搪瓷碗从我手里滑出去,饭撒了一地。
后脖领子被人攥住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腰撞在餐桌上,疼得我咬了咬牙。
蒋宏毅从我身边挤过去,胳膊肘顶在我胸口,眼睛都没往下看。
“新来的排后头去,懂不懂规矩?”
食堂里十几号人,没一个抬头的。筷子碰碗沿的声音都轻了三分。我站稳了,弯腰把搪瓷碗捡起来,拿手背蹭了蹭碗底的灰,走到队尾重新排上。
于丽敏在窗口里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蒋宏毅一眼,勺子里的菜抖了抖,扣进蒋宏毅碗里的时候,肉片堆得冒了尖。
我掏出手机,给袁喜发了六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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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是周六早上到的。
组织部的调令上周就下来了,我没让单位派车,自己坐高铁过来的。
市水利设计院在城东老工业区边上,一栋六层旧楼,门口两棵法桐树比楼还高。
到的时候快十一点,门卫老周在传达室里打瞌睡,我敲了敲窗户,他眯着眼打量我半天。
“找谁?”
“不找谁,随便看看。”
老周没再多问,摆摆手让我进去了。
我事先跟袁喜通过电话,他在单位分管后勤,老同志了,电话里声音闷闷的,说周六单位没什么人,你来了直接去食堂就行。
我问他蒋宏毅在不在。
袁喜顿了一下,说在,周末经常在。
食堂在一楼最里头,门脸不大,推门进去一股子油烟味。
打饭窗口前排了七八个人,多数是四五十岁的老面孔,也有两个年轻点的。
我站在队伍最后头,看墙上的菜价表。
红烧肉十二块,炒青菜四块,米饭一块管饱。
价格比外面便宜点,但也不算离谱。
排了大概五分钟,轮到我的时候,于丽敏手里的勺子抖了一下。
她四十出头,烫着小卷发,围裙上油渍斑斑,脸上那表情说不上热情,也不算冷淡,就是一种“又来一个”的不耐烦。
我要了红烧肉和青菜,她舀肉的时候手一抖,三片肉掉回了盆里,碗里只剩两片。
“师傅,能不能多给点?”
她翻了个白眼,又舀了半勺汤浇在我饭上。
我没再说什么,端着碗找了张靠边的桌子坐下。
肉是凉的,肥的多瘦的少,青菜炒得发黄。
我扒了两口饭,抬头扫了一圈。
食堂里坐着十来个人,各吃各的,没人说话。
墙上贴着“文明用餐”的标语,边角卷了起来。
吃到一半,后门开了,于丽敏拎着两个塑料袋往外走,袋子里是打包好的饭菜。
她没穿围裙了,头发也拢了拢,脚步很快,像怕人看见。
我注意到窗口里面那口大锅还剩半锅红烧肉,旁边的盆里堆着没炒的青菜。
吃完饭我绕到食堂后头看了一眼,于丽敏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是蒋宏毅的。我记下了车牌号,在手机上敲了三个字:有问题。
下午我给袁喜打了个电话,说晚上想跟他见一面。
他犹豫了一下,说行,你到城南那家老茶馆等我。
我问蒋宏毅会不会知道。
袁喜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声音干巴巴的。
“他今天下午在办公室打牌,晚饭有人请,顾不上你。”
老茶馆在城南一条巷子里,门脸很小,里头就四张方桌。
袁喜到得比我早,茶已经泡上了。
他五十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看着比实际年龄老。
“卢院长,你这个做法,我没见过。”袁喜给我倒茶,茶水有点烫,他推过来的时候手指缩了一下。
“什么做法?”
“新领导来了不露面,先钻食堂。”他抬头看我一眼,“你想看什么?”
我没绕弯子。
食堂承包合同签了几年,承包费多少,蒋宏毅在单位到底管多少事,前任叶永富留下了什么烂账。
袁喜听我问完,半天没说话,低头把茶碗里的茶叶梗挑出来,摆在桌上排了一排。
“合同签了五年,还有两年到期。承包费一年三万,市场价至少八万。于丽敏是蒋宏毅表妹,这个你知道了吧。”
我点头。
“叶院长在的时候,蒋宏毅就是大管家。单位进人,他点头才算。食堂、招待、办公用品采购,全经他的手。叶院长调走的时候,账上还有二十多万招待费挂账,没人敢查。”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袁喜把桌上的茶叶梗一根根捡回碗里,拿茶水冲了冲。
“我明年退休。不想带着一肚子脏东西退休。”
那天晚上回到快捷酒店,我把袁喜说的记在本子上。
食堂承包、人事安排、招待费窟窿,三笔账。
我在蒋宏毅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又在圈下面写了两个字:叶永富。
02
周一还没到,蒋宏毅周末在单位比平时还忙。
我周日下午又去了一趟单位,借口说找厕所,在走廊里转了一圈。
二楼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头传出打牌的声音。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蒋宏毅坐在正对门的位置,嘴里叼着烟,手里攥着牌,面前堆着零钱。
旁边三个人,一个我认出来了,是刘正诚,三十来岁,穿着单位工装,正给蒋宏毅点烟。
蒋宏毅五十出头,国字脸,头发染得乌黑,梳得一丝不乱。
他穿着件藏青色夹克,袖口往上翻了两折,露出里面的格子衬衫。
脖子上挂了条金链子,不粗,但亮得扎眼。
他出牌的动作很大,啪地拍在桌上,嘴里骂骂咧咧的,不知道在骂牌还是骂人。
我没进去,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了一会儿。厕所没去,直接下了楼。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听见刘正诚在后面喊:“哎,你哪个科室的?”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新来的,还不熟。”
刘正诚皱了皱眉,没再问,转身跑上楼了。我走出大门的时候,门卫老周这回没打瞌睡,冲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周一早上,我没去单位。
在酒店给袁喜发了条短信,让他把近三年的食堂采购单和办公室招待费报销单找出来,别声张。
袁喜回了两个字:收到。
我又给组织部的老同学打了个电话,问了问叶永富的去向。
老同学说叶永富调去市局当调研员了,级别没动,但手里的权没了。
挂了电话,我在酒店房间里来回走了几圈。
叶永富调走,蒋宏毅没了靠山,但他没收敛,反而更把自己当回事了。
这里头有两层意思:一是他确实在单位根扎得深,不怕新领导;二是他手里大概捏着什么东西,觉得谁都不敢动他。
下午两点多,袁喜把材料送到了酒店楼下。
他没上楼,在大堂坐了五分钟,把东西交给我就走了。
我翻了一遍,食堂采购单上,每个月的菜钱比实际用量多出三成,多出来的钱去了哪里,单子上看不出来。
招待费报销单更离谱,一年五万多,全是餐饮发票,有些发票连日期都对不上。
我把材料装回档案袋,给袁喜发了条短信:明天上午九点,大会议室,通知所有人开会。
发完短信,我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衬衫。明天是我正式到任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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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下午,我在酒店接了个电话,是叶永富打来的。他的声音很稳,像老领导跟下属谈心那种口气。
“小卢啊,听说你已经到了?”
“叶院长,我明天正式到任。”
“好,好。”他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蒋主任是老人了,单位里的事门儿清。你刚来,有些地方还得靠他多帮衬。”
我说谢谢叶院长提醒,挂了电话。
叶永富这个电话来得巧,我还没到任他就知道了,说明蒋宏毅跟他通了气。
这个电话是提醒,也是试探。
他想看看我什么态度,会不会像他一样,把蒋宏毅当拐棍使。
我不打算用这根拐棍。
周一早上八点半,我到了单位。
穿的是件半旧的深灰夹克,黑裤子,脚上一双黑色运动鞋。
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里头装着笔记本和档案袋。
门卫老周这回没拦我,冲我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来上班了?”
我点点头。
上了二楼,办公室的门开着,苏玉霞坐在电脑后面,正在往一张表格里填数字。
她四十五岁,短发,穿一件黑色针织衫,看着利索。
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脸上是那种训练有素的微笑。
“您好,找哪位?”
“我是卢明华。”
苏玉霞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说了句“蒋主任,新院长到了”。
挂了电话,她把我让到走廊对面的小会议室里,倒了杯水。
“蒋主任在楼上,马上下来。”
我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桌上。
小会议室里挂着一幅山水画,玻璃框上有灰。
窗外那两棵法桐树把阳光挡了大半,屋里有点暗。
我喝了两口水,听见走廊里皮鞋踩地砖的声音,不急不慢,一步一步。
蒋宏毅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堆着笑,手老远就伸了过来。
“卢院长,欢迎欢迎。周六周日我都在单位,也没接到通知,不知道您来得这么早。”
他的手又厚又软,握上来的时候很有劲。我松开手,笑了笑。
“临时决定的。”
“那您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车去接您。”蒋宏毅在我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手腕上的金表晃了一下,“住宿安排了没有?要不我让办公室给您订个酒店?”
“不用,我自己找好了。”
“那不行,那不行。”他摆手,“您是一把手,住外面不像话。我这就让小苏去办。”
我没接他的话,把帆布包里的笔记本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蒋主任,食堂的承包合同,麻烦你调出来给我看看。”
蒋宏毅脸上的笑顿了顿,又很快接上了。
他说行,回头让于丽敏把合同送过来。
我问他合同在谁手里,他说在办公室存档,他保管着。
我说那现在就调吧,我等着。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跟之前不一样了,里头多了点东西。
他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下,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神有点凉。
04
周一下午,蒋宏毅在单位附近的饭店订了一桌,说是给我接风。
我推了,说刚来事情多,改天再说。
他没坚持,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门没关严,走廊里能听见。
苏玉霞坐在外面,头都没抬,手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晚上我在快捷酒店楼下的小面馆吃面,袁喜来了,坐在我对面,要了碗馄饨。
他把一个U盘推过来,说是食堂近三个月的采购明细,从电脑里导出来的。
我收起来,没急着看。
“蒋宏毅今天下午给叶永富打了电话。”袁喜搅着馄饨汤,声音压得很低,“我在走廊听见的,他让叶永富给你施压。”
“叶永富已经打过电话了。”
袁喜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说。
他吃完馄饨先走了,走之前说了句:“卢院长,你明天最好有个准备。蒋宏毅这个人,面子丢了,里子他一定要找回来。”
我明白他的意思。
食堂那件事,蒋宏毅当众扯我领子,他不知道自己扯的是谁,但事情过去之后他一定会查。
查到了,他就得想办法找补。
找补的方式无非两种:一是当面认错,二是背后使绊子。
以蒋宏毅的性子,后一种可能性更大。
周二早上,我正式在单位露了面。
袁喜陪着我挨个科室走了一圈,介绍了一圈。
蒋宏毅没跟着,说办公室有事。
走到行政科的时候,刘正诚站起来跟我握了手,脸上有点不自然。
他大概已经知道了,周六在食堂被蒋宏毅扯领子那个人,就是新来的院长。
走完科室,我在办公室里坐下。
办公室不大,一张老式办公桌,一把皮面磨破了的椅子,墙角一个铁皮文件柜。
窗台上摆着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花盆里的土干得裂了口。
我拿起桌上的电话打给袁喜,让他通知全体职工,明天下午两点,大会议室开会。
袁喜问会议议题是什么。我说到了就知道了。他顿了顿,说好,我去通知。
放下电话,我翻开蒋宏毅上午送过来的食堂承包合同。
合同签了五年,承包费一年三万,白纸黑字。
后面附着一张食堂设备清单,冰箱、灶台、消毒柜,全是单位出的钱。
合同最后一页,签字人:叶永富。
日期是四年前。
我把合同放进抽屉,又给组织部老同学打了个电话,问了问市里对事业单位食堂外包的规定。
老同学说原则上要公开招标,合同一年一签。
我说好,挂了。
中午我去食堂吃饭。
这回我没排队,直接走到窗口前看了看菜。
于丽敏看见我,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我说今天中午吃什么,她没说话,往旁边让了让。
我看了看那盆红烧肉,跟周六一样,肥多瘦少,上面浮着一层油。
我说中午给我打一份,她舀了满满一勺,肉片堆得冒尖。
我端着碗走到餐桌前坐下。蒋宏毅坐在靠墙那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三菜一汤,比别人多两个菜。他看见我,端着自己的碗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卢院长,食堂的菜还合口味吧?”
“还行。”
“于丽敏手艺不错,就是有时候手紧。”他笑了一声,“我跟她说过了,您来了,得加菜。”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蒋主任,明天下午开会,你准备一下。”
“什么会?”
“全体职工大会。食堂的事,得跟大家说说。”
蒋宏毅脸上那点笑慢慢收了。他端起碗喝了口汤,碗挡住了半张脸,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汤喝完,他把碗往桌上一墩。
“行,您说了算。”
他站起来走了,椅子往后一推,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食堂里几个人抬头看了看,又赶紧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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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三中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食堂。这回我没穿便服,换了件浅蓝衬衫,深色西裤,皮鞋擦过了。袁喜在食堂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沓材料。
食堂里人比平时多,几乎坐满了。
于丽敏在窗口后面忙活,额头上全是汗。
我排在队伍中间,前面五六个人,后面又来了几个。
排到我的时候,于丽敏舀菜的手顿了一下,肉片在勺子里抖了抖,我看着她。
她犹豫了一秒,多舀了两片扣进碗里。
我端着碗往餐桌走,蒋宏毅从门口进来。他今天穿了件黑夹克,脸色不太好。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一眼我碗里的菜,又抬头看了看窗口。
“卢院长,今天菜还行吧?”
我说行。
他哼了一声,转身往窗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东西,说不上来是恼还是别的。
他没再说什么,进了窗口后面的操作间。
我坐下来吃饭,袁喜坐我对面。
吃到一半,于丽敏从操作间出来,眼圈有点红,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又进去端菜。
袁喜低声说,蒋宏毅刚才进去骂了她,嫌她给我打的菜多了。
我没说话,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擦了擦嘴,看了眼时间,一点四十。我站起来,跟袁喜说,走吧。
大会议室在六楼,能坐五六十人。
我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大半。
前排坐着几个老同志,后排稀稀拉拉坐了些年轻人。
蒋宏毅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旁边是刘正诚,两人正凑在一起说什么,蒋宏毅脸上挂着笑,手里转着一支笔。
苏玉霞坐在第二排靠窗,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笔,没写字。
袁喜站在会议室门口,看见我来了,点了点头。
我走到主席台侧面,袁喜跟上来,低声说了一句:“材料都在桌上。”
我扫了一眼主席台。
一张长条桌,上面铺了块墨绿色台布,摆了三个话筒。
正中间那把椅子跟旁边两把不一样,椅背更高,皮面是新换的。
蒋宏毅坐的方向正对着主席台,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当回事,继续跟刘正诚说话。
我走到主席台正中间,拉开那把椅子,坐下了。
袁喜站在我旁边,拿起话筒拍了拍,声音传出来的时候,会议室里慢慢安静了。
蒋宏毅还在跟刘正诚说话,说了两句发现旁边没人接茬,抬头往前看。
他的笑还挂在脸上。
“各位,今天开会之前,我先介绍一个人。”袁喜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有点闷,“这位是卢明华同志,市水利设计院新任院长。”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后排有人挪了挪椅子,前排一个老同志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蒋宏毅脸上的笑僵在那里,手里的笔停了,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没落下去。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低头去拿桌上的保温杯,手碰到杯盖的时候没拿稳,杯子倒了,盖子摔开,茶水泼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滴。
旁边的刘正诚赶紧站起来去扶,手忙脚乱地拿纸巾擦。
蒋宏毅没动。他慢慢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迎着他的目光,抬起右手,朝他招了招。动作很轻,手指勾了两下,像叫一个熟人过来说话。
他没站起来。我拿起面前的话筒,清了清嗓子。
“蒋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