇都轰动了。罗马柱、落地窗、琉璃瓦,院子里还修了个鱼池,养了几条锦鲤。舅舅说,这栋楼花了将近四十万,光外墙的大理石就从福建运过来的。
我爸那时候在镇上的农机站上班,工资不高,家里条件一般。每次去舅舅家,看着那栋气派的别墅,眼里都是羡慕。
我妈常说:"你舅舅有本事,咱们比不了。"
我小时候也这么觉得。
舅舅家有个表弟,叫陈浩,比我小三岁。小时候我们经常一起玩,他有什么玩具都给我玩,我有什么好吃的也分他一半。
后来表弟去省城读大学,毕业之后留在了省城,进了一家国企,娶了媳妇,生了个女儿,日子过得不错。
舅舅和舅妈在村里住着那栋别墅,日子过得舒舒服服。舅舅不包工程了,手里有点积蓄,平时在镇上跟老伙计们喝茶打牌,日子过得悠闲。
我和表弟的关系,也慢慢淡了。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见一面,说几句客套话。
事情发生在去年秋天。
表弟在省城换了一套大房子,四室两厅,把舅舅和舅妈都接过去了。走的时候,舅舅把那栋别墅的钥匙给了隔壁李叔,让他帮忙看着,说逢年过节还会回来。
刚开始那半年,舅舅确实每个月都回来一趟。
他开着表弟买的车,带着舅妈,在村里住几天,收拾收拾屋子,喂喂鱼,走亲访友,风光得很。
但渐渐地,他回来的次数少了。
今年春节没回来,说是表弟媳妇怀孕了,要照顾。清明节也没回来,打电话来说省城事情多,走不开。
村里人都说,老陈这是彻底搬走了,那栋别墅空着也是空着。
今年六月份,舅舅突然给我爸打电话,说想把那栋别墅卖了。
我爸问:"卖给谁啊?"
舅舅说:"我想卖给苏晴。"
我爸愣了一下,说:"苏晴?她在省城有房子,买那栋别墅干嘛?"
舅舅说:"她可以回来住啊,周末度假也好,以后养老也好。我便宜点卖给她,五十万。"
我爸说:"五十万?那栋别墅都快二十年了,外墙都旧了,你卖五十万?"
舅舅说:"哥,你不懂。那栋别墅光地皮就值不少钱,而且我当初用的都是好材料,现在重新盖一栋,没一百五十万下不来。五十万,很便宜了。"
我爸说:"那你自己问苏晴吧,她愿不愿意买我管不了。"
挂了电话,我爸给我打电话,把这事跟我说了。
我说:"五十万?那栋别墅在村里,周围都是平房,五十万谁买啊?"
我爸说:"那你舅舅开口了,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买。"
我爸说:"你好好想想,那是你亲舅舅,别把关系弄僵了。"
我说:"爸,这不是关系的问题,是这买卖本身就不合理。"
我爸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过了两天,舅舅亲自给我打电话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切:"晴晴啊,我是舅舅。你爸跟你说那事了吧?"
我说:"说了,舅舅。"
舅舅说:"你怎么想的?"
我说:"舅舅,那栋别墅太旧了,我买了还得重新装修,花销太大,我负担不起。"
舅舅说:"旧是旧了点,但框架好啊!我当初盖的时候用的都是好料,你找人看看就知道,结构一点问题都没有。装修花不了多少钱,三十万就能装得漂漂亮亮的。"
我说:"舅舅,就算装修花三十万,加起来也八十万了。我在省城郊区买套小别墅,也就一百万出头,还是新小区,有物业,有绿化,有配套。"
舅舅说:"省城郊区的别墅能跟我那栋比吗?我那别墅占地三百平,三层加起来将近一千平!省城郊区的别墅有一千平吗?"
我说:"舅舅,占地三百平是宅基地,不能买卖的。我买的只是房子,地还是集体的。"
舅舅沉默了一会儿,说:"晴晴,你是嫌贵了?那你说个价,多少你愿意买?"
我说:"舅舅,我不是嫌贵,是真不需要。我在省城有房子,平时工作忙,一年也回不了几次村,那栋别墅买了我也是空着。"
舅舅说:"你可以租出去啊!现在不是流行什么……民宿吗?你把那栋别墅改成民宿,周末城里人来住,一年也能收个好几万。"
我说:"舅舅,我们村位置太偏了,离省城三个多小时车程,周围也没什么景点,谁会来住民宿啊?"
舅舅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晴晴,舅舅跟你交个底。那栋别墅我不卖给你,卖给别人我也不放心。你是我亲外甥女,卖给外人,我怕他们把别墅拆了或者糟蹋了。你买下来,好歹是你家的根。"
我说:"舅舅,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五十万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我得考虑考虑。"
舅舅说:"那你考虑考虑,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舅舅说得没错,那栋别墅是他一辈子的心血,他不想卖给外人,怕别人糟蹋。
但五十万,对我来说确实不是小数目。
我在省城的房子是贷款买的,每个月还八千多,手里没什么存款。五十万,我得攒好几年。
而且,那栋别墅确实太旧了。
周末,我开车回了一趟村,想看看那栋别墅现在什么样。
到了村口,我远远就看到了那栋三层别墅。
快二十年过去了,它确实老了。
外墙的大理石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水泥,像是一块块伤疤。琉璃瓦也歪歪斜斜的,有的地方还长了青苔。院子里的鱼池早就干了,里面长满了杂草,锦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的。大门上的铁艺栏杆锈迹斑斑,爬满了藤蔓。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栋别墅,心里有点感慨。
小时候,我经常来这玩。舅舅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枇杷树,夏天结满了枇杷,黄澄澄的,我和表弟一人摘一串,蹲在树下吃,甜得眯眼睛。
那时候的别墅,多气派啊。
现在,它就像一个被遗忘的贵族,孤零零地立在村子里,满身沧桑。
我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了一个做房产的朋友,问他这别墅值多少钱。
朋友看了照片,说:"这种农村自建房,在村里,没人要。五十万?开玩笑吧。最多十五万,还得看有没有人愿意接手。"
我说:"那地呢?宅基地值多少钱?"
朋友说:"宅基地不能买卖,只能在本村集体内部流转。你又不是村里户口,买不了地。"
我挂了电话,心里有数了。
过了几天,舅舅又给我打电话,问我想得怎么样了。
我说:"舅舅,我想好了,我不买。"
舅舅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为什么?"
我说:"舅舅,我刚才去看了那栋别墅,确实太旧了。而且我问了人,这种农村自建房根本卖不上价。五十万,我可以在省城郊区买套很好的小别墅了。"
舅舅说:"省城郊区的别墅能跟我那栋比吗?我那别墅一千平!"
我说:"舅舅,一千平是建筑面积,但实际能用的有多少?楼梯、走廊、墙体,占了多少?而且三楼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根本没法住人。"
舅舅说:"那你可以只住一楼二楼啊!"
我说:"舅舅,我不是来跟你讨价还价的。我是真不需要,也买不起。"
舅舅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苏晴,你是不是觉得舅舅坑你?"
我说:"舅舅,我没这么想。"
舅舅说:"那你为什么不买?"
我说:"舅舅,咱们说句实在话。那栋别墅,你当初盖的时候花了四十万,那是快二十年前的四十万。现在快二十年过去了,房子折旧了多少?就算材料再好,它也经不起风吹日晒啊。你说卖五十万,你觉得合理吗?"
舅舅说:"那你说多少合理?"
我说:"舅舅,我不是买家,我不还价。我只是说,五十万,我接受不了。"
舅舅说:"好,好,苏晴,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
从那之后,舅舅再也没给我打过电话。
我爸给我打电话,说舅舅生气了,说我"不念亲情""见死不救"。
我说:"爸,我怎么见死不救了?那栋别墅又不是快塌了,舅舅也不是没钱吃饭。他就是想卖个高价,卖不出去,就怪我不买?"
我爸说:"你舅舅可能觉得,你是他最亲的亲戚,你不买,别人更不会买。"
我说:"那他也得讲道理啊。五十万买一栋快二十年的旧别墅,还是村里,谁买谁傻。"
我爸叹了口气,说:"算了,不说这个了。你舅舅那边,我再劝劝他。"
又过了一个月,舅舅突然给我妈打电话,说他想通了,那栋别墅不卖了,打算捐给村里。
我妈吓了一跳,说:"捐给村里?那你自己怎么办?"
舅舅说:"我不要了。反正空着也是空着,捐给村里,让他们当老年活动中心,好歹有点用处。"
我妈说:"那你跟晴晴说啊,别憋在心里。"
舅舅说:"不用了,我自己决定的。"
挂了电话,我妈跟我说起这事,我说:"捐给村里?那地怎么办?宅基地还是舅舅的名字,捐了房子,地不还是他的?"
我妈说:"谁知道呢,你舅舅可能就是想赌口气。"
又过了两个月,表弟突然给我打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晴姐,我是陈浩。"
我说:"陈浩,好久没联系了,怎么了?"
表弟说:"我爸那栋别墅的事,我听说了。"
我说:"嗯,舅舅说捐给村里了。"
表弟说:"晴姐,我跟你说句实话。我爸那栋别墅,他根本不是想卖五十万,他是想让我出五十万买下来。"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表弟说:"我在省城买房、换房、养孩子,花了不少钱,手里没什么积蓄。我爸觉得我对他不够孝顺,没给他买大别墅,他就想拿那栋别墅说事。他让我出五十万买下来,然后他再'卖'给你,这样他就有面子了,觉得自己的别墅'值五十万',他一辈子的心血没白费。"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表弟说:"我没答应。我跟他说,那栋别墅根本不值五十万,他要是真想卖,十五万我都嫌贵。他就生气了,说我不孝,说我白养了。"
我说:"那……那栋别墅现在怎么办?"
表弟说:"不知道。我爸说捐给村里,但村里也不敢接,怕以后有产权纠纷。那栋别墅就那么空着,锁着。"
我沉默了。
原来,舅舅开价五十万卖给我,根本不是为了卖别墅,是为了跟表弟赌气,为了证明自己的别墅"值钱",为了证明自己"有面子",为了证明自己一辈子的心血没有白费。
而我,差点成了他们父子俩较劲的棋子。
挂了电话,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想起小时候,舅舅给我摘枇杷的场景。那时候的他,多疼我啊。
怎么现在,变成了这样?
我想给舅舅打个电话,问问他到底怎么想的。但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说什么呢?
说"舅舅,我知道你是跟表弟赌气,不是真想卖别墅"?
说"舅舅,你别生气了,我买"?
五十万,我拿不出来。就算拿得出来,我也不想买一栋被当成棋子的别墅。
又过了半年,我回村里看我爸妈。
路过舅舅那栋别墅的时候,我停下车,看了看。
别墅还是那栋别墅,更旧了。
外墙又掉了几块大理石,院子里的草长得更高了,鱼池里积满了雨水,漂着落叶。大门上的锁锈得更厉害了,藤蔓爬满了半面墙。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突然,隔壁李叔出来了,看到是我,说:"晴晴啊,回来看你爸妈?"
我说:"是啊,李叔。"
李叔说:"你舅舅那别墅,还空着呢。村里说不要,他又不卖给别人,就那么锁着。"
我说:"嗯,听说了。"
李叔说:"你说你舅舅图什么呢?五十万卖不出去,十万八万卖也行啊,总比空着强。"
我说:"李叔,可能舅舅有他的想法吧。"
李叔叹了口气,说:"人老了,就爱较劲。跟你表弟较劲,跟你较劲,跟自己较劲。一辈子的心血,舍不得放手,又没人要,心里憋屈。"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回到家,我妈跟我说,舅舅最近身体不太好,高血压,经常头晕。表弟在省城忙,回不来,舅妈一个人照顾他,挺累的。
我说:"那要不要我去看看?"
我妈说:"你去看看吧,好歹是亲舅舅。"
第二天,我买了点营养品,去了省城表弟家。
舅舅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没说话。
舅妈很热情,拉着我坐下,说:"晴晴来了,快坐快坐。"
我说:"舅妈,我买了点东西,给舅舅补补身体。"
舅妈说:"来就来,还买什么东西。"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舅舅。他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不像当年盖别墅的时候那么精神了。
我说:"舅舅,身体好点了吗?"
舅舅"嗯"了一声,没看我。
我说:"舅舅,那栋别墅……"
舅舅突然转过头,看着我,说:"别提那栋别墅!"
我说:"好,不提。"
沉默了一会儿,我说:"舅舅,我小时候,你院子里那棵枇杷树,还在吗?"
舅舅愣了一下,眼神软了一点。
他说:"在,还在。就是没人打理,结的枇杷又小又酸,不好吃了。"
我说:"小时候你和陈浩摘枇杷给我吃,我记得。"
舅舅没说话,眼眶有点红。
我说:"舅舅,别墅的事,我不买了。但你要是想回来住,随时可以回来。我找人帮你收拾收拾,修修屋顶,除除草,还能住人。"
舅舅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舅妈在旁边抹眼泪,说:"晴晴,你舅舅就是嘴硬,心里其实后悔了。"
我说:"舅妈,我知道。"
从省城回来之后,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让他找村里的工人,帮舅舅把别墅的屋顶修了修,杂草除了,鱼池清了,大门换了把新锁。
工钱我出的,花了五千多。
我爸说:"你舅舅要是知道你这么做,肯定感动。"
我说:"别告诉他,就说是村里帮忙弄的。"
今年春节,舅舅和舅妈回村里过年了。
他们住在那栋别墅里,我过去看了看。
别墅修好了,屋顶不漏雨了,院子里的草没了,鱼池清理干净了,大门上的锁是新的。
舅舅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枇杷树,说:"晴晴,这树今年结了不少枇杷,等你夏天来,摘给你吃。"
我说:"好啊,舅舅。"
他没提卖别墅的事,我也没提。
有些东西,不用提,心里明白就好。
那栋别墅,现在还空着。
舅舅没再提卖的事,也没说捐给村里。
就那么放着,逢年过节回来住几天。
有时候我想,亲情这东西,真的很奇怪。
它会被钱考验,会被面子扭曲,会被较劲伤害。
但只要你愿意退一步,愿意理解对方背后的难处,它又会慢慢回暖。
舅舅开价五十万卖别墅给我,我拒绝了。
但我知道,我拒绝的不是舅舅,而是那笔被较劲绑架的交易。
别墅还在,亲情也还在。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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