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第二十三军政治部政委夏光亚：在粟裕的领导下

原第二十三军政治部政委夏光亚

在粟裕的领导下

夏光亚

我们军在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中，在粟裕同志领导下，坚决贯彻执行了以毛主席为首的党中央路线、方针和各项政策，在友邻部队的密切协同和广大人民群众的大力支援下，转战苏中、苏浙皖、华东，驰骋中原，较圆满地完成了党赋予我们的作战、建军、开辟新区、接管城市和参加新政权建设等任务。

我在解放战争中从营教导员到团政委，在粟裕同志领导下进行工作、战斗。他留给我很多宝贵的精神财富。由于自己的水平有限，仅归纳为以下两点。

粟裕将军

第一，学习他坚强的党性，学习他两让司令一职的崇高品德和高风亮节。

一九四五年，根据中共中央的指示，华中局提出了华中分局和苏皖军区组织方案，于十月六日报到中央，提议由“粟裕任司令”。十月八日，中共中央电复华中局，“同意粟裕留在华中任司令。”后来又决定由刚从延安返回华中的张鼎丞任副司令。十月上旬，粟裕率领从江南北撤的部队在东台一线集结。粟裕到达淮安后，在华中局看到中共中央任命，当即向华中局负责同志提出建议，请求任命张鼎丞为司令，自己改任副职。他的建议没有得到华中局负责同志同意。回到驻地后第二天，又发给中共中央一封电报：

中央：

昨在华中局阅悉中央以职及张鼎丞分任正副司令之电示，不胜惶恐。以职之能力，实不能负其责任。而鼎丞同志不论在才德抑或资格方面均远较职为高超；抗战以前，尊为长辈，抗战初期，则曾为职之上级；近数年来，又复在中央直接领导之下，功绩卓著，且对于执行党的政策与掌握全局均远非职所能及。为此，曾再三请求华中局，以鼎丞任司令，职副之，未蒙允许。为孚众望以利今后工作起见，特再电呈，请求中央以鼎丞同志为司令。职当尽力协助，以完成党中央所给予的光荣任务。

粟裕

十月十五日

粟裕这一建议，中共中央当时没有采纳。十月二十七日华中局根据中央批复，再次宣布苏皖军区“以粟裕为司令，张鼎丞为副司令”。当天深夜，粟裕发出了请求改任副职的第二次建议电，重申十五日电报理由，最后恳切地说：“为慎重更有利今后工作起见，特再电呈，请求中央以鼎丞为司令，职当尽力协助，以完成中央所给予之光荣任务。”中共中央收到粟裕电报，当天就进行了慎重研究，最后决定采纳粟裕的建议。十月二十九日，刘少奇为中共中央起草致华中局并告陈毅、黎云的电报，认为粟裕的建议“是有理由的”，“中央同意以张鼎丞为华中军区司令，粟裕为副司令并兼华中野战军司令”。粟裕同志的一让司令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能简单认为是谦虚，而是出于对革命全局利益的考虑，是他大公无私的集中表现。

二让司令是一九四八年一月，中共中央决定，由华东野战军主力组建东南野战军，执行南进战略任务，同时成立中共中央东南分局书记处，由粟裕接替陈毅任司令。毛泽东为此专门写了一纸手令，交给陈毅。粟裕从全局出发，一方面积极准备过江，另一方面建议，暂不渡江，先在中原打几仗，党中央采纳他的建议。毛泽东对粟裕说：“陈毅同志不回华野去了，今后华野就由你来搞。”对于中共中央这个决定，粟裕毫无思想准备，非常着急，再三请求让陈毅仍回华野工作。毛泽东说：“中央已经决定，陈毅和邓子恢同志到中原局、中原军区工作，华野还是你来搞。”粟裕知道这是中央已经做出的决定，于是提出最后的请求：陈毅同志在华野的司令员兼政委的职务继续保留。毛泽东沉思片刻，表示同意粟裕的意见：“那好吧，陈毅同志仍任华野司令员兼政委，但是中原那边工作很需要他，现在必须马上去。”粟裕也不好再坚持自己的意见。五月九日中央军委任命陈毅为中原军区和中原野战军第一副司令员，仍兼华东野战军司令员兼政治委员，陈在华野党、政、军职务由粟代理。

粟裕同志“两让司令”，成为华野干部的美谈。反映了他对党的事业的赤胆忠心，展示了无产阶级革命家的博大胸怀和高尚情操。

第二，学习他“绝不利用党内政治风浪起伏”的胸怀。

一九五八年五月，彭德怀主持军委扩大会议，错误地批判了粟裕，批判中给粟裕扣的帽子有“一贯反领导”“向国防部要权”“告洋状”等。有关会议内容还向总参二级部的领导作了专门的传达，明显地是为在军委扩大会上批判粟裕定调子，根据毛泽东的指示，军委扩大会议迅速从三百多人猛增到一千四百多人。毛泽东也几次到会或在中南海召集会议参加者进行座谈。把军内出现的所谓教条主义问题上升到两条军事路线斗争的高度，同时激烈批判资产阶级个人主义。在这种情况下，粟裕不得不一次次地在大会小会上做检讨。但依粟裕的性格，他每次几乎总是要对一些原则问题和重大事实做必要的说明。结果每次检讨，招来的都是更严厉的批判。会议强加给粟裕的罪名是“反党反领导的极端个人主义者”。当他说明自己不争权、坚持华野司令员由陈毅兼和主动不就任华中军区司令员一职时，彭德怀竟然说：“这正说明你阴险！”关于“告洋状”，当时他和苏军总长的会面是事先安排的，会见总共只有二十分钟，加上翻译，每个人顶多只能讲五分钟话。粟裕解释说，当时提出请对方提供一份苏军“关于国防部和总参谋部工作职责条例，总参起草条例时五易其稿通不过”，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告洋状”，当时的动机，还是想参考一下苏军经验，来草拟我们已经写过五次还没有定稿的工作职责条例。

军委扩大会议上浓烈的火药味，使每一个挨批判的人都不能不违心地检讨，粟裕看得很清楚，坚持解释下去，自己的问题必然被归入敌我矛盾。面对强大的政治压力，粟裕不得不在第二次大会检讨时，把会议强加给他的罪名一一承认下来。军委扩大会开始后，毛泽东曾向肖劲光征询对粟裕的看法。肖说：“粟裕为人正派，没有二心，是好人。”毛泽东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此后毛又讲了句公道话：“粟裕同志战争年代打仗打得好，是为公的。到北京以后是为公还是为私？不能说都是为私吧！”因此，陈毅在听了七月十四日粟裕在第二次大会的检讨之后，主动走上前去握着粟裕的手说：“讲得很好。”并且带头鼓掌、表示通过。次日，陈毅又在大会上讲：“昨天他的检讨，我觉得很好。如果说我和他有很大的分歧，经过昨天他的检讨，造成了我和他重新团结的基础，我个人表示欢迎。过去他在三野军事上贡献很大，不能抹杀。”

不过，粟裕并没有因此得到解脱。军委扩大会议虽然于七月二十二日结束，仍有人继续在中央领导中施加影响，把“告洋状”进一步诬为“里通外国”。这使毛泽东对粟裕产生了严重的不信任。不久后，毛泽东甚至在一次中央会议上把粟裕作为军内的“坏人”点了名。结果，八月三十一日，中共中央政治局通过了“解除粟裕总参谋长职务”的决定，并决定将他的“错误”口头传达到军队团一级，地方地委一级。

彭德怀是令人敬仰的老一辈革命家，但他对一九五八年军委扩大会议的错误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一九五八年中共中央决定撤销粟裕总参谋长、调离总参时，一位中央领导同志找他谈话明确讲，今后你就到军事科学院去工作，在那里搞学术研究，不必到部队去跑了。可以看出，粟裕连接触部队的权利都没有了，此后他长期任闲职。

粟裕被错误批判和撤职一年后，彭德怀、黄克诚等就在庐山会议上被打成“反党集团”。在庐山会议上，有人劝粟裕把自己蒙受的冤案提出来，他却明确表示：“我不愿在彭德怀受批判的时候提出我自己的问题，我绝不利用党内政治风浪起伏。我相信自己几十年的革命实践足够说明自己。”一九六O年一月，粟裕应邀参加中共中央举行的政治局扩大会议。毛泽东在会上讲话时还特地转过脸来朝着粟裕说：“粟裕呀，你的事可不能怪我呀！那是彭德林他们那个千人大会搞的。”对此，粟裕十分兴奋，认为这等于毛泽东代表中央给自己平了反。

然而，中共中央并未就此发出指示和做出决定，有的领导人对粟裕仍旧持怀疑和不信任的态度。种种不公平对待，长期心情压抑，使粟裕的身心健康受到了严重损害。

一九七八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中共中央开始着手处理历史留下的冤假错案。邓小平明确讲：要了解一九五八年军委扩大会议这桩公案。“所谓‘反党集团'要专门平反；另一种情况（指没有戴‘反党'帽子的）也要平，情况不一样也要平。”得知这一消息后，一九七九年夏，粟裕在烟台看望叶剑英副主席时，向叶报告了他要求平反的强烈愿望。叶当面对他讲：这件事应该解决一下，你写个报告给中央，我回京后同邓小平同志也说一下。以后从叶副主席处得知，叶已同小平同志谈过，小平同志同意。据此，粟裕于一九七九年十月九日就一九五八年军委扩大会议对他进行的错误批判，向中共中央正式写了申诉报告，要求撤销会议强加给他的一切诬蔑不实之词。十月十六日，叶剑英在粟裕的报告上做了如下批示：“粟裕同志送来关于彭德怀同志利用五八年军委扩大会议批判他的申诉报告文件，前不久肖克同志看我时，也曾提到有关那次会议反教条主义的事。我认为五八年召开的军委扩大会议，检查总结建国以来的军事工作是必要的，至于那次会议的错误，我建议总政组织力量，认真地研究，向军委提出实事求是的报告，以便在适当的时候，妥善处理。”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此事一直拖了下来。直到一九八三年胡耀邦总书记又进一步批示，中共中央、中央军委决定直接受理粟裕的冤案，不久又提出了具体方案，并征求粟裕本人的意见，决定即由中共中央指派代表同粟裕本人正式见面，但这一决定也未能付诸实施。结果，粟裕在蒙冤二十六年后，没有等到组织上为他平反，就含冤离开人世。在中共中央的讣告里，也只写了这样一段话：“粟裕同志对党对革命无限忠诚。他坚持真理，坚持实事求是，顾全大局，一切以党和人民的利益为重。他具有坚强的党性，坚持原则，严守党的纪律，维护党的团结。他襟怀坦白，光明磊落。”“粟裕同志担任人民解放军副总参谋长、总参谋长期间，在党中央和中央军委领导下，呕心沥血，任劳任怨，为保卫和巩固我国国防，为把我军建成一支强大的现代化、正规化的革命军队做出了重大贡献。”对于他蒙受的冤屈和遭到的不公正待遇，讣告中一句未提。

有关文章中开始提到粟裕受到批判的情况，已经是一九八七年九月十一日。在这一天，中央军委常务会议决定，在《中国大百科全书·军事卷》“粟裕”条目中写上这样一句：“一九五八年在所谓反教条圭义中受到错误的批评。”当时任军委常务副主席的杨尚昆让人向粟裕夫人楚青转达了这样的话：“这件事我已费了很大的劲，只能办成这样了。”

给粟裕正式平反，是在他去世十年之后，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中央军委副主席刘华清和张震，联名发表了题为《追忆粟裕同志》的文章，同时在党中央机关报《人民日报》和中央军委机关报《解放军报》上刊登。文章除了对粟裕的丰功伟绩和崇高品德作了全面的实事求是的评价外，特别明确指出：“一九五八年，粟裕同志在军委扩大会议上受到错误的批判，并因此长期受到不公正的对待，这是历史上的一个失误。这个看法，也是中央军事委员会的意见。”这篇文章经由南京军区和总政治部先后草拟，总政治部、中央军委、中央党史工作领导小组修改审定，最后由江泽民总书记审阅发出。这个代表中央军委为粟裕正式、公开的平反，虽然来得太迟，但终于还历史以本来面目，还粟裕以清白高洁，既告慰了九泉之下的先烈英灵，也实现了许多干部群众多年的心愿。这一长达三十六年的历史公案，至此总算有了一个公正的了结。（选自夏光亚《风雨人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