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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四,小叔苏建业把产权证压在茶几上,顺手递给林秀一张搬运公司的名片:“年前把寄放的旧物清走,省得过年家里乱。”
苏晚看了一眼产权证。奶奶名下那套估值八百万元的房子,已经赠与过户给了小叔。母亲留在这里的东西,则被叫作“寄放的旧物”。
今天叫他们来,原来不是商量,只是通知。
父亲苏建平坐得笔直,进门前还说,要是好好谈,至少能替林秀留一点体面。此刻他端起茶杯,半天没喝一口。
奶奶将名片往林秀面前推了推:“晚晚,东西你帮你妈搬。今年团圆饭也顺便安排好,还是照往年那样,省得我操心。”
苏晚没接名片,先问母亲:“那只放婚纱照的箱子在哪儿?”
“杂物间里。”林秀望向厨房门口,“我先把饭做了,回头再找也行。”
苏建平伸手拦住女儿:“等吃完饭再搬。你奶奶把菜都买好了,别让大家空着肚子等。”
苏晚打开手机订票页面,放到母亲眼前:“妈的东西现在拿,我们今晚就决定去哪儿过年。”
林秀愣了一下。苏建业笑着把名片收回去:“就几箱旧东西,至于弄得像要断亲?房子是妈自己的,她愿意给谁就给谁。”
“房子的事,奶奶已经办完了。”苏晚说,“我现在问的是,妈的东西能不能拿。”
苏建业侧身让出路,嘴上仍没停:“当然能拿。搬完记得回来做饭,妈念叨你嫂子的手艺好几天了。”
杂物间的灯坏了。苏晚借着手机光,看见母亲的两个纸箱被压在折叠桌和一摞旧凳子后面,最上头还堆着小叔去年剩下的灯笼。
林秀弯腰要挪凳子,苏晚扶住她:“你告诉我是哪两个,我来。”母亲指着最里面,一边说着“小心手”,一边伸手托住摇晃的桌腿。
箱子底部已经软了。苏晚把东西逐件取出来,才发现墙角有一块湿痕,靠墙的相册也沾了潮气。
林秀翻开相册,婚纱照的右下角起了皱。照片里她和苏建平站在一棵花树前,两个人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她用指腹轻轻压了压那道皱痕,没有抱怨,只问:“还能不能晾干?”
“回去摊开试试。”苏晚脱下外套,把相册裹好,“先别放回箱子里。”
客厅里,奶奶隔着门喊:“秀啊,鱼还没收拾呢。拿个东西怎么这么久?”
林秀抱着另一只箱子出来,照例往厨房走了两步。苏晚跟过去,看见水池旁已经摆好整条鱼、没择的菜,灶上连火都没开。
“饭点前叫我们来,就是等你下厨?”苏晚问。
奶奶不喜欢她这个口气:“一家人吃饭,谁做不一样?你妈做惯了,快些。晚晚也来搭把手。”
苏建平站起来:“我来收拾鱼。”他伸手去接,林秀却没把围裙递给他。
她先拧开水龙头,把手上沾的纸箱灰洗净,随后解下围裙,叠好放在灶台边:“今天我不做。箱子底下还有水,我得回家把照片晾起来。”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苏建业探头进来:“嫂子,菜都买了,几个亲戚也说好晚上过来。”
“那你现在告诉他们,今天谁做饭。”林秀说完,看向丈夫,“建平,你听我把话说完再答应。”
苏建平手里还拿着那条鱼,脸涨得发红。他看了眼母亲,又看了眼林秀怀里的相册,终究把鱼放回水池。
奶奶拍了下桌子:“为几张照片,连饭都不肯做了?别人听了,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们。”
林秀把相册抱紧了些:“照片湿了,我想先救回来。今天这顿饭,你们自己安排吧。”
苏晚去杂物间搬最后一只箱子。路过茶几时,她听见小叔说:“房子一给我,他们就摆脸色,以前吃了这么多年饭,也没见谁算得这么清。”
她停下脚步:“过年饭谁买菜、谁掌勺、谁洗碗,您一直知道。以后您想请谁,就自己安排。”
苏建业刚要回嘴,林秀从门口叫她:“晚晚,箱子给我一个,你拿相册,别压坏了。”
楼道里冷,林秀却走得很快。进了电梯,她从包里摸出身份证,递给苏晚:“你刚才说去哪儿过年,我想看看海。冬天也行。”
苏晚接过身份证,在手机上翻航班。她看见母亲还攥着箱子的提手,便先替她把手指一根根松开:“回家再选,行李不用今天收。”
苏建平最后走出电梯,手里提着从杂物间翻出的旧台灯。上车后,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是苏建业。
他接起来,只说了声“喂”。小叔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妈说你总不会也走。年饭总得有人张罗,你留下,我把亲戚那边稳住。”
苏建平望着前排的妻女,没立刻回答。林秀把受潮的相册平放在膝上,抬头等他把电话里的话听完。
苏建平握着手机,直到苏建业又问了一遍,才说:“今天的饭你自己安排。过年的事,我回家跟秀秀商量。”
小叔在电话那头追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苏建平没有给日期,挂断后却低声对林秀说:“妈一个人在那儿,我怕她让亲戚笑话。”
林秀用纸巾垫住相册潮湿的角:“你可以给她打电话,也可以去看她。我这次想跟晚晚出门,你先别替我说不去。”
到家后,林秀把照片一张张摊在餐桌上,借来小风扇慢慢吹。苏建平找出干净的纸垫在下面,发现其中一张背后写着两人结婚那年的日期。
他看了许久,把那张纸重新铺平。苏晚没有催他选航班,只将威海的气温和几个住处发到家里的小群,让母亲挑想住的地方。
林秀先排除了靠海太近、窗户漏风的一套,又问公交站离菜市场有多远。她选中的小公寓有暖气,厨房不大,能住到二月底。
苏晚按她选的地址订好住处,又买下腊月二十六的机票。付款成功的页面亮在屏幕上时,苏建平站在旁边问:“三张?”
“三张。”苏晚把航班时间念给他,“你要改主意,现在还能退你的那张。”
林秀正把晒好的照片收进新文件袋。她没有替丈夫回答,只把家里的行李箱推到卧室门口,让他自己决定装什么。
第二天,苏建平接了两个亲戚的电话。一个让他劝林秀回去掌勺,另一个问他是不是为房子生气。
林秀不过想去威海过年,他解释了几句,却越说越像在替她请假。
林秀听见后把衣服放下:“建平,我没有生病,也没有闹脾气。我就是想去威海。你告诉他们这句就够了。”
苏建平对着还没挂断的电话,重复了一遍妻子的话。对方沉默片刻,说他们家的事自己管不了,转头去问年饭改在哪儿吃。
那晚苏晚忙着改一份设计稿,没替父母收拾行李。林秀把常用药、围巾和身份证装进随身包,还在纸上列出出门前要关的水电。
苏建平几次想提醒她带厚袜子,又怕听着像劝她别去,最后翻出自己的行李箱,把厚袜子装进去。
腊月二十六一早,苏晚从房间出来,看见母亲的箱子已经合上。父亲的箱子也立在旁边,拉杆上挂着三个人的登机牌。
“车我叫好了。”苏建平把相册放进随身包,“楼下的水闸我去关,回来拿行李。”
林秀看着他跑上跑下,没有说谢谢。等他把两个箱子拖进电梯,她才提醒:“别把装照片的包压在下面。”
去机场的路上,奶奶来电。苏建平接通,说三个人已经出门,腊月二十六到威海,春节后会再打电话问候。
奶奶问他是不是连母亲都不要了。苏建平看了眼后视镜里并排坐着的妻女,说:“我会给您打电话。今天得先送她们去机场。”
电话挂断,他仍握着手机。林秀从他手里拿过登机牌,逐张确认名字,确认到他的那张时,才把纸还给他。
飞机落地时,天色阴着。威海的风从航站楼外迎面扑来,苏晚帽檐差点被掀起,林秀笑着把围巾拉高:“看海之前,先学会站稳。”
住处的暖气很足。苏建平把箱子推进门,第一件事是检查窗户能不能关严。林秀烧上一壶水,苏晚给房东发消息确认住到了。
他们没去找什么名店。楼下小馆还开着,三个人各点一碗热面,又加了一盘刚出锅的鱼饼。林秀把自己的那份分给丈夫一块,说味道比她想的清淡。
晚上他们走到海边,没待多久就被风吹回来了。苏晚拍下母亲裹得严严实实的背影,林秀看完嫌自己像一只粽子,却让她把照片发来。
春节几天,三人没有排满行程。风小的时候去海边走走,风大就在暖屋里做饭、看电视,林秀还在窗台晾起了从家带来的婚纱照。
苏晚在约定日期把设计稿交给客户。她对着电脑改完最后一处颜色,抬头看见父亲正研究洗衣机,母亲拿着公交线路图,在几个站名旁做记号。
“明天坐这趟车,能到那家菜市场。”林秀指给他们看,“回程不用绕海边,风大的时候走里面。”
苏建平问她怎么连换乘都查好了。林秀把线路图折起来:“住到二月底呢,总不能每天等晚晚带路。”
正月初八,苏晚收到了姑姑苏芸转来的一张宴请通知。上面写着正月十五晚六点,苏建业请家人和亲友到酒店团聚,末尾却印着“侄女苏晚协同承办”。
她放大图片,确认那四个字并非姑姑临时加的。群里已有亲戚回复人数,还有人问苏晚,能不能替自己安排靠主桌的位置。
林秀从厨房出来,看见女儿盯着手机:“出什么事了?”苏晚把图片递给她,指了指自己的名字。
苏建平也凑过来。他先问是谁发的,又问是不是酒店印错。苏晚说:“有人把我的名字交给酒店,印错也得先问过我。”
她打开家族群,发现苏建业刚发过一句“大家尽快报名,好按人数备酒”。除那张通知外,没有一条消息说过她答应承办。
苏晚没有立刻回群。她先把客户的新修改意见存好,再问母亲明天还去不去菜市场。林秀拿起线路图:“去。请帖的事,今晚说清楚就行。”
苏建平站在餐桌边,说要给弟弟打电话。苏晚把通知截图发给他:“您可以打。但发出去的名字,也得在发出去的地方澄清。”
他看着屏幕没动。林秀从袋里取出刚买的苹果,一人放了一个:“先吃饭。晚晚说完自己的事,你也想想该怎么说你的。”
晚饭后,苏晚在家族群里发了两句话:“请帖上‘苏晚协同承办’未经我同意。我没有参与订席、邀请或付款安排,请不要以我的名义联系酒店。”
消息一出,先前问座位的亲戚撤回了提问。有人回了一个“收到”,苏建业却很快发来语音,让她别在群里把一家人的事说得那么生分。
苏晚没和他在群里吵。她找到最先转发通知的苏芸,拨通电话。姑姑刚接起就叹气:“你叔叔爱面子,你先把群里那两句撤了,给长辈留点脸。”
“姑姑,您转发前知道请帖上写了我的名字吗?”苏晚问。
苏芸停了一下:“我看见了。你爸往年都帮忙,我以为今年也差不多。你叔说酒店要早点定人数,我就顺手转给大家。”
“如果请帖写的是您协同承办,没问过您就发到亲戚群,您愿意吗?”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苏芸说:“我当然得先问清楚。可我不是你们长房,妈和建业也不会这么写我。”
苏晚坐在窗边:“我是长房的女儿,就不用先问我了吗?我没答应。您帮我转出去的,麻烦您告诉收到的人,别再照着请帖上的名字找我。”
苏芸又提起奶奶,说老人看见群消息会难过。苏晚没有替她接这个话,只问:“您转发的那几个小群,您还能找到吗?”
“找得到。”苏芸翻了一阵手机,“我撤消息可能来不及,我发条更正。你等我一下。”
几分钟后,苏晚收到截图。苏芸在三个亲戚群里写明:通知所署苏晚承办未经本人同意,先前由她转发,请大家不要继续按这个署名传递。
其中一个表姐回了句“知道了,去不去我再问建业”。苏晚把截图存下,给姑姑发了声谢谢。
苏芸没有立刻挂电话:“秀秀在旁边吗?我想跟她说句。”
林秀接过手机。苏芸说自己转发得太快,又问她在威海住得习不习惯。林秀说屋里暖和,出门得穿厚些,明天还准备坐公交去买菜。
姑嫂俩过去常靠聊家常把尴尬带过去。这回林秀听完,补了一句:“芸芸,你刚才肯更正,我记着。以后再看见有人用晚晚的名字,先问她一声。”
苏芸答应了。电话刚断,苏建业就在群里发了一段录音,后面跟着一句:“晚晚说没商量,可她爸明明说过节的事回来再谈。”
录音只有十几秒。背景有车声,苏建平的声音有些模糊,却能听清那句:“过节的事等我回来再谈。”
群里顿时有人问,既然父亲这样说过,苏晚是不是没听家里商量完就发话。苏建业接着说,酒店档期已经定了,现在临时改口,丢脸的是奶奶。
苏晚把手机放在桌上,没点第二遍。她看向父亲:“这是您什么时候说的?”
苏建平认出了自己的声音:“去年腊月底,建业打电话问元宵能不能照往年办。我那时还没跟你们说旅行的事。”
林秀抬头看他:“你跟弟弟说过这句,我知道。我问过你,你当时说只是让他等等,没有答应替他办。”
“我是这么想的。”苏建平说,“回来再谈,就是没定。我没想到他会录下来。”
“他能拿这句当凭据,是因为你没有告诉他后来商量的结果。”
林秀说完,把筷子搁下,“那天在机场,你告诉奶奶我们走了。你跟建业说过以后不接年饭吗?”
苏建平摇头。他在威海接过小叔一次电话,听对方抱怨找厨师贵,以为自己没接话就算拒绝;苏建业又聊起别的,他也没把话挑明。
手机继续震动。一个亲戚问酒店是否还按原来的通知赴约,另一个问费用是不是他们兄弟俩回头再分。苏建平盯着那行字,嘴唇动了动。
苏晚说:“我的名字,我已经澄清了。您说过的话,只有您能解释。”
他伸手去拿手机,又缩回来:“我在群里解释,建业准说我让他当众下不来台。妈也会觉得,是我带头不管这个家。”
林秀把他的手机推到他面前:“你可以继续问候妈,也可以跟建业商量谁去照顾她。可群里已经拿你的话来问晚晚了。你怕建业下不来台,就让晚晚去接这顿她没答应的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