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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那顿饭还没开席,外婆就把银行到账短信递到小姨周岚面前。七百五十万元,是她个人名下老宅的全部拆迁款,她当场说都赠给周岚。
周岚把手机屏幕转给丈夫看,笑得筷子都忘了拿。外婆却冲我妈周惠抬了抬下巴:“菜凉了,你去厨房热一下。”
我妈端起那盘排骨,走到门口又停住:“妈,老房子没了,我以后回来,还能在这儿住吗?”
外婆正在给周岚夹菜,头也没抬:“你有女儿养,还愁没地方住?先把菜热了。”
她接着看向我:“林溪,下季度的家政费也该续了。阿姨做熟了,不用换人。”
外婆搬进这套房后,保洁费一直是我按季度付。我妈常来做饭,阿姨主要擦窗、洗浴室,周岚从没问过账单。这回拆迁款全给她,下季度的保洁费却仍叫我续。
我没去碰那部手机,也没争七百五十万该给谁。我接过我妈手里烫得握不住的盘子,放回桌上:“爸,妈,去大理的机票我订好了,下周走。”
我妈愣住了。去云南试住是她早就答应过的事,我和父亲一直等她自己告诉娘家;她攥着空了的手,仍下意识朝厨房看了一眼。
周岚从椅背上取下洗碗围裙,伸到我面前:“你们一家要出门玩,也得先帮你外婆收拾完吧?”
我没有接。围裙悬在半空,周岚的笑慢慢僵了:“姐,你看她,现在连一句话都说不得。”
“我们是搬过去住。”我把外婆家的钥匙放在桌边,“从下季度起,保洁费我不续了。家里的采购、缴费,也请你们自己安排。”
外婆终于抬头:“给你小姨钱,你就摆脸色?那是我的房子、我的钱。”
“钱怎么安排,您说了算。”我把盘子推到她够得着的地方,“我挣的钱和我的时间,也由我安排。”
周岚拿起围裙挂回椅背,像是在给这场争执收尾:“她现在说得硬,过两个月还得回来。姐,走之前记得把床单洗净,省得我再叫人。”
我妈看向外婆,外婆只顾催她热菜。父亲林建平站起来,拿过我妈的包:“排骨放这儿,谁想吃热的,自己热。”
他平时最会打圆场,这句话说完却没笑。我妈跟着我们走到玄关,忽然问:“我的换洗衣服还在旧房间。”
周岚带我们过去,推开门时先挤进去搬纸箱。墙边堆着她儿子的旧书和成箱的衣服,我妈原先睡的单人床已被拆开,床板竖在窗旁。
“东西先放这儿,回头收拾。”周岚从箱子后抽出一个布袋,“姐,你那几件衣服都在里面吧?”
我妈蹲下拉开袋口,找到了自己的针织衫,却没找到放在床头的药盒。她问周岚,周岚说大概混进储物柜了,翻了一阵才从最底层拿出来。
外婆站在门外催:“找完就去热菜,客人还等着呢。”
我妈拿着药盒,望了一眼立在窗边的床板:“妈,这房间什么时候收起来的?”
“上个月。你又不常住,给你外甥放东西怎么了?”外婆越过她看餐厅,“排骨还没热。”
我妈把衣服塞回布袋,没再往厨房走。外婆在身后喊了她两声,她只说:“我今天不做饭了。”
楼下的风有点热。我爸拉开车门,把布袋放在后座,又变戏法似的从车里拿出一瓶水:“刚才那盘菜都快把你手烫红了,先喝点。”
我妈拧开瓶盖,喝了两口才问:“你们是不是早知道我会临阵退缩,所以连票都买了?”
“票能改。”我说,“你去看过小院的照片,也说想住一阵。今天要是还想等等,我们就等等。”
我妈看着手里的药盒:“我说过要去。只是一直想着,得挑个妈高兴的时候告诉她。”
回家后,三只行李箱摊在客厅。我妈把自己的衣服叠好,又翻出一摞外婆家的水电单,想照旧替她整理月份。
我把账单放回抽屉:“她家账户里的余额够用。周岚也知道怎么缴,去年她出国那个月,就是她自己办的。”
我妈点点头,手却停在抽屉把手上。父亲把已经装好的箱子合起来,拉链走到一半卡住了,他弯腰抽掉一件厚毛衣,才顺利拉到底。
“周惠,”他直起身,叫了她的名字,“收你自己的东西。我们该出门了。”
我妈抬头看他,像是第一次听见他用这个语气催自己。她将账单留在原处,拿起药盒放进随身包。
阳台上有两口她替外婆买的砂锅,一直没来得及送过去。她走近看了看,最后只从架上取走自己的旧围巾。
机场安检前,外婆打来电话。我妈看着屏幕,接通后说:“妈,药盒我找到了。保洁阿姨下季度的事,让周岚跟你商量。”
外婆在电话那头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做饭。我妈看了一眼父亲手里的登机牌,说:“等我安顿好,再打给你。”
通话结束,她没有立刻把手机塞进口袋。我接过她那只布袋,她腾出手,自己把登机牌递给检票员。
六月到大理那天,房东把小院钥匙交给我时,特地拧开一间客房的水龙头。热水慢慢流出来,他说:“去年冬天换过机器,六间房都能用。”
我做过六年民宿软装,见过漂亮照片背后的漏水墙和松动插座。签租约前我带父亲检查过房间,可这套循环泵只有住满客人时才会露出毛病。
我积攒的十八万元,是全部创业预算。付完押金、租金和必要修整,还得留下几个月的周转钱,院里那些好看的藤椅,只能先记在纸上。
母亲从第一间房走到第六间,摸了摸晾晒过的被套:“六间都要收拾?你以前在公司,一次管的房间比这多吗?”
“比这多。”我给她看预约表,“但这里每一张床单都得我们自己换。先把两间做好,剩下的慢慢开。”
父亲站在厨房门口量窗框,说旧纱窗能修,不用整套换。我妈跟着拿出针线盒,把被套上一处松开的线脚缝牢了。
头两周没客人,父亲修门锁,我拍房间照片,母亲擦完桌子又擦窗台。她总嫌自己做得少,连我们吃过的碗也不肯让父亲碰。
我拿出排班纸,说房务轮着做。我妈笑了笑,把笔拿过去写上自己的名字,第二天却照样比我们早起,先把院子扫了一遍。
七月末,一对带孩子的夫妻订了首间房。他们进门后,孩子趴在窗边看雨,母亲给他们送去干毛巾,还指了院门旁那块不滑的石阶。
当天夜里雨越下越大。父亲听见机器忽然停转,刚披上外套,客人的消息就来了:“浴室没热水,孩子还没洗澡。我们想提前退房。”
我先回电话道歉,问他们能不能等我十分钟确认故障。客人说孩子已经困了,不想在雨里来回折腾,最迟半小时要有安排。
父亲拿手电去了设备间。我抱着备用毯子敲门,母亲端来一壶温水,让客人先给孩子擦洗,自己便卷起袖子要去厨房烧更多水。
“够用了,妈。”我接过水壶,“爸在查机器,我来跟客人商量。你先把地上的雨水擦掉,别让孩子出门时滑倒。”
她看了看设备间,又看了看客房门,最终去拿拖把。客人开门接毯子时,她只说了一句:“台阶我擦干了,您出来慢些。”
循环泵的接线端松了,父亲断电后重新接牢,打开水龙头试温度。热水恢复得快,可孩子已经睡着,客人决定第二天一早离开。
我把当晚房费退了,提出送他们到车站。客人确认热水没问题后,说不必送,但希望我把设备彻底检查一遍,再接下一单。
“一定。”我当着她的面记下每个房间的出水时间,也告诉她,明早退房前想用热水,随时给我发消息。
关上客房门,父亲坐在设备间的小凳上,拿着旧接头发愣。我给他倒水,他说:“我白天摸过这儿,没发现它松。”
“住满的时候才有压力。”我把检查单翻到下一页,“明天请师傅再看一遍。你先去换掉湿鞋。”
母亲站在旁边听完,没说自己还能多做什么。可第二天五点,我闻到厨房飘出米香,她已经煮了一锅粥,还切好了水果。
“他们昨晚没洗成澡,至少让孩子吃口热的。”她掀开锅盖,“我用的是咱们自己的米,没另外花多少钱。”
客人退房前吃了粥。我再次向他们确认退款到账,孩子却拉着母亲问,下次来还能不能吃这个南瓜粥。
母亲笑着说随时能做。客人走后,她把剩下的南瓜装进保鲜盒,又在我贴好的服务说明旁手写一行:晚到的客人也有热饭。
“这个得先跟我商量。”我指着那行字,“客人半夜到,你不能一直守着灶台。”
“我睡得轻,听见车就起来了。”她把纸揭下来,收进围裙口袋,“先写着不算,等你忙完再说。”
八月,另外三间房也陆续住进客人。父亲和请来的师傅换了接头,补查线路;我每天接单、清房,雨天多留一条干毛巾。
那对提前退房的客人在平台上留下第一条评价,写热水出了问题,店家当晚退款并认真处理。新客人订房时说,正是那条评价让她敢带父母来住。
母亲听见后,悄悄把说明纸又贴回厨房门后。第二天客人起晚了,她便端出两份没收费的面;第三天有人问附近晚饭,她说院里也能做。
我发现时,冰箱里多了两袋菜,母亲正算着六个人的口味。她见我进来,先解释:“房租一天一天在走。我做点饭,客人愿意留下,房间就能多订几晚。”
“饭菜的钱从哪儿出?”我问。她说自己买的,手指却压住了超市小票,“头几次不用计较,等有了回头客再说。”
我把小票抽出来,记进当天的账。母亲想把钱塞还给我,我没有接,只把这周的预约和她买菜花的时间一起写在纸上。
“明天我们一起定餐食怎么做。”我说,“今天你先坐下吃饭。”
她说面还在锅里,怕坨了,父亲就拿了三只碗,直接分完。母亲捧着自己的那碗,仍不时抬头看厨房门,像怕有人叫她加菜。
周末,那位看评价订房的新客人来结账,问九月还能不能订到两间。她说父母睡得好,想介绍朋友来住,顺便打听院里的早餐要不要提前约。
我告诉她早餐安排定好后会发消息。她存下我的号码,母亲在旁边听着,第一次没有抢着答应给客人做一整桌饭。
九月初,我在厨房门口找到母亲时,她正给客人烙饼,自己的早饭还原样摆在灶台边。鸡蛋凉了,豆浆上结了一层薄皮。
早餐不在房费里,母亲却连续几天免费做晚餐和点心,按每个人的口味另起锅灶,自己的饭一直拖到中午才吃。
我想劝她停手,话到嘴边却想起,这一个月我也常把用过的杯子往水池一放,顺口说“妈,帮我洗了”。她在院里忙,回屋还接着照顾我们。
杯子是我用的,喊她来洗的也是我。
“这张饼我来盛。”我接过铲子,“你先把自己的鸡蛋吃了,等客人出门,我们把餐食安排改好。”
“一张饼而已。”她往外看,“他们昨晚说今天想去骑车,吃饱点才有力气。”
“你也要吃早饭。”父亲从外面搬回晾衣架,把她那杯豆浆拿去热,“车是他们骑,你这几天比他们走得还多。”
母亲坐在小凳上吃鸡蛋,吃到一半又想起锅里还有面团。客人这时走进来,看见盘里已有两张饼,说够了,剩下的留给我们。
那天中午,我把厨房门后的手写纸取下来。母亲以为我要彻底停掉早餐,先说已有客人问过,她答应下周还能做。
“可以做,但先预约,每天最多六份。”我摊开新菜单,“一种主食,一种热饮,客人前一晚选好。食材算成本,你做饭算工时。”
母亲看着纸上的价钱:“就一顿早饭,还算我工钱?房租是你出的,我做点事也是应该的。”
我把上个月的账本转给她看。免费晚餐买的菜,比六间房省下的推广费还多;有一晚客人到得晚,她守着锅等到近十一点,第二天差点误了自己的药。
“价钱定了,客人才能决定吃不吃。”我说,“你也能决定明天做几份。你休息那天,早餐就不接预约。”
父亲指着菜单底下空着的一行:“写上周二休息。那天我还想让周大厨陪我去看洱海,不能让客人把人先订走。”
母亲被逗笑了,拿笔写下休息日。写到一半,她又问:“他们住店,连饭都要另外付,会不会觉得我们小气?”
我请她把两种早餐各做一份,我们三个人坐下来试味道和分量。父亲觉得南瓜粥够饱,我嫌饼太大;母亲把饼改小,给每份添了当季水果。
新菜单放上房间小桌后,有客人来问是不是以后没有免费晚餐了。
我说明院里暂时不做晚餐,推荐了步行可到的两家饭馆,她选了其中一家,还约了第二天的早餐。
有人不订,有人一口气订了两天。母亲起初总想多洗两个苹果塞进去,我提醒她按菜单做,她便把多买的留给我们午后吃。
第一天六份早餐全部订满。母亲提前把米泡好,早晨只做一锅粥和一锅饼,父亲摆餐具,我负责按房号送上桌,八点半就收拾完了。
一位住客尝过饼,走到厨房门口问:“做饭的是周阿姨吗?昨天订餐时听老板提过您。饼很好吃,谢谢您。”
母亲正在洗锅,闻声关了水,认真答她:“今天放的是刚买的葱。您要是觉得咸,下回我少放一点。”
“正好。”住客笑了笑,“我明天还订这个,能和您聊聊附近早市在哪里吗?”
母亲把手擦干,出来给她指路,又说周二自己也打算去逛。住客问能不能一起走,她看了眼墙上的排班,答应了。
早餐收完后,我把六份的收入、食材钱和母亲的工时算清,转给她一笔报酬。她盯着手机看了半天,问我是不是把整天房费转错了。
“没转错。”我把账本推到她面前,“你今天做了六份。以后每次结算,都在这页记。”
母亲拿笔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在金额后停了一会儿。她从前替外婆买菜,总把小票攒起来等人问;这回,她把账本合好,先问我下午能不能出门。
“当然能。”我说,“院里还有两间退房,我和爸收拾。”
她穿上旧布鞋去集市,回来时拎着一双软底运动鞋。父亲问她是不是给自己买的,她把鞋盒放在桌上,笑着说摊主让她试着走了一圈,脚底一点也不磨。
晚上住客在院里吃外带的饭,喊她一起尝刚买的乳扇。母亲搬了把椅子坐下,聊起明天集市哪处有新鲜的菌子,没有中途起身给谁添菜。
我收拾完房间下楼,看见她的新鞋摆在椅边,旧布鞋已经装进袋里。她抬手招呼我坐下,还把留给我的那份乳扇推了过来。
第二天早晨,她换上新鞋,和住客约好早餐后一起去集市。锅里的粥刚熬好,手机忽然响了,是周岚。
周岚说外婆昨夜在家里扭了脚,医院拍过片子,没有骨折,医生让她休息几天。她又催:“姐,你回来一趟吧。妈不肯让外人碰她。”
母亲扶住桌沿:“她现在能下床吗?医生开的药有人帮她拿了吗?”
“能扶着走,药我买了。”周岚那边传来关车门的声音,“我今天要去办事,家里没人守着。你最会照顾她,回来住几天就行。”
母亲说要先看看检查结果。周岚把医院单据和外婆坐在沙发上的照片发来,脚踝肿得很明显,外婆的脸也比五月见面时憔悴。
父亲看过照片,问母亲需不需要他陪着回去。母亲没立刻回答,先把刚煮好的粥盛进六只碗,叫我通知住客早餐照常。
“集市我今天去不成了。”她给约好的住客发消息,对方很快回说没关系,让她先顾家里,还问需不需要帮忙送什么东西。
母亲回了谢,把手机放下,才对我和父亲说:“她是真扭伤了。我想回去看看,先待三天,到了再决定要不要延长。”
我查到下午的车票,把院里的排班表交给父亲。母亲拿笔划掉自己这三天的早餐预约,我联系客人说明由我做简餐,愿意取消的可以退早餐费。
周岚又打来电话,问母亲今晚能不能给外婆炖汤。母亲看了眼车次:“我到家再看她想吃什么。你今天在那边,先帮她把晚饭买好。”
电话挂断后,父亲从厨房拿来保温杯,给母亲灌上温水。她把医院单据存进手机,又把新鞋穿好,站起来试着走了几步。
“三天后给我们打电话。”我说,“院里早餐有人管。你想留多久,等见过外婆、问过医生,再由你决定。”
母亲点点头,拿起自己的小行李包。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贴在厨房门上的菜单,确认周二休息那行还在,才跟着父亲往外走。
我和父亲送母亲到车站时,雨刚停。她穿着新买的软底鞋,手里提着那只小行李包,走到检票口又回头问:“院里明早的粥,你们记得提前泡米。”
“记得。”父亲举起手机给她看排班表,“我负责泡米,林溪负责看火。要是煮糊了,先算我的。”
母亲笑着进了站。我买的三天后返程车票还在她手机里,她说见过外婆再决定是否按时回来,我和父亲便回小院接待客人。
当晚她打来视频,镜头先对着外婆的脚踝。肿得确实厉害,皮肤上有一片青紫,外婆扶着沙发站起来时,疼得吸了一口气。
“医生让少走路,过几天复诊。”母亲把镜头转回自己,“药按单子拿齐了,厕所门口我铺了防滑垫。”
外婆在后面说:“你看,我都这样了。你妹妹忙,哪能指望她天天守着?”
母亲没有接这句话,只问我院里的早餐有没有耽误。我把六份预约的照片发过去,她放大看了一眼,提醒我有位客人不要葱。
第二天午后,我给母亲发消息,她隔了近两个小时才回。她说陪外婆去楼下活动了一小段,回来又把药按天分好,手机一直放在包里。
周岚当晚在家庭群发了母亲做的饭,配了一句“还是姐姐在,妈吃得香”。照片里有三道菜,母亲坐的位置却只露出半截椅背。
我私下问母亲吃过没有。她发来一张空碗,说已经吃了,还加上一句:“你别看照片瞎操心,医生说脚伤要慢慢养。”
原定复诊那天,父亲一早把早餐做完,坐在院里等消息。母亲发来医院走廊的视频,外婆扶着她的胳膊走,速度很慢。
医生看过肿胀情况,仍让外婆减少走动,按时用药。母亲把复诊单拍给我看,又问院里新来的客人是不是带着两个孩子。
“是。”我把镜头转向刚扫净的院子,“你安心陪她看完,晚上回不回来,先看车次。”
母亲沉默了一下,说:“周岚让我再住半个月。她说妈夜里起身不方便,换个人来,妈不习惯。”
我问她自己怎么想。她说外婆走路还疼,她不放心,可十五天要怎么安排,她也没想清楚。
“先让周岚把这几天的安排说清楚。”我说,“如果需要人陪夜,就商量谁陪哪天,或者找人帮忙。你不用在医院走廊里马上答应半个月。”
母亲应了一声,推着外婆往电梯走。通话断了以后,我把返程车票的时间重新发给她,没替她作决定。
下午周岚给我打电话,语气很熟络:“林溪,你妈有经验,再住两周最省心。你们院里不是有你爸吗?”
父亲在旁边听见,伸手接过电话:“我会做早餐,也能照顾院子。周惠住多久,让她自己跟我们说。”
周岚笑了一声:“姐夫怎么也认真起来了?一家人,别把日子算这么细。”
“复诊是今天,看护是往后每一天。”父亲说,“每天是谁在,你们得商量。”
周岚没再聊安排,只说要去接外婆和母亲,匆匆挂了电话。晚上母亲发来消息,说外婆已经回家,她明天再找妹妹谈。
第二天一早,母亲给我发了一张桌角的照片。照片里只拍到一张护工报价单,旁边压着一张旅行社的行程纸,我一时看不出她要说什么。
我打过去,她正在楼道里,声音放得很低:“我找外婆的复诊单,在桌底下看见这张报价。周岚已经问过白天陪护的价钱。”
“她怎么说?”我问。
“她说太贵,不如我留下。”母亲顿了顿,“可她明天要出去玩,行程都订好了。不是临时找不到人。”
周岚问过几家陪护,报价却一直没拿出来商量。母亲一提,她先说还没决定,接着又把话绕回母亲身上:“既然姐姐回来了,何必让外人挣钱?”
“你当时怎么答的?”我问。
“我说,妈复诊我陪完了。后面要有人白天来,就把几家的电话拿出来一起挑;夜里谁住这边,你跟妈商量。”
电话那头传来开门声,母亲说晚点再聊。她回屋后没发消息,我也没追问,只给她留了一句:车票还在,想改时间告诉我。
午后,订票平台发来退票通知。我以为是自己看错了订单,点开才发现母亲原定的返程车票已经退掉,退款回到我付款的账户。
我打电话给母亲,她也愣了。周岚上午借她手机说要给外婆预约下一次复诊,后来又说既然姐姐愿意住下,先把回程票取消,省得过期。
“我没有说愿意住下。”母亲说。她的声音不高,背景里却很安静,像是正站在门外。
我打开订票页,问她想坐哪一班。她说先不要我买,自己看过时间再定,随即挂了电话。
傍晚她发来新的订单,是第二天下午的车票,付款人写着她自己。她还发了一句:“我跟周岚说了,票是我买的,不用她再替我动。”
到站那天,外婆没有送她。周岚开车把她送到车站,一路上说请人不如亲人放心,又问她过年能不能早点回来。
母亲在电话里告诉我,她把护工的联系方式留给了周岚,也提醒她外婆下周还要复诊。周岚说会安排,接着便埋怨她回去得太急。
我和父亲去车站接她。她走出闸口时鞋上沾了灰,包里多了两盒外婆塞的点心,脸色疲倦,见到父亲却先问:“今天客人都入住了吗?”
“都住下了。”父亲接过包,“其中一位夸我的粥煮得熟,没夸别的,我就当是好评了。”
母亲跟着笑,坐进车里后才说,外婆还在疼,但白天请人帮忙、妹妹按时送她复诊,能把这段时间接过去。她已经把用药时间写在纸上,贴在外婆冰箱门上。
回到小院,她没进厨房,先去洗澡睡了一觉。醒来时天快黑了,我端饭到桌上,她拿起手机看了看家庭群,里面已有十几条未读消息。
周岚在群里问谁知道外婆爱吃的那种面条在哪里买,又发语音说家政阿姨拖地太湿。母亲回了面条的店名,告诉她地湿就请阿姨擦干,然后关掉提醒。
“我没退群。”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妈有事可以打电话。我不能每听见一声提示,就放下手里的事。”
第二天是周二,她按原先约好的休息日去了集市。那位住客早已退房,父亲陪她一起逛,回来带了一把菜和两枝插在杯里的花。
入冬后,外婆偶尔给母亲打电话,说脚好些了,也会抱怨陪护做饭不合口味。母亲问完用药和复诊,能帮忙的说清楚,通话结束照常去忙院里的事。
到了腊月,我们开始问住客春节期间的到离店时间,打算早点安排清扫和休息。周岚却在家庭群里发出一张饭店包间的照片,说今年年饭她来订。
照片下面紧跟着一条消息:“姐和姐夫带林溪回来吧,我跟亲戚都说了。大家难得聚齐,年饭让林溪请,年轻人热闹热闹。”
母亲端着刚买的菜站在院门口,看到那条消息,没有立刻回。我接过菜放到桌上,等她把群里的字看完。
母亲把菜从袋里取出来,摘掉叶子上的黄边,才拿起手机。她还没回话,家庭群里已经有人问饭店在哪儿,还有人说过年能见到我们一家,正好带孩子来拜年。
周岚又发了一张请客名单,四桌人里有不少远亲。名单顶端写着外婆的名字,接着是她和丈夫,往下才是我父母和我。
我还没答应请客,名字旁已经单独标上了“林溪做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