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我端着水杯的手在发抖。
"小苏啊，别站着，坐坐。"赵主任笑眯眯地看着我，又转身去拿茶叶罐，"你们年轻人都不太喝茶，我这有上好的碧螺春，尝尝？"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赵星宇还在玄关换鞋，嘴里念叨着："爸，我带女朋友回来了，你客气点啊，别吓着人家。"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三天前，我还坐在区政府办公室里，看着这位刚从我们单位退居二线的老主任，在欢送会上发表退休感言。会后，我作为办公室副主任，代表单位给他送了锦旗和纪念品。
"赵主任，您保重身体，有空常回单位看看。"我当时这么说。
他拍拍我的肩膀："小苏干得不错，年轻人有前途。"
而现在，这位我恭恭敬敬称呼了三年的老领导，正在给我——他儿子口中的"临时工女友"倒水。
"伯父，您坐，我来倒。"我僵硬地站起来。
"哎呀，客气什么。"赵主任把茶杯递到我手里，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小苏在哪个单位工作？"
我的手心全是汗。
"她在区政府那边，临时工。"赵星宇换好鞋走过来，自然地搂住我的肩膀，"爸，你别用这种眼神看人，小苏虽然是临时工，但工作能力特别强。"
赵主任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临时工啊，不容易。"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头皮发麻。
我和赵星宇交往三个月了。第一次见面是在区图书馆，他帮我捡掉在地上的阅览证，然后很绅士地请我喝咖啡。他说他在省城工作，我说我是区政府的临时工。
这个谎言是我精心设计的。
我今年二十八岁，副处级干部，区政府办公室副主任。这个职级在同龄人里已经算很快了，但也带来了无尽的麻烦——相亲对象不是冲着我的职位来的，就是被我的职位吓跑的。
所以当赵星宇出现时，我决定隐瞒身份。我想要一段纯粹的感情，一个不是因为我的职位才爱我的人。
赵星宇确实做到了。他从不打听我的工作细节，只是偶尔心疼地说："临时工太辛苦了，以后有机会我帮你转正。"
每次听到这话，我心里都有点愧疚，但更多的是甜蜜。你看，他是真的爱我，而不是爱"副处级干部苏晚"。
直到十分钟前。
直到赵星宇开车带我来到江南苑小区，按响102室的门铃，直到那扇防盗门打开，直到我看见穿着居家服的赵主任站在门口。
"小苏啊。"赵主任又开口了，"在政府大院工作，虽然是临时工，也算体面。星宇说你是咱们区的？"
"是。"我声音有点发紧。
"哪个单位？"
"区政府办公室。"
"办公室啊。"赵主任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那单位我熟，以前经常去。你们现在主任是谁？"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赵星宇接过话："爸，你问这么细干嘛，又不是查户口。小苏，你别介意啊，我爸就是职业病，以前在政府部门干久了。"
"没事。"我勉强笑了笑。
赵主任站起身："你们聊，我去做饭。星宇，来厨房帮忙。"
父子俩进了厨房，关上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团乱。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赵主任认出我了吗？肯定认出来了，刚才他看我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那他为什么不揭穿？是想看我怎么编下去？还是想给儿子留面子？
更可怕的是，如果赵主任知道我在撒谎，他会怎么想？一个副处级干部，跟自己儿子谈恋爱却假装是临时工，这得多虚伪？
我抓起手机，想给闺蜜晓彤打电话求救。手指划到通讯录界面，又僵住了。
现在能怎么办？当场坦白？还是继续装？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还有父子俩压低的说话声。我竖起耳朵听，只能听到只言片语。
"......挺好的......"
"......你自己看着办......"
"......别太......"
十五分钟后，赵星宇出来叫我："小苏，过来吃饭。"
餐桌上摆了四个菜，都是家常菜。赵主任给我盛饭，笑容和蔼："小苏啊，第一次来，就当自己家，别拘束。"
"谢谢伯父。"我接过碗，手还在微微发抖。
赵星宇夹菜给我："尝尝我爸做的糖醋排骨，特别好吃。"
我机械地咀嚼着，食不知味。
"小苏。"赵主任忽然开口，"有个事我想问问你。"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什么事？"我的声音有点飘。
赵主任放下筷子，看着我的眼睛："你在区政府办公室工作，应该知道那个副主任苏晚吧？听说是个很能干的年轻干部，你们临时工平时有没有接触？"
01
三个月前，我坐在"时光咖啡馆"里，看着对面这个清秀的男生，觉得命运这东西还真奇妙。
"不好意思，真的不好意思。"赵星宇把我的阅览证递还给我,脸上有点窘迫,"我刚才走得急,没看到地上有东西。"
"没关系。"我接过阅览证，上面的照片已经有些发黄了。那是五年前刚入职时拍的，那时候我还是个普通科员，脸上带着初入职场的青涩。
"作为赔罪，我能请你喝杯咖啡吗？"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咖啡馆，笑容很真诚。
就这样，我认识了赵星宇。
他告诉我，他在省城工作，周末回来看望父母。我说我在区政府做临时工，负责一些文字材料。这个谎言说出口时，我心里有一丝愧疚，但更多的是轻松。
"临时工啊。"赵星宇皱了皱眉，"那工资应该不高吧？"
"还行，够用。"我笑着搅拌咖啡，"其实我也不太在意这些，就是想有份稳定的工作。"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他说话温和有礼，不会咄咄逼人地追问我的工作细节，只是偶尔流露出一点心疼。
"你这么优秀，应该能转正吧？"他问。
"不一定。"我模棱两可地回答，"政府单位的编制很难拿。"
这话倒也不算全假。编制确实很难拿，只不过我早就有了正式编制，而且还当上了副处。
离开咖啡馆时，赵星宇要了我的微信。当天晚上，他给我发消息："今天很开心，认识你是我的荣幸。"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回复："我也是。"
这三个月里，我们每个周末都会见面。他从省城回来，我们一起看电影、吃饭、散步。他对我很好，细心又体贴，但从不过问我的工作。
"工作上的事少想点。"他说，"你已经很累了。"
这让我越来越放松。我开始觉得，也许隐瞒身份是对的。至少在他面前，我不是那个需要时刻保持体面的"苏主任"，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
直到上周，他突然说："小苏，我想带你回家见见我爸。"
我愣了一下："这么快？"
"快吗？"他握住我的手，"我觉得你就是我要找的人。我爸退休了，最近心情不太好，我想让他看看，我找了个多好的女朋友。"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你爸是做什么工作的？"
"政府部门的，不过已经退了。"赵星宇说得很随意，"你不用紧张，我爸人很好，不会为难你。"
当时我还在想，全市大大小小的政府部门那么多，怎么可能正好是我们单位呢？就算是同一个区，也不见得认识我。
毕竟我虽然是副处，但平时都在办公室忙文字工作，很少抛头露面。
结果现实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不仅是同一个单位，还他妈是我的顶头上司，分管我们办公室的老主任。
我记得很清楚，赵主任调到人大担任副主任之前，是我们区政府的办公室主任。我刚提副处时，就是他带着我熟悉工作，手把手教我怎么写领导讲话稿，怎么处理突发情况。
"小苏啊，年轻人要沉得住气。"他当时拍着我的肩膀说，"你这个年纪能到副处，前途不可限量。但越是这样，越要低调，要记住，做人比做事更重要。"
我把这话记在心里。
这三年来，我一直很尊重他。他虽然调走了，但每次单位有重大活动，我都会请示他的意见。他退居二线后，我还代表单位去慰问过。
现在，这位我尊敬的老领导，成了我男友的父亲。
而我，却对他的儿子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回忆被赵主任的声音打断。
"认识啊。"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静，"苏主任平时很忙，我们临时工很少见到她。"
"是吗？"赵主任夹了一块排骨给我，"我听说那个小苏能力很强，年纪轻轻就当了副主任，不简单啊。"
赵星宇笑了："爸，你别总说工作上的事，小苏好不容易周末休息。"
"也是。"赵主任不再说话，专心吃饭。
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饭后，赵星宇抢着收拾碗筷。赵主任指了指阳台："小苏，陪我出去透透气？"
我的心一沉。
来了。
阳台上摆着几盆花，开得正艳。赵主任给花浇水，背对着我说："小苏啊，有些话，我想单独跟你说说。"
我的手指紧紧攥着栏杆。
"您说。"
"你是个聪明孩子。"赵主任转过身，脸上的笑容不见了，"三年前，你刚提副处时，我见过你。你这孩子工作能力强，为人也正派，我很看好你。"
我的脸一阵发烫。
"所以。"他顿了顿，"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要骗星宇？"
02
阳台上的风有点冷。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准备好的解释，在赵主任平静的目光下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我的声音很轻,"我没有恶意。"
"我知道。"赵主任放下水壶，靠在栏杆上，"如果你有恶意，我现在就会让星宇跟你分手。我想听听你的理由。"
我深吸一口气："我只是想要一段正常的感情。"
"正常？"
"对，正常。"我抬起头看着他，"赵主任，您应该理解。我这个年纪，这个职级，每次相亲，对方不是冲着我的位置来的，就是被我的位置吓跑。我想找一个真心喜欢我的人，而不是喜欢'副处级干部苏晚'的人。"
赵主任沉默了几秒："所以你就欺骗我儿子？"
"不是欺骗。"我有点急了，"我只是暂时隐瞒了身份，其他的都是真的。我是真心喜欢星宇的。"
"那你打算瞒他一辈子？"
我语塞了。
"结婚怎么办？领证怎么办？"赵主任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扎心，"婚后你继续装临时工？还是有一天突然告诉他，你这三个月都在撒谎？"
"我会找合适的机会坦白。"我说，"等感情稳定了，我就告诉他真相。我相信他会理解的。"
"会理解？"赵主任冷笑一声，"小苏啊，你这么聪明，怎么在感情上这么糊涂？欺骗就是欺骗，再冠冕堂皇的理由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我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儿子是什么性格，你应该清楚。"赵主任转身看着客厅里忙碌的赵星宇，"他单纯，心软，容易相信别人。你利用了这一点。"
"我没有利用！"我的声音有点大。
赵主任回过头，盯着我看了几秒："那你说，你是真的喜欢他，还是喜欢他不知道你的身份，对你没有任何戒备和算计？"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接剖开了我内心深处不愿承认的东西。
我是喜欢赵星宇的。但我也确实享受这种"低人一等"的感觉——他心疼我工作辛苦，他说以后要保护我，他让我觉得自己不是那个必须时刻保持强势的苏主任，而只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普通女孩。
"两者都有。"我诚实地回答，"我喜欢他，也喜欢和他在一起时的感觉。"
赵主任点点头："至少你还算诚实。"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小苏，我不反对你们交往。"他说,"但我有一个要求。"
我心里一紧:"您说。"
"一个月。"赵主任伸出一根手指,"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要么跟星宇坦白你的身份,要么主动跟他分手。"
"为什么？"
"因为我不希望我儿子被蒙在鼓里。"赵主任的语气很坚决,"他有权利知道真相,然后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这段感情。如果他知道真相后还愿意跟你在一起,我不会反对。但如果他接受不了,你也别怪他。"
我的手心全是汗。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我现在就进去告诉他真相。"赵主任看着我,"你自己选。"
我闭上眼睛。
一个月。一个月后我要么坦白，要么分手。无论哪个选择，这段关系都会彻底改变。
"我答应。"我睁开眼，"但我有个请求。"
"说。"
"这一个月里，请您不要干涉我们的交往，也不要暗示星宇任何事。"我看着赵主任,"让我用自己的方式处理。"
赵主任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但记住，只有一个月。"
就在这时，赵星宇从客厅走出来："你们聊什么呢？聊这么久？"
"没什么。"赵主任笑了笑，"我跟小苏聊聊她的工作，看能不能帮她转正。"
"真的？"赵星宇高兴地搂住我的肩膀，"爸，你真好！"
我勉强笑了笑，心里却五味杂陈。
接下来的时间，我一直心不在焉。赵星宇察觉到了，关心地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有点累。"我说，"可能最近工作压力大。"
"那我们早点回去吧。"赵星宇体贴地说。
离开时，赵主任送我们到门口。他拍了拍赵星宇的肩膀，又看了我一眼："小苏，有空常来。"
"好的，伯父。"
下楼时，我的腿有点软。赵星宇扶着我："你确定没事？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我摇摇头，"休息一下就好。"
车上，赵星宇一边开车一边说："我爸挺喜欢你的，你别担心。他说你看起来是个踏实的孩子。"
踏实。
这个词听起来真讽刺。
"对了，我爸以前在区政府工作，说不定真能帮你转正。"赵星宇兴奋地说，"你这么能干，不该一直当临时工。"
我苦笑了一下。
转正？我早就是正处级预备人选了。如果不出意外，明年就能转正处。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一个月后，我该怎么办。
手机响了，是晓彤打来的："喂，见家长怎么样？"
"回头再说。"我看了赵星宇一眼，"我在他车上。"
"哦哦，懂了。"晓彤暧昧地笑，"那晚上打给我，我等着听好消息。"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这哪里是好消息。这简直是一场灾难。
03
接下来的一周，我每天都活在煎熬中。
工作时，我要处理各种文件，参加各种会议，还要应付同事们的寒暄。下班后，我要陪赵星宇吃饭、看电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最难熬的是夜里。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想着赵主任的那些话。
"他有权利知道真相。"
"欺骗就是欺骗。"
"你利用了他的单纯。"
每一句都像钉子，狠狠扎在我心上。
周三晚上，晓彤约我出来喝酒。
"你最近怎么回事？"她看着我，"气色这么差，跟赵星宇吵架了？"
"没有。"我端起酒杯，"我们挺好的。"
"挺好还这幅样子？"晓彤不信，"快说，到底怎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天的事说了。
晓彤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她斟酌着说，"你现在的情况是：你喜欢的男人的父亲，是你的老领导，而你一直在骗他儿子说自己是临时工，现在老领导给了你一个月时间要么坦白要么分手。"
"对。"我苦笑，"够狗血的吧？"
"何止狗血。"晓彤叹了口气，"简直是大型翻车现场。"
"我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晓彤说，"要么现在就坦白，要么真的分手。"
"可是......"我咬着嘴唇，"我怕他接受不了。"
"那你想过没有，如果你继续瞒着，被他自己发现了呢？"晓彤看着我，"那时候会更糟。"
我知道她说得对。
但我就是开不了这个口。
每次想跟赵星宇坦白，看到他对我的关心和体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小苏，你今天看起来不太高兴。"他说，"是不是工作上遇到麻烦了？"
"没有。"我摇摇头，"就是有点累。"
"那早点休息。"他温柔地说，"你一个临时工，何必那么拼命？"
听到"临时工"三个字，我心里就一阵刺痛。
周五晚上，赵星宇提议周末再去他家吃饭。
"我妈从老家回来了，想见见你。"他说，"她听我爸说了你，很喜欢，非要见见。"
我愣了一下："你妈？"
"对啊。"赵星宇笑，"我妈人特别好，你不用紧张。"
我能不紧张吗？
见赵主任一个人，我就已经快崩溃了。现在还要见他老婆，我真怕自己撑不住。
但我还是答应了。
周六下午，我换了三套衣服，还是觉得不满意。
"穿这件吧。"晓彤指着一件米色连衣裙，"看起来温柔又体面。"
"会不会太正式？"
"不会。"晓彤帮我整理领口，"记住，你现在是个临时工，要演得像一点。"
我苦笑："你这是让我继续骗下去？"
"不是。"晓彤认真地说，"我是让你在坦白之前，至少保持住基本的体面。不然你现在去说'我其实是副处'，赵星宇会觉得你之前都在耍他。"
她说得有道理。
这一个月，我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契机，让赵星宇能够理解我为什么撒谎，而不是觉得我在玩弄他。
下午三点，赵星宇来接我。
车上，他说："我妈做了好多菜，都是你爱吃的。"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什么？"
"你忘了？"他笑，"前两次吃饭，我都记着呢。"
我的心一软。
这个男人真的很细心。他记得我喜欢吃糖醋小排，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我喝咖啡要少糖。
如果我坦白了，他还会这么对我吗？
到了江南苑，赵主任已经在门口等着。
"来了？"他笑着说，但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伯父好。"我礼貌地问好。
"进来吧。"
客厅里，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摆碗筷。她看到我，立刻笑着迎过来。
"哎呀，这就是小苏吧？真漂亮！"她拉着我的手，"来来来，快坐。"
"阿姨好。"我有点紧张。
"叫什么阿姨，叫妈。"她热情地说。
"妈，你别吓着人家。"赵星宇笑着打圆场，"才第一次见面呢。"
"第一次见面怎么了？"赵妈妈瞪了儿子一眼，"我看小苏就跟自己闺女一样。"
她的热情让我更加愧疚。
吃饭时，赵妈妈不停给我夹菜。
"多吃点，你太瘦了。"
"这个排骨是专门给你做的，尝尝。"
"小苏啊，听说你在政府当临时工？辛不辛苦？"
"还好。"我小声说。
"临时工不容易。"赵妈妈叹了口气，"工资低，还没保障。不过没关系，星宇他爸在政府干了一辈子，认识的人多，应该能帮你想想办法。"
赵主任放下筷子，淡淡地说："帮忙也要人家自己有能力才行。"
这话明显是说给我听的。
赵妈妈没听出来，继续说："那当然，我看小苏就是个能干的孩子。"
饭后，赵妈妈拉着我去阳台看她养的花。
"小苏啊，我问你个事。"她压低声音，"你跟星宇，是认真的吗？"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是的，阿姨。"
"那就好。"她拍拍我的手，"我就这一个儿子，最怕他被人骗。你是个好孩子，我看得出来。"
我的鼻子一酸。
如果她知道我一直在撒谎，还会这么说吗？
"对了。"赵妈妈突然说，"你在政府工作，应该听说过那个苏主任吧？星宇他爸以前的下属，听说特别厉害。"
我的心一紧："听说过。"
"你见过她吗？"
"见过几次。"我小心翼翼地回答，"她平时很忙，我们临时工接触不到。"
"这样啊。"赵妈妈有点失望，"我还想让你打听打听呢，听说那个小苏年纪轻轻就当了副主任，肯定有点本事。星宇他爸老是说她工作能力强，我还挺好奇的。"
我尴尬地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时候，赵主任走了出来。
"聊什么呢？"
"没什么。"赵妈妈说，"我就是问问小苏，在政府工作的感受。"
赵主任看了我一眼："感受怎么样？"
"挺好的。"我硬着头皮说。
"是吗？"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就好。"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赵主任不是不想揭穿我，而是在等着我自己坦白。他给了我一个月的时间，其实是在考验我。
如果我自己主动坦白，至少说明我还有良知。如果我一直瞒到最后，那他就会毫不犹豫地让赵星宇离开我。
这是一个测试。
一个关于诚实和勇气的测试。
04
一个月的期限，已经过去了三周。
我每天都在想该怎么开口，但每次看到赵星宇信任的眼神，话就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小苏，你最近心事很重。"周三晚上，赵星宇握着我的手，"是不是工作上有什么问题？跟我说说，也许我能帮你。"
"没什么。"我摇摇头，"就是有点累。"
"那要不要辞职？"他认真地说，"临时工工资也不高，你这么累，不值得。等我们结婚了，我养你。"
结婚。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
"星宇。"我忽然问，"如果我骗了你，你会原谅我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说假如。"我看着他，"假如我对你隐瞒了一些事，但不是恶意的，你会怎么样？"
赵星宇想了想："要看是什么事。"
"比如......"我犹豫了一下，"比如我的工作，其实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他的脸色变了变："你不是临时工？"
"我......"
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不行，不能这样说。至少要找个合适的时机，好好解释清楚。
"我开玩笑的。"我勉强笑了笑，"我就是想知道，你有多信任我。"
赵星宇松了口气："你吓死我了。我当然信任你。"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小苏，我希望我们之间不要有秘密。有什么事，你都可以跟我说，我不会怪你。"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周五晚上，晓彤又约我出来。
"还有一周了。"她直截了当地说，"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没有。"我喝了一大口酒，"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苏晚，你不能再拖了。"晓彤认真地说，"再过一周，如果你还不坦白，赵主任就会告诉赵星宇真相。到那时，你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晓彤急了，"你就是一直在逃避！你以为拖着拖着就能拖过去吗？不可能的！"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我确实在逃避。
"明天。"我深吸一口气，"明天我就跟他说。"
"真的？"
"真的。"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对着镜子练习了无数遍开场白。
"星宇，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星宇，我一直没告诉你......"
"星宇，我其实......"
每一句都说不出口。
下午三点，赵星宇来找我。
"走吧，我爸让我们过去。"他说。
"今天？"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爸说有事要跟我们说。"赵星宇也有点纳闷，"不知道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我的心一沉。
该不会是赵主任等不及了，要亲自揭穿我吧？
到了江南苑，赵主任已经在客厅等着。他的脸色很严肃，没有往日的笑容。
"坐吧。"他指了指沙发。
我和赵星宇坐下，气氛有点凝重。
"星宇，你出去一下。"赵主任说，"我有话要单独跟小苏说。"
赵星宇看看我，又看看他爸，有点不放心："爸，你不会是要刁难小苏吧？"
"去。"赵主任的语气不容置疑。
赵星宇只好出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赵主任两个人。
"还有三天。"赵主任开门见山地说，"你想好了吗？"
"我......"我咬着嘴唇，"我明天就跟他说。"
"明天？"赵主任冷笑，"你已经说了三周的'明天'。"
我的脸一阵发烫。
"小苏，我给你机会，是希望你能自己处理好这件事。"赵主任站起来，"但现在看来，你根本没有这个勇气。"
"不是的！"我急了，"我是想找个合适的时机......"
"合适的时机？"赵主任打断我，"什么是合适的时机？等到结婚吗？还是等到他发现你这三个月一直在撒谎？"
我说不出话。
"我最后问你一次。"赵主任看着我，"你到底想不想跟星宇在一起？"
"想。"我的声音很轻，"我是真心喜欢他的。"
"那你就应该坦白。"赵主任说，"如果他真的爱你，就会理解你。如果他不能理解，说明你们本来就不合适。"
"可是......"
"没有可是。"赵主任拿出手机，"我现在就把星宇叫进来，你自己跟他说。要么你说，要么我说，你选一个。"
我的脸刷地白了。
"赵主任，求您再给我一点时间......"
"不行。"他的态度很坚决，"我已经给了你够多时间了。"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赵星宇开门，是赵妈妈回来了，手里提着很多菜。
"哎呀，你们都在啊。"她笑着说，"正好，今天我做好吃的。小苏，你留下来吃饭。"
"不了，阿姨。"我站起来，"我今天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
"哪里不舒服？"赵妈妈关心地问。
"就是有点头疼。"我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大事。"
赵星宇送我出门。
"小苏，你今天怎么了？"他问，"从来都没见你这个样子。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不敢看他，"就是聊了聊工作。"
"真的？"
"真的。"
"那你好好休息。"他温柔地说，"有什么事记得给我打电话。"
我点点头，快步走了。
一路上，我的眼泪不停地流。
我知道，我没有退路了。
晚上十点，赵主任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明天下午三点，我家。如果你不来，我就去找星宇。"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颤抖着回复："我会来。"
放下手机，我给晓彤打了电话。
"怎么办？"我的声音带着哭腔，"明天我必须说了。"
"那就说吧。"晓彤叹了口气，"早晚都要面对的。"
"我怕他接受不了。"
"那你想过没有，如果你再不说，他会更接受不了？"晓彤说，"与其让别人揭穿，不如你自己坦白。至少这样，他还能看到你的诚意。"
我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一夜，我几乎没睡。
05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换了一身正式的衣服，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今天之后，一切都会改变。
要么，他原谅我，我们继续在一起。
要么，他离开我，这段感情彻底结束。
我深吸一口气，拎起包走出门。
到江南苑楼下时，我的腿有点软。我在车里坐了五分钟，才鼓起勇气上楼。
门铃响了三声，赵主任开了门。
"来了。"他的表情很平静，"进来吧。"
客厅里，赵星宇坐在沙发上，看到我有点意外："小苏？你怎么来了？"
"我......"我看了看赵主任，"我有话要跟你说。"
"什么话？"赵星宇站起来，"怎么这么严肃？"
我坐下，手指紧紧攥着包带。
"星宇，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我的声音在发抖，"我想现在告诉你。"
赵星宇的脸色变了："什么事？"
"我......"我深吸一口气，"我不是临时工。"
客厅里一片寂静。
赵星宇愣了几秒，然后笑了："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抬起头看着他，"我确实在区政府办公室工作，但我不是临时工。我是正式编制，副处级，办公室副主任。"
赵星宇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我叫苏晚，区政府办公室副主任。"我的眼泪流了下来，"这三个月，我一直在骗你。对不起。"
赵星宇后退了一步，脸色煞白。
"你是苏主任？"他的声音变了调，"我爸说的那个苏主任？"
我点点头。
"所以，这三个月，你一直在撒谎？"赵星宇的声音里带着愤怒，"你一直在演戏？"
"不是！"我急忙说，"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我只是隐瞒了身份......"
"隐瞒身份？"赵星宇冷笑，"你知道什么叫隐瞒身份吗？把副处说成临时工，这叫隐瞒？这叫欺骗！彻头彻尾的欺骗！"
"我知道我错了......"我哭着说，"但请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赵星宇打断我，"解释你为什么要骗我？还是解释你为什么要把我当傻子耍？"
"我没有把你当傻子！"我站起来，"我只是想要一段正常的感情，我不想让我的职位影响我们的关系......"
"正常的感情？"赵星宇的眼睛红了，"建立在谎言上的感情，你管这叫正常？"
"星宇......"
"别叫我！"他后退一步，"我现在都不知道，你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我看着他，"我从来没有骗过你这一点。"
"是吗？"赵星宇冷冷地说，"那你告诉我，如果我不是赵主任的儿子，你会跟我坦白吗？"
我愣住了。
"回答我！"他的声音很大，"如果不是我爸认出了你，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下去？"
我说不出话。
因为他说得对。
如果不是遇到赵主任，我很可能会一直瞒下去，直到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直到赵星宇自己发现。
"你看，你回答不出来。"赵星宇笑了，笑得很苦涩，"因为你心里清楚，你根本没想过要坦白。"
"不是这样的......"我无力地辩解。
"够了。"赵主任开口了，"星宇，你先冷静一下。"
"冷静？"赵星宇转向他爸，"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赵主任点点头："三周前，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就认出她了。"
"所以你一直瞒着我？"赵星宇难以置信，"连你也骗我？"
"我没有瞒着你。"赵主任说，"我给了她一个月时间，让她自己跟你坦白。我只是想看看，她有没有这个勇气和诚意。"
"结果呢？"赵星宇冷笑，"她有吗？"
赵主任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小苏。"赵主任终于开口，"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擦了擦眼泪："星宇，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我也知道我伤害了你。但请你相信，我是真心喜欢你的。这三个月，我每一天都在挣扎，我想告诉你真相，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所以你就一直拖着？"赵星宇的声音很冷，"拖到我爸逼你，你才不得不说？"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还有一件事。"赵星宇忽然说，"你以为只有你在撒谎吗？"
我抬起头，愣住了。
"我也有事瞒着你。"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我不是什么普通职员。我是省厅副厅长的秘书。"
这句话像一个炸弹，在我脑子里爆开。
"什么？"
"你听错。"赵星宇冷笑，"我在省政府办公厅工作，是刘副厅长的秘书。这个身份，我也一直瞒着你。"
我的脸一阵发白。
"所以，我们谁也别说谁。"赵星宇说，"你骗我说是临时工，我骗你说是普通职员。我们半斤八两。"
"那你为什么要瞒着我？"我问。
"因为跟你一样。"他的声音里带着讽刺，"我也想要一段正常的感情。我不想让对方知道我的身份，然后对我有所图谋。"
我们对视着，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荒谬。
原来，我们都在撒谎。
原来，我们都在躲避真实的自己。
"所以。"赵主任叹了口气，"你们两个，谁也没比谁好到哪里去。"
他转向赵星宇："你以为你瞒着小苏，就是对的吗？你们都一样，都是在欺骗对方。"
赵星宇沉默了。
"但有一点不一样。"赵主任又说，"小苏今天主动坦白了，虽然是我逼的，但至少她来了。而你呢？如果不是她坦白，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赵星宇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他也一直在撒谎。原来，我们都是同一种人。
"我想一个人静静。"赵星宇忽然说，"小苏，你回去吧。"
"星宇......"
"我说了，让你回去。"他的声音很冷，"我需要时间想想。"
我站起来，眼泪又流了下来。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背对着我，肩膀在微微颤抖。
我知道，他也很难过。
出了门，我靠在墙上，蹲下来大哭。
手机响了，是晓彤打来的。
"怎么样？"她问。
"说了。"我的声音很哑，"但是......"
"但是什么？"
"他也一直在骗我。"我苦笑，"他是省厅副厅长的秘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们两个都是骗子？"晓彤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对。"
"那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我擦了擦眼泪，"他让我给他时间想想。"
"那你就等吧。"晓彤说，"至少，你们现在都坦诚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楼梯间里，脑子一片空白。
三天后，赵星宇约我见面。
地点还是时光咖啡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我想通了。"他说。
我的心一紧："什么？"
"我不怪你了。"他看着我，"因为我也一样，我也骗了你。我们谁也没资格指责谁。"
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是......"他顿了顿，"我觉得我们需要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对。"赵星宇伸出手，"你好，我叫赵星宇，省政府办公厅工作人员，刘副厅长的秘书。很高兴认识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握住他的手。
"你好，我叫苏晚，区政府办公室副主任，副处级。很高兴认识你。"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单位纪委书记打来的。
"小苏，明天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什么事？"
"有人实名举报你和省厅的赵星宇存在不正当关系，利用职权为他谋取利益。纪委要找你谈话。"
那一刻，我手里的咖啡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