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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我正在院子里收被单,听见村口传来汽车喇叭声。一阵接一阵,催命似的。
我挺着七个月的肚子,扶着墙走到院门口。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老槐树下面,车门开着,一个人站在车旁边。
他穿着军装,瘦得脱了相。脸上有道疤,从额头划到下巴,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我手里的搪瓷缸子掉在地上,热水溅到脚背上,我一点都没知觉。
他看着我,看着我身后走出来的肖高驰,看着我隆起的肚子。
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诗涵,”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回来了。”
我说:“你回来晚了。”
01
1997年春天,薛高飞要走的那天,天还没亮透。
我蹲在灶台前给他煮鸡蛋,柴火熏得眼睛发酸。他在院子里收拾行李,把两双布鞋塞进蛇皮袋里,又掏出来,叠得整整齐齐再放回去。
那是他娘连夜赶的鞋底子,针脚密密麻麻的。
“别煮了,”他走到厨房门口,“到了部队有饭吃。”
我没回头,只是把鸡蛋捞出来,用凉水过了一遍,剥好了递给他。
他接过去咬了一大口,噎得直翻白眼。我赶紧倒了碗水递过去,他咕咚咕咚灌下去,嘴角还挂着水珠子。
“诗涵,”他突然说,“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别等我了。”
我手里的碗差点摔了。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他低着头,不敢看我,“这年头当兵不太平。我听村里回来的老兵说,边境那边一直不安稳。要是真出事了……”
“你给我闭嘴!”
我把碗往桌上一顿,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薛高飞愣了一下,看着我,突然笑了:“你这脾气,到了婆家还得了?”
“你少贫嘴。”
他站起来,走到我跟前,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他手上有老茧,粗糙得很,刮得我头皮发疼。
“诗涵,”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会回来的。你等我。”
我点了点头。
1997年那时候,村里还没有通电话。
薛高飞走的那天,我站在村口老槐树下面,看着他背着蛇皮袋走远,上了去镇上的三轮车。
他回头冲我喊了一句:“等我回来给你买金项链!”
“谁稀罕!”我也喊。
三轮车一溜烟开走了,扬起一路灰尘。
我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车影子了,才转身回家。
薛高飞入伍后,头两个月,信来得挺勤。
一个月两封,信封装得鼓鼓囊囊的。
他在信里说训练累,说班长凶,说食堂的馒头比村里的还硬。
但他最后一句永远是“等我回来”。
我把信锁在柜子里,晚上没事就翻出来看一遍。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笑了,有时候看着看着就想哭。
第三个月开始,信慢慢少了。
从两封变成一封,从一封变成两月一封。
我安慰自己,部队训练忙,顾不上写信也正常。可到了第五个月,一封信都没有了。我去薛家问薛母,她也急得团团转,说部队那边也没有消息。
村里人开始嚼舌根了。
“诗涵,你没听说吗?南边打仗了。打得还挺厉害。”
“我听说咱们乡前年去的那个,就牺牲了。部队给送回来的,棺材上盖着国旗。”
“薛家那小子,怕是凶多吉少了。”
我不信。
我就那么一个人扛着。
白天上地里干活,晚上回家喂鸡、做饭、缝补衣裳。
我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可一到夜深人静的时候,脑子里全是薛高飞的脸。
他笑起来的样子,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他说要娶我的时候的样子。
有一天晚上,我实在睡不着,翻出他最后那封信,看了又看。
信末尾画了一朵花,歪歪扭扭的。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这是我在山里看到的,像你。
我那天哭了整整一宿。
到了年底,部队的人真来了。
那天我正晒被子,看见一辆军车开进村,停在薛家门口。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手上的被子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跑过去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两个穿军装的干部站在院子里,一个年纪大一点,一个年轻一点。他们跟薛母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
可薛母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我冲进去的时候,那个年纪大的干部看着我,问:“你是朱诗涵同志?”
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说:“薛高飞同志在执行任务中遭遇意外,目前下落不明。部队正在全力搜寻。”
“什么意思?”我问,“什么叫下落不明?”
“就是……”
“他还活着吗?”
他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后来我才慢慢拼凑出事情的经过。
薛高飞所在的部队在边境执行巡逻任务的时候,遇到了一次突然袭击。
他们那支小队和总部失去了联系,等后续部队赶到的时候,现场只剩下一片狼藉。
薛高飞不在伤员名单里,也不在阵亡名单里。他就那么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部队说他失踪了。暂时按失踪处理,等找到了再说。
可村里人不这么想。他们私下说,失踪就是死了。边境那么大,全是深山老林,一个人失踪了还能找得到?没可能了。
薛母哭了好几天,眼睛都快哭瞎了。
我去陪她,她拉着我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诗涵,是我家高飞对不起你。你别等了。你年轻,再找一个吧。”
我摇了摇头。
我没说等,也没说不等。
我就是不想去想这件事。
好像只要我不去想,他哪天就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背着他的蛇皮袋,笑着对我说:“诗涵,我回来了。”
02
又过了一个月,肖高驰回来了。
那天我正在河边洗衣服,冬天的河水冷得刺骨,我蹲在石头上,搓得手都冻僵了。突然听见有人喊:“来了来了!肖家那个当兵的回来了!”
我抬起头,远远看见一辆木板车被人拉着进了村。
车上躺着一个人,盖着军大衣。
我以为是牺牲的战友被送回来了,心里一紧。可走近了才看清,躺着的那个人是活的。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一动不动。
是肖高驰。
肖高驰是薛高飞的战友,也是同乡,从小一起长大的。
他跟我同年,比薛高飞小一岁。
小时候我们仨一起玩,一块下河摸鱼,一块爬树掏鸟窝。
后来长大了,薛高飞和他一起报名参了军,说是要出去见见世面。
他走的时候腿脚好好的,回来就这样了。
木板车从他身边,左腿的裤管空荡荡的,打了个结,风一吹,晃来晃去的。
村里人都围上去看,七嘴八舌地议论。有人问他是怎么伤的,他摇摇头,什么都不说。有人问他薛高飞的下落,他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当天晚上,我去了肖家。
他坐在床上,靠着被子垛子,看着屋顶发呆。
他娘何桂华在旁边抹眼泪,一边抹一边骂:“好好的一个人,出去一趟就成了这样。早知道这样,打死我也不让他去。”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肖高驰看见我,挣扎着坐直了身子。他说:“诗涵,你来了。”
“嗯。”
“高飞的事……你知道了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有些话想跟你说。明天我去你家。”
第二天中午,他果然来了。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过来的。腿不方便,走得很慢,额头全是汗。他娘想跟着,被他撵回去了。
我让他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水杯,没喝,就那么端着。低着头,盯着杯子里的水,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信封皱巴巴的,边角磨破了,上面还有几块暗红色的印子。
“什么东西?”
“高飞的。”
我接过来,手抖得厉害。
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我和薛高飞的合影。
去年春天在镇上拍的,他穿着军装,我穿着碎花裙子,两个人站在照相馆的布景前面。
他搂着我的肩膀,我靠在他身上,笑得傻乎乎的。
那时候多好啊。
那时候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这是他的遗物,”肖高驰说,“他走之前让我保管的。说要是他回不来,就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他没死。”我说。
“诗涵……”
“部队说了,是失踪。失踪就是还活着。”
肖高驰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诗涵,我跟你说件事。你别激动。”
“你说。”
“高飞是为了掩护我突围,才失去联系的。”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
那天肖高驰讲了很多。
他说他们小队在执行巡逻任务的时候,遇到了伏击。
薛高飞本来已经突围了,可是发现他还在后面,就又冲了回去。
为了救他,薛高飞暴露了自己的位置,被流弹击中。
“我不应该跑的,”肖高驰的声音发抖,“我应该回头去找他。可是我当时……我当时怕了。我就知道跑。等我想回头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他了。”
他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这条腿,是老天爷给我的报应。我该死,该死的人是我。”
我看着他,看着他蜷缩的身体,看着他空荡荡的裤管。我想说什么,可嗓子眼堵得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跪了下来,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磕出闷响。
“诗涵,我欠高飞一条命。这辈子还不了你,下辈子还。只要你说一声,让我做什么都行。”
“你起来。”
他不起。
“你起来!”我提高了声音。
他扶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说:“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院子门口,他又停住了。
“诗涵,”他没回头,“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就来找我。”
然后他走了,一瘸一拐的,走得很慢,但是没有回头。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张照片,风吹过来,脸上的泪干成了一道道印子。
03
肖高驰说到做到。
他每天都来。不是来我家,是来村里的大路上。他站在路口,拄着拐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眼睛却一直在看。
他在看什么?他在看我。
只要我一出门,他就看见了。他不说话,也不走过来,就那么远远地看着。
我假装没看见,低着头走过去。他就站在原地,目送我离开。
有一天,我实在受不了了,冲到他面前:“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说啊!你天天站在这里,你到底想干什么?”
“诗涵,”他的声音很轻,“我就是想看看你。”
“你看够了没有?”
他摇头。
“没看够。”
我当时真的想一巴掌扇过去。可他看着我的眼神,那种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眼神,我那巴掌怎么也举不起来。
日子久了,村里人的议论又变了味。
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同情我。说薛高飞死了,我成了寡妇。可渐渐地,同情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诗涵也真是的,肖高驰对她那么好,她怎么就不领情呢?”
“人家都这样了,她还挑三拣四的。”
“她还想嫁个什么样的人?有钱的?好看的?”
这些话我听见了,就当没听见。
可我妈陈秀兰不这么想。
她开始天天跟我念叨,说肖高驰家里条件好,有抚恤金,有五金店。说他虽然瘸了条腿,但好歹是个男人,能干活能挣钱。
“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嫁人吧?”她说,“你还年轻,趁着现在有人要,赶紧定下来。”
“妈,高飞还没死呢。”
“没死?失踪这么久了,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你别说了。”
“我不说,你自己想过日子怎么过吗?你现在还年轻,再过几年,谁还要你?”
我没说话。
陈秀兰见我不吭声,更来气了:“你脑子是不是有病?肖高驰哪里不好了?人家对你多好!你还不领情!”
“我说了,我等高飞。”
“等!”陈秀兰一拍桌子,“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你头发白了?等到没人要你了?”
她拿起那瓶农药,拧开盖子,举到嘴边:“你要是不答应,我今天就死给你看。”
我看着那瓶农药,看着母亲举着瓶子的手,心里突然觉得特别累。
活着怎么这么累呢?
“把药放下。”我说。
“你答不答应?”
“放下。”
“你先说,你答应不答应?”
我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那里面有愤怒,有焦虑,还有别的什么东西。那不是恶意,她是真的为我好。可她的好,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答应。”我说。
陈秀兰放下药瓶,松了一口气。她拍拍我的肩膀:“这才是好闺女。妈不会害你的。”
我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肖高驰的母亲何桂华登门了。
她提着一篮子鸡蛋,还有一只老母鸡,满脸堆着笑。她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跟我妈喝茶聊天,两个人越说越热络。
“诗涵这姑娘,我看着长大的,模样好,心眼也好,”何桂华笑着说,“我们家高驰要是能娶到这样的姑娘,那是他的福气。”
“哎呀,你客气了,”陈秀兰笑得合不拢嘴,“你们家高驰也是个好孩子,踏实肯干。以后日子肯定好过。”
“彩礼的事,你放心,”何桂华压低声音,“我们出八千。要是嫌少,还可以商量。”
八千块,在1997年的农村,不是一笔小数目。
陈秀兰的眼睛都亮了。
我在里屋听着,心里一片冰凉。
何桂华走了以后,陈秀兰进来了。
她看着我,脸上还挂着笑:“诗涵,你听到没有?八千块彩礼!到时候咱们家用这钱给你买嫁妆,风风光光地办酒席。”
“妈,我真的要嫁给他吗?”
“你这话说得,都答应人家了,怎么还反悔?”
“我心里不踏实。”
“有什么不踏实的?肖高驰老实本分,又能挣钱,你还想怎么样?”
陈秀兰的脸色又变了:“你别给我整什么幺蛾子。我告诉你,这门亲事定了。你要是敢反悔,我就真的死给你看。”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屋里。
我看着窗户外面,天灰蒙蒙的,快要下雨了。
薛高飞,你到底在哪里?你知不知道,我快要撑不住了。
04
1997年腊月十六,我嫁给了肖高驰。
没有花轿,没有唢呐,没有红盖头。就在村头的老槐树下面,我穿着我妈从镇上买的大红棉袄,他穿着军装,两个人拜了天地。
那天来的人不多。肖家的亲戚来了几个,我娘家的亲戚也来了几个。村里人站在路边看热闹,指指点点的。
薛母没有来。她托人捎了句话,说祝我幸福,让我别怪她。
我听着那句话,心里像被针扎一样。我怎么会怪她?我有什么资格怪她?是我不争气,没有等到她儿子回来。
拜完天地,肖高驰的酒席摆了三桌。他不停地给我夹菜,看我吃,自己却一口也吃不下去。
“你怎么不吃?”我问。
“我不饿,”他笑了笑,“看着你吃,我就高兴了。”
当晚,我坐在新房的床沿上,看着墙上的囍字,发了好久的呆。
肖高驰喝了不少酒,走路摇摇晃晃的。他给我端来一盆热水,蹲在我面前,要帮我洗脚。
“不用,”我说,“我自己来。”
“让我来,”他坚持着,“今天你辛苦了,以后你都是我的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酒气。
我没有再推辞。
他帮我把鞋脱了,把我的脚放进热水里,很轻很轻地搓洗。他的手上全是老茧,扎得我脚背痒痒的。
洗完了,他用毛巾给我擦干,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诗涵,我能抱抱你吗?”
我没有回答。
他凑过来,搂住我,抱得很紧很紧。他的手在发抖,他的呼吸粗重地喷在我脖子上。
“诗涵,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不知道。”
“从小到大,我都在等你。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能看我一眼。可你从来不看我的,你眼里只有高飞。”
他松开我,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眶红红的,里面有泪光。
“可是我赢了,”他的声音发颤,“我娶到你了。高飞没有做到的,我做到了。”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这话说得有点怪。可我当时没有细想,因为下一秒,他熄了灯,把我推倒在床上。
那一夜,他没有停过。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感觉身体就像一块死肉。心里面一点感觉都没有,连厌恶都没有。就是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后来的日子,肖高驰对我很好。
每天早上他起得比鸡早,去地里干完活回来给我做饭。他不会炒菜,把白菜炒糊了好几次,可他一点都不气馁,继续学。
他最拿手的是炒鸡蛋,又嫩又滑。他说这是他当兵的时候学会的。
“那时候在部队,想吃鸡蛋想得不行,”他笑着说,“后来我就偷偷练。现在总算能拿得出手了。”
我吃着那盘炒蛋,心里五味杂陈。
村里人都说我有福气,嫁了个好男人。瘸是瘸了点,可对我是真的好。天上地下都找不着的。
我笑笑,没说什么。
可日子久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肖高驰对我太好了,好得过分了。
他什么都抢着干,什么都顺着我。
我叫他往东他不敢往西,我说鸡蛋是咸的他就赶紧加糖。
他不像一个丈夫,更像一个赎罪的人。
这份好,让我喘不过气来。
第三个月的时候,我开始反胃。
早上一起来就干呕,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蜡黄。
肖高驰急得团团转,跑去找镇上的卫生所。医生来了一看,把了把脉,说怀孕了。
肖高驰愣住了。
“真的?”他的声音都在抖。
“真的。三个月了,胎像很稳。”
肖高驰站在那里,一张脸先是白的,然后慢慢变红了。他看着我,眼眶红了,泪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诗涵,”他跪在我面前,抱着我的腿,“我们有孩子了!我们有自己的孩子了!”
他的声音又哭又笑的。
我低头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三个月了。薛高飞走的时候,距离现在四个月。我和肖高驰圆房,是三个月前。
这个孩子是谁的?
我不敢往下想。
05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肚子慢慢大起来。
肖高驰比以前更殷勤了。他专门去镇上买了孕妇吃的补品,一天三顿端到我嘴边。晚上还给我捏脚,说我站久了脚肿,不捏不行。
“这孩子生下来像谁呢?”他趴在我肚子边上,贴着听。
“像你。”
“像我就不好看了,”他咧嘴笑,“像你好,你好看。”
我妈陈秀兰也高兴。她时不时来串门,给我带一些腌菜、咸鸭蛋。她跟肖高驰说话的时候,语气比对亲儿子还好。
“诗涵啊,你看看,这日子多好。你要是嫁给别人,能享这个福吗?”
我不说话。
第三个月的时候,我还能勉强干一点活。到了第六个月,肚子大得弯腰都困难。走路都得扶着墙,像只笨鸭子。
肖高驰不让我再干活了。
“你就在家里坐着,什么都别干。要是闷了,就去村里转转。”
“我想回娘家看看。”
“行,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走。”
“那不行,路上滑,你万一摔了怎么办?”
他把我当成了瓷娃娃,恨不得用棉花包起来。
可我一点都不感动。
因为每次我看着他对我好的时候,我都会想:他是真心的吗?还是做给别人看的?
我又会想:薛高飞要是知道我嫁给了他兄弟,肚子里还怀了孩子,他会怎么想?
我不敢想。
可时间不会因为我不敢想就停下来。
转眼就进了腊月。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天阴沉沉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我正在院子里收被单,被单被风吹得啪啪响,我够了好几下都没抓住。
肖高驰在屋里喊:“你放着别动,我来收!”
“马上就好了!”
我刚说完,就听见村口传来汽车喇叭声。
一阵接一阵的,催得人心慌。
“又是谁来了?”我皱着眉,扶着腰,走到院门口。
远远地看见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老槐树下面,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的军装。离得远,看不清脸。
可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个身形,我太熟悉了。
我扶着墙,一步步往前走。腿发软,心发颤。
那个人也看见我了。
他转过身,朝我走过来。
他的脸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
是薛高飞。
他瘦了,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上多了一道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像被什么东西撕开的。
那个疤,让他整个人都变了。
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先是看我的脸,然后慢慢往下移,落在我的肚子上。
他愣住了,像被人重重打了一闷棍。
“诗涵……”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你……这是……”
我张了张嘴,喉咙堵得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肖高驰拄着拐杖,从院子里走出来。
他看到薛高飞,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高飞……”
薛高飞看着他,看着他的拐杖,看着他空荡荡的裤管。再看看我的肚子,又看看他。
“高驰,”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是怎么回事?”
肖高驰低着头,不敢看他。
“高驰,”薛高飞的声音高了,“你说话啊!”
肖高驰还是不说话。
我开口了:“你别问他。我来说。”
“你不在的这一年,”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嫁给了他。我的肚子里,怀了他的孩子。”
薛高飞往后踉跄了一步,坐倒在地上。
06
村口很快围满了人。
三叔、二婶、五爷、六婆,还有抱孩子的妇女、抽旱烟的老头,全来了。他们围着薛高飞,像看一头从山上跑下来的野物。
“高飞,你没死啊!”
“你这孩子,怎么活着也不报个信呢?”
“这下可热闹了,老婆都嫁给人家了,还怀了孩子。”
薛高飞坐在地上,低着头,什么都没说。
我看不下去了,走上前去扶他:“你起来,地上凉。”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他突然抓住我的手,攥得紧紧的:“诗涵,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自愿的?还是有人逼你的?”
“你别管了。”
“你说啊!”
“我说了,你别管了!你活着就好,咱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什么叫当没发生过?”他的声音一下子高了,“我活着回来,就是为了听你这句话?”
“那你要我怎么样?”我的声音也高了,“我嫁了!我肚子里有孩子了!你让我怎么办?”
他张了张嘴,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没事……”他松开我的手,慢慢站起来,“没事……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他转身往车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肖高驰,你跟我说句话。”
肖高驰抬起头,看着他。
“你跟我来一趟。”
肖高驰犹豫了一下,拄着拐杖,跟了上去。
两个人走到老槐树下面,离人群远远的。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是没过多久,我就听见薛高飞吼了一声:“你再说一遍!”
然后他一拳砸在肖高驰脸上,肖高驰踉跄了一下,摔在地上,拐杖也脱了手。
“你还敢骗我!”薛高飞的声音像炸雷,“你这条腿,跟老子有关系吗?”
我愣住了。
围观的村民也愣住了。
薛高飞一把揪起肖高驰的衣领,把他拉起来,又往地上摔:“当年是你自己踩了地雷炸断的腿!你非说是为了救我才失去的!你编这个谎话骗谁呢?”
肖高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薛高飞指着我:“你还骗诗涵!你让她以为我是为了救你才死的!你让她嫁给你!你他妈还是人吗?”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高飞,”我说,“你说什么?”
薛高飞转过头看着我,泪止不住地流:“诗涵,当年的事,他骗了你。那次行动,是他的失误暴露了位置。我为了救他,挨了一枪,被俘虏了。他才冲出去,突围的时候自己踩了地雷,炸断了腿。他回来以后骗你的,说什么为了救我失去的腿,都是假话。”
我看着肖高驰。
“他说的是真的吗?”
肖高驰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要骗我?”
他没有回答,只是捂着脸,趴在地上。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半年的男人。突然觉得恶心,从里到外地恶心。
我转身走了。
07
我把自己的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抱在怀里,要从肖家搬出去。
肖高驰拄着拐杖追了出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诗涵,你听我解释!”
“你别碰我!”
“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
“放开!”
“我不放!放了你就要走了!”
我回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恐惧,有哀求,有乞怜。可他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恶心。
“高驰,你让我走。”
“就算是骗了你,我也是因为爱你啊!我从小就喜欢你,你知不知道?可是你眼里只有高飞!从来不看我的!我不甘心啊!”
“你不甘心,就可以骗我?”
他泣不成声:“我真的知道错了……”
“晚了。”
我把他的手掰开,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住在娘家。我妈陈秀兰气得骂了一晚上街。骂肖高驰是骗子,骂何桂华不是东西。
“诗涵,你放心,我明天就去找他们家算账!他们必须赔钱!”
我心里很烦。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薛高飞。
他回来了。活生生地回来了。可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肚子里还怀着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孩子。
第二天一大早,肖高驰又来了。
他跪在门口,抱着我的门槛,哭了一上午。
“诗涵,你给我个机会,让我弥补……”
我隔着门板说:“你回去吧,别来了。”
“我不走!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走!”
“那你就跪着吧。”
我不知道他跪了多久,只听见外面渐渐安静了。我打开门,他已经不在了。门槛边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诗涵亲启”。
我没有拆,直接扔进灶膛里了。
到了下午,薛高飞来了。
他换了一身便装,头发也理了,脸上那道疤看着不那么刺眼了。他站在院子门口,没有进来。
“诗涵,你出来一下。”
我走出去,看着他。
“我跟你说几句话就走,”他低着头,“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我不打扰你。但是我想告诉你,不管你肚子里是谁的孩子,我都认。”
“你疯了?”
“我没疯。我是认真的。”
“高飞,你不要冲动。你还没结婚呢,你以后还要过日子。你带着一个别人的孩子,谁愿意嫁给你?”
“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
我看着他,泪水流下来。
“高飞,你走吧。你值得更好的人。”
“我不要什么更好的人。我就要你。”
“你走吧。”
“你听着,”他提高了声音,“我就在镇上。我开个饭馆。你想来找我,随时来。你不想来,我也不勉强你。我就等着你。等一辈子。”
他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了。风吹过来,脸上凉凉的,我才发现自己又哭了。
08
又过了一个月,我肚子里的孩子足月了。
那天晚上,我正在做饭,突然肚子疼得厉害。我扶着灶台,疼得直冒冷汗。
陈秀兰吓坏了,赶紧去叫接生婆。接生婆来了,摸了摸我的肚子,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胎位不正!得赶紧送医院!”
陈秀兰慌了:“这大晚上的,怎么送啊?”
“我送!”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抬头一看,是肖高驰。他瘸着一条腿,站在门口眼睛通红。
“你别碰她!”陈秀兰拦住他。
“阿姨,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肖高驰推开她,走过来,一把抱起我。
他抱着我,把我放到木板车上,盖好被子。然后拉起车,一瘸一拐地往镇上跑。
腊月的天,路面冻得硬邦邦的,坑坑洼洼。车颠得我疼得要命,可他不敢慢下来,拼命地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到了镇上的卫生院。
我被推进产房的时候,听见他在外面喊:“医生!保大人!孩子不要都行!保大人!”
那时候我已经痛得快要失去意识了,可那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后来,我生下了一个女孩。
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暖的。
“你醒了。”
我转过头,看见薛高飞坐在床边,怀里抱着孩子。
“孩子……”
“孩子没事。健康得很,六斤八两。长得像你,好看。”
我笑了一下。
“验过血了,”薛高飞顿了一下,“孩子是我的。”
“真的?”
“真的。我让医生验了的。血型对得上。”
我看着他,看着孩子,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你……你愿意要她吗?”
“这话说的,”薛高飞低头看着孩子,眼眶暖了,“她是我的女儿,我怎么能不要?”
我泣不成声。
王桂琴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我们,红着眼眶点了点头。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肖高驰,再也没来过。
后来我听说他去派出所自首了。部队把他带走了,重新调查了当年的事。最后认定他在行动中有重大过失,判了两年。
我去看他那天,他穿着看守所的号服,剃了光头。他隔着玻璃看着我,嘴角动了动。
“你在里面好好改造。”我说。
“诗涵,我对不起你……”
“别说傻话了。好好改造,出来以后重新做人。”
“孩子很好。长得很像高飞。”
他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诗涵,”他说,“如果你愿意的话……等我出来以后,让我见见孩子。”
“行。”
“谢谢你……”他说,声音越来越小,“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原谅我……”
09
孩子满月的时候,薛高飞在镇上摆了两桌酒。
来的没有几个人,都是他的战友和镇上的老乡。大家喝了酒,说了话,笑着闹着。
薛高飞那天喝了不少。他红着脸,拉着我的手,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诗涵,从今以后,你是我的人了。”
“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很清醒。这么多年,我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娶你。现在老天爷终于给我这个机会了。”
“你别胡说,孩子还小呢。”
“孩子小没关系。咱们慢慢养。以后再生几个,凑一大家子。”
旁边的人起哄,又喝了几杯。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回村。
薛高飞在镇上租了一间房子,把我和孩子安顿好了。他白天去饭馆干活,晚上回来看孩子,给我做饭。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孩子会翻身了,会笑了,会坐了,会爬了。薛高飞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着她,跟她说话,逗她玩。
“念安,叫爸爸。”
“她才多大啊,哪会叫?”
“我教她嘛。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念安啊,叫爸爸,叫妈妈。”
孩子咯咯笑着,伸出小手抓他的胡子。
我看着他们两个,心里暖洋洋的。
有一天晚上,我搂着薛高飞,趴在他肩膀上,问他:“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等我这么久,后悔替别人养孩子,后悔跟我在一起?”
“傻瓜,”他摸了摸我的头发,“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离开你。好不容易再找到你,我怎么可能后悔?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我哭了。
“诗涵,”他说,“别再走了,咱们好好过日子。”
“好。”
我点了点头,把他搂得更紧。
10
往后的日子很平淡,平淡到没什么可说的。
薛高飞把饭馆开大了,换了间店面。我带着念安在店里帮忙,洗菜、端盘子、收钱、招呼客人。
念安慢慢长大,会走路了,会说话了。
她叫薛高飞爸爸,叫得很大声,满屋子都听得见。薛高飞每次都笑得很开心,抱着她转圈,把她举得高高。
肖高驰出狱以后,没有回村里。
他去外省打工了,听说在工地干活,每个月挣不少钱。
他偶尔会寄东西回来。有时候是几套孩子穿的衣服,有时候是一些玩具,有时候是一千块钱。
寄件人的名字,永远是“肖高驰”三个字。
薛高飞没有扔那些东西,也没有拦着我不让见面。
“孩子总要认她亲爹的,”他说,“他想见就见吧。”
我没有说话。
每年春节,肖高驰都会回来一次。他住在他娘家里,第二天一早就来镇上,看一眼念安。
他瘦了很多,头发也开始白了。那条断了的腿还是那样,走路一瘸一拐的。
他远远地站在店门口,不敢进来。
“念安,”我说,“叫叔叔。”
“叔叔好。”念安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却红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念安:“念安,叔叔给你的压岁钱。拿着,买好吃的。”
薛高飞接过红包,说:“谢了。”
“不谢,”他低着头,“应该的。”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顿。风很大,吹得他裤管贴着腿,空荡荡的。
念安在后面喊:“叔叔慢走!明年再来!”
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高高地举起手摇了摇,然后继续往前走。
薛高飞走过来,揽住我的肩膀:“不看了,回屋吧。天冷。”
我转身走回店里,坐在柜台后面,听着念安在里屋咿咿呀呀地唱歌。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桌子上的菜冒着热气。
日子就是这样的。有风,有雨,有阳光。不紧不慢,不咸不淡。
薛高飞端着菜走出来,放在桌上,冲我笑了一下:“吃饭了。”
我拿起筷子,看着面前这个人,这个等我等了大半辈子的人。
嘴角弯了弯。
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平平淡淡,安安稳稳。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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