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售楼处的空调开得低，我后背却湿了一片。
准婆婆王玉莹把认购书拽到面前，手指点在产权人一栏，说只写她。
王高旻低头转纸杯，没吭声。
我笑着点头，说行。
她嘴角刚翘，销售把刷卡机推过来。
我转头问：阿姨，这380万您是刷卡吗。
王玉莹手停在半空，脸一下子沉了。
她问林家不出钱？
我把手机按亮，屏幕上是我爸凌晨发来的转账截图，收款人还是我爸。
王高旻终于抬头，嘴唇动了动。
没人知道，我包里还有一份东西，才是今天真正要签的。
01
我和王高旻谈了两年，不算长，也不算短。
他在国企做技术员，朝九晚五，工资条干净得像他这个人，没什么大起大落，也没什么惊喜。
我二十九，做室内设计，收入比他高些，忙起来连轴转，闲下来能在家瘫两天。
第一次见王玉莹，是在他家老小区。
她炖了排骨，咸得发苦。
王高旻吃了两碗饭，头都没抬。
王玉莹坐我对面，把碗推过来，说高旻从小没爸，我一手拉扯大的。
这话她说了三遍，每遍都盯着我的眼睛。
我点头，说阿姨您不容易。她嘴角松了松，又绷回去。
后来王高旻送我下楼，说他妈就这样，刀子嘴豆腐心。我没接话。排骨还在嗓子眼，齁得慌。
双方家长见面定在国庆。
林永强，我爸，穿了他那件见客的夹克，袖口磨得发亮。
我妈胡莓把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拎了两瓶酒。
王家只来了王玉莹和王若雪，王若雪抱着孩子，进门就喊累。
饭桌上，王玉莹把菜单推给我爸，说亲家点。我爸点了六个菜，她划掉两个，说够了，别浪费。我爸笑笑，没说话。
吃到一半，王玉莹放下筷子，说婚房的事得定下来。
我爸说行，我们帮衬首付，写两个孩子名字。
王玉莹夹了一筷子青菜，说首付不用你们，我们家出。
我愣了一下。
王高旻也愣，筷子停在半空。
王玉莹把青菜咽下去，说高旻工作这些年攒了点，我再添些，够首付。
房产证写我名，等他们过两年稳定了再过户。
我爸放下酒杯。我妈拿纸巾擦嘴角，擦了三遍。
我说阿姨，写您名我没意见。王玉莹眼睛亮了一下。我又说，那房贷呢。她说你们小两口还，我老了，还不动。
我爸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他路过我身边，手在我肩上按了一下。那一下很重。
回家路上我妈没说话。到了楼下，她才开口，说凌薇，你爸查过了，王家那老房子早抵押了，王玉莹外面欠着钱。
我没吭声。其实我也查过。王高旻的工资卡流水我见过，每月转出去五千，收款人是他妈。这事他从来没提。
夜里王高旻发微信，说他妈不容易，让我别往心里去。我回了个嗯。他又说，要不先领证，房子的事慢慢来。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第二天我给我爸打电话，让他先别转账。我爸问为什么，我说再等等。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行，爸等你信儿。
我开始记账。和王高旻一起花的每一笔，房租水电吃饭，我记在本子上。以前觉得算这么清伤感情，现在觉得，不算清才伤。
王玉莹打电话来，说看中一套房，让我们周末去瞧。电话里她声音热络，跟饭桌上判若两人。我笑着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王高旻这个月的转账记录。五千，还是五千。我拿红笔圈了个圈。
02
房子在城东新开的盘，三居室，一百二十平，总价三百八十万。销售是个年轻小伙，嘴甜，一口一个姐。王玉莹走在前面，背着手，像领导视察。
她站在样板间阳台上，说这朝向好，冬天能晒到太阳。
又敲了敲墙，说实心砖，结实。
王高旻跟在后面，时不时点头。
我落在最后，看销售递来的户型图。
销售小声说，姐，这套性价比高，昨天刚放出来两套，另一套已经定了。我问他，全款有优惠吗。他说有，两个点。
王玉莹回头，说什么全款。我走过去，把户型图给她，说阿姨，这房子全款三百八十万，优惠完三百七十二万。她接过图，没看，盯着我。
她问，你们家打算出多少。
我说看您，您不是说您出首付吗。
她笑了一下，说首付也行，剩下的贷款。
销售插嘴，说阿姨，贷款的话产权人得写贷款人，您看……
王玉莹打断他，说写我名，我贷款。销售愣了愣，说您年纪……她瞪了他一眼。销售闭嘴了。
王高旻拉我到一边，说你别跟我妈顶。
我说我没顶，我在问清楚。
他说我妈不容易，一辈子就攒了这点钱。
我问他，你每月转她的五千呢。
他脸色变了。
他说那是孝敬。我说孝敬两年，十二万，够首付吗。他不说话了。
王玉莹在那边喊，高旻，过来看看厨房。
他应了一声，逃也似的走了。
我站在原地，销售递来一张名片，说姐，您考虑考虑，全款的话尽快，这户型抢手。
我把名片收进包里，看见王玉莹正拉着王高旻说什么。她声音压得低，但我听见了。她说，你妹那边急，这房子得赶紧定。
王若雪。
我想起那个抱着孩子喊累的女人。
她老公做什么的，我从来不知道。
王高旻只说做生意的。
做什么生意，他没说，我也没问。
现在想想，我该问的。
晚上王高旻洗澡，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了，是王若雪的消息：哥，妈说房子的事定了吗，我这边真撑不住了。
我没点开。
浴室水声停了，我坐回沙发，拿起本子记了一笔。
今天看房，交通费四十六。
王高旻擦着头发出来，问我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
他点外卖，问我能不能少点一个菜。
我说行。
他笑，说省点是点。我看着他的笑，突然觉得陌生。
03
王玉莹正式提出来是三天后。她来我们租的房子，带了一兜橘子。橘子酸，我吃了一个，牙倒了。她坐在沙发上，王高旻坐她旁边，我坐对面。
她说凌薇啊，房子的事我想好了，写我名，你们住，贷款你们还。我以后老了，房子还是高旻的，跑不了。
我说阿姨，写您名我没意见。她松了口气。我又说，但这房子三百八十万，您首付多少。
她说首付我出。我问多少。她说这个你不用管，反正我出。
王高旻插嘴，说妈，你跟凌薇说清楚。
王玉莹瞪他，说什么清楚，一家人算这么清干什么。
我站起来，去卧室拿了本子，翻到最新一页，放在茶几上。
我说阿姨，这是我和高旻这两年的共同支出。
房租水电吃饭，我出了七成。
他每月转您五千，转了两年，十二万。
这些我都不计较。
但房子是大事，我得知道您出多少钱。
王玉莹脸沉了。她说你记这个干什么，防谁呢。我说不防谁，就是心里有个数。王高旻把本子合上，说凌薇你别这样。
我问他，我哪样了。他不说话。
王玉莹站起来，说行，你要数，我给你数。我手里就十万，剩下的你们自己想办法。我说那您写您名，让我们还贷，您出十万，这账怎么算。
她说我养大高旻花了多少，你算过吗。我看着她，没说话。她眼圈红了，说凌薇，你不懂，我一个寡妇带两个孩子，不容易。
这话我听过。第一次听心软，第二次听心酸，第三次，我心里没什么感觉了。
王高旻送他妈下楼，回来时脸色不好。他坐沙发上，半天没说话。我进卧室，把门关了。他推门进来，说凌薇，我妈真没钱。
我问，那她为什么非要写她名。他说怕。我说怕什么。他说怕我们离婚，房子被分走。
我说你妈怕的事，我也怕。他看着我，眼睛红了。他说凌薇，我们别吵了。我说我没吵，我在讲道理。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睡。他翻身时床吱呀响，我睁着眼，看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我想起我爸那句话，他说爸等你信儿。
第二天我给我爸打电话，说王家只出十万。我爸沉默了很久，说凌薇，你自己定。我说我想再试一次。他说行，爸的钱给你留着。
挂了电话，我打开王高旻的支付宝。
密码是我生日，他所有密码都是我生日。
我查了转账记录，每月五千，从两年前开始。
但三个月前，多了一笔二十万。
二十万。转给王玉莹。
我坐在马桶盖上，盯着那个数字。马桶水箱在滴水，一滴一滴，敲在我心上。
04
我问王高旻，二十万是怎么回事。他正在穿鞋，动作停了一下。他说借给朋友了。我说哪个朋友。他说你不认识。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上面是转账记录。他看了一眼，脸白了。他说凌薇，你听我解释。
我说你解释。他坐下来，鞋带散着，手在膝盖上搓。他说我妈欠了钱，债主上门，我没办法。我问欠多少。他说三十万。
我说那二十万哪来的。他说我们共同账户里的。我看着他，他不敢看我。
我说王高旻，那里面有我十万。他低下头，说我会还的。我问他拿什么还，你每月工资七千，转你妈五千，剩两千吃饭都紧。他不说话了。
我把鞋穿上，说今天约了签约，你妈知道吗。他说知道。我说那走吧。
出门时他拉我手，我抽开了。电梯里他站我后面，我能听见他喘气，粗得像刚跑完步。到一楼，他叫了声凌薇。我没回头。
售楼处人不多，销售把我们领进签约室。
王玉莹已经在了，穿了件新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面前摆着认购书，产权人一栏空着。
销售问，写谁名。
王玉莹把认购书拽到自己面前，说写我。销售看了我一眼。我点头，说行。王玉莹嘴角翘了翘，拿起笔。
销售又递过来一张付款单，说阿姨，全款的话今天得付清，三百七十二万。王玉莹笔停在半空。
她转头看我，说凌薇，你家先垫上，回头我还。我说阿姨，您刷卡吗。她说我哪有钱。我说那您写您名，让我们还贷，您出十万，这房子算谁的。
她说算我的，以后给高旻。我说以后是多久。她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较真。
我把手机按亮，屏幕上是凌晨我爸发来的截图。转账失败。我爸把三百七十二万转给我，又撤回去了。他说凌薇，爸听你的。
我把手机转给王玉莹看。我说阿姨，我爸钱转来了，又转走了。他说王家不把话说清楚，这钱他不放心。
王玉莹脸沉了。她说你们林家什么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