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朋友烧开了一锅水,
要杀那只刚做完法事的公鸡——按老规矩,这鸡动不得刀。
刀还没落下,鸡先站起来了:一脑袋血,歪着头看他。
他没杀成,
改成供着,
好米好肉,
一天三顿。
三个月后,那鸡脖子秃了,
爪子黑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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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他给我打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它昨天在我梦里开口了,说下一个是阿公。”
01
水开了三滚,那只公鸡还趴在地上。
趴了俩钟头了。灶上的锅滚得哗哗响,汽一直冲到房梁,又凝成水珠子往下滴。光头强蹲下去,两手掐住鸡翅膀根,往上一提。
鸡腿在他手心里蹬了一下。
他说他当时没当回事。砍了头的鸡还满地蹦,这不稀奇。他把鸡提到灶口那块亮处,想看看从哪儿下刀,血能放得干净些。
鸡头转过来了。
脖子歪着,一只眼正对着他的脸。鸡眼是黑的,没什么眼白,看久了心里就发毛。喉头那儿咕噜一声,轻得很,跟平时打鸣一点不像。
光头强手一撒,连滚带爬往后退,后腰撞在门槛上,一声没喊出来。
他盯着那鸡看了半天。一脑袋的血,从冠子上流下来,糊到眼底下,脖子上一片红。
可它就是活着。
这事我一个眼没看见。是他后来在电话里,哭一阵说一阵,我一句一句给他捋出来的。
电话打来那天,我正跟一个姑娘在城里屋里坐着。手机响,我按了。又响,又按。响到第七个,姑娘自己站起来了,说,你接吧,八成家里出事了。
我一接,那头就哭。哭得我后脊梁发麻。我说兄弟你哭什么,我又没对你一个大老爷们始乱终弃。
他抽了半天,说:“我家那鸡,不对劲。”
我当时就乐了。鸡精?那做菜得放啊。黄皮子讨封、狐狸拜月这些年听了不少,鸡成精的我可没吃过,那玩意儿没莲花味精纯。
他哭得更凶:“你别笑,你听我说完。”
事情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他娘一天忽然就不对劲了。好端端一个人,一会哭一会笑,说的话东一句西一句,力气大得吓人,三四条汉子按不住,还不敢正眼看人。
先去的医院,查了,药也开了。家里老人不信这个,说怕是冲撞了什么,请了隔壁村姓牛的阿公。
牛阿公在他们那一片很有名,也懂点医术,十里八乡难解的事都找他。老头来了一趟,围着他娘看了两圈,院里走了一圈,看看灶,看看门,看看床头摆的几样东西,脸就沉下来了。
说是冲撞了,做一场安抚,把不好的东西送走,问题不大。
然后就摆案。写纸,念些老辈传下来的词,手里拿桃木片子,脚底下踩着步子,忙了大半天。
中间有个环节,要用鸡。取冠子上的血。
用的就是他家那只大公鸡。那鸡原本是买给他儿子玩的,一身毛油得发亮,尾巴五颜六色,太阳底下一照反光。
阿公对着鸡比划了几下,鸡就不动了。这个我懂,民间那点定鸡的小手法,我一眼看得明白。
刀下去,冠子上涌出一点血,他掐着鸡头往碗里滴。滴了没几滴,阿公说够了,把鸡随手往地上一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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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碗底就那么薄薄一层。
阿公临走交代了一句:卫生院那药接着吃,一天别停,吃到第七天。
红包推了一次,收了。
阿公前脚走,他娘后脚就醒了,眼神也对了,话也不乱说了,就是虚。一家人千恩万谢,把阿公送到村口。
天黑了。光头强想起来那只鸡。
按他们的说法,做完事用的家禽多半要吃掉,除非阿公特意交代不能吃。他没听见这句,就让他媳妇烧水。
水烧开,他去拎鸡。
后面的事,我开头就讲了。
第二天早上,那鸡在院子里溜达。
走得很稳,该啄食啄食,该扒土扒土,就是精神头差点。光头强站门口看了半天,抓了把饲料撒过去。
鸡吃得挺欢。
他壮着胆子把鸡拎起来看脖子。一脑袋血是干了,可脖子上找不着口子,连毛都没掉一根。
他说他那时候手就抖上了。一晚上,血口子能长上?他不信。可他也不敢杀。
就这么养着。找了个淘汰的产蛋笼,一层一层的铁架子,把公鸡塞进去了,跟母鸡一块儿养。
第三天,出事了。
阿公死了。
出去给人看场地,回来的路上掉进一个水塘里,淹死了。那塘光头强去看过,浅得很,水面上浮着一层绿藻。
他在电话里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那个日子,”他说,“正好是他给我家做完事,第三天。”
我没说话。
他说从那时候起,他就不敢看那只鸡了。大米、肉丁、切碎的青菜,一天三顿,一顿不敢落。鸡也不客气,给什么吃什么。
说到这儿他嗓子里像堵了东西,半天才吐出下一句。
“昨天夜里,我梦见它了。”
“它站在院子中间,月亮白得很。它歪着头看我,然后它开口了。”
“它说,你别管我。你要找阿公,没用。那牛阿公,是我弄死的。”
02
我跟老妖怪是第三天中午到的。
他到村口的时候还背着一个布包,眼睛直放光,问我:“活的?真活着?”我说你自己看。
院子不大,墙根下垒着几口破缸,靠墙一长溜铁条焊的笼子,一层一层跟抽屉似的。母鸡蹲在下蛋那格里,脑袋从缝里伸出来啄食槽。
公鸡在最上头那一格。
我没听过秃脖子的公鸡。它脖子一圈毛掉得精光,露出来的皮白里泛黄,起了一层壳,跟老树根剥了皮似的。
爪子也黑,指甲弯着,长长的一截。
我就站在笼子前头看。它也不躲,歪着头看我,跟看光头强一个眼神。
老妖怪蹲下去,瞅了两眼,说了句闲话:“这爪子还不如下头母鸡的长。是没处刨土,磨不着,才越长越长。”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我满脑子都是那句“是我弄死的”。
光头强他娘从里屋门后头露了半张脸。我喊了声阿姨,问那只鸡平时吃多少。她听见“鸡”字,手一松,门“咣”地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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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香案还没撤。一张方桌蒙着红布,上头一个碗,碗底一层黑褐色的壳,干透了,当中裂了一道缝。两支香烧到了根,香灰没倒。半块砖压着一张写过的黄纸,风从门缝进来,掀一下角。
巷口围了七八个人。
一个老太太说,这院子晚上不干净,后半夜有鸡叫,叫得不像鸡。另一个接,说隔壁家的狗冲着这头叫了一宿。
有人问我们哪儿来的,是不是阿公介绍来的。我说不是。那人就“哦”了一声,那声“哦”很不好听。
又有个老头咂咂嘴:“这种事,得请三贵师傅。”
光头强没接腔,把头低下去抠手指。
我问:“你那个师傅呢?”
他说:“打电话了,人家手上有事,过不来。”
出村尾巴上有个水塘。塘边两棵蕉树,水面绿乎乎的,浮着沫子。我脱了鞋下去走了一趟。
水只到小腿肚子。塘底是黑淤泥,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踝,拔出来“啵”一声。往岸上走还有一条小路,从镇上回来的人抄近道走这条。
回来的时候,光头强站在院门口,犹犹豫豫地问我:“你……行不行啊?”
我说:“不行我这就走,你留着它过年。”
他一把拉住我胳膊,脸都白了,说别别别,你千万别走。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越过我的肩膀,一直往院子里瞟。
晚饭没吃。老妖怪把院里几把破凳子摆开,坐在笼子对面,就这么看着。天黑下来了,屋里没开灯,蚊子撞着脸。
我说歇着吧,明天再说。
我们从塘边转回来,推开堂屋的门。
屋里一点光都没有。香案那边有响动,很轻,爪子踩红布那种擦擦声。
我摸到灯绳一拉。
那只公鸡站在香案正中间,两只爪子踩在红布上,那个盛血的碗被它推到了角上。地上落了两根烧到头的香。
它歪着头,看着门口。
03
阿公的灵位还摆在堂屋正中。
一张八仙桌,红布蒙着,后头一块木牌,前面一只香炉。香灰堆得老高,中间被人扒开一个坑。
我欠过阿公一句话的情。早些年我手头紧,接了一趟不该接的活,是阿公托人递话过来,让我别去。就这一句,我少走了三年冤枉路。人没了,这份情得还,我买了香,去上一趟。
那天下午去的。上香的人不多,三三两两都是村里老人。一个老太太说,阿公走得急,连个徒弟都没留下。旁边一个妇人问,那以后村里有事找谁。老太太说,三贵师傅也行的。
我听见这名字,没接话。
人散了,日头偏西。我留下来帮着收拾,把桌上淌下来的蜡油铲了,把供过的果子端到后头厨房。我是想多待一会儿——我在谁家屋里都这样,说闲话的人散了,屋子才肯说话。
蹲下去擦桌子腿,手背在案底下刮了一下。
桌子底下吊着一块木板,两根塑料绳吊着,板上搁着东西。我伸手进去摸,摸出来一本小学生作业本,封面印着“数学”,卷了角,封皮上用圆珠笔写着一个“牛”字。
翻开全是账。
谁家、哪天、做什么、收多少,一笔一笔,字歪,可一笔一划写得慢。“李家,安床。”“新塘尾迁骨,八斤米,两只鸡。”“上寨,看日子。”后头还夹着几页,写着人名和日子,后面没有钱数,只划一个钩。
翻到后头,我看见一页写着“麦家”。
日子是三个月前。
底下一行:麦家,取冠血三分,不动刀,鸡留。
我在那行字上看了很久。屋里静,能吃见香灰的味儿。我脑子里转的不是别的,就一句话——那鸡压根没人抹脖子。血是从冠子上取的,三分,就送上碗底薄薄那一层。
我往后翻。后头还该有别的,可纸茬子露在外头,撕得不齐,口子还是新的,摸上去扎手。撕口那儿剩半个字。
一个“陈”。只剩左边那个耳刀旁。
堂屋里的光被人影挡住了。
门槛外站着个人,先咳了一声,才笑出来。
陈三贵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看了一会儿我手里的本子,说:
“阿公的账,活人不好翻。”
04
那天下午我就去他家了。
陈三贵住在村子中间,门口一棵龙眼树,树底下搁着一辆旧单车。他蹲在院里修伞,伞骨断了两根,正拿铁丝铰。见我进来,抬头看一眼,笑了:“来了。”
我把本子摊在他面前的台阶上。
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用两根手指把卷起的页角捻平,才还给我。
“阿公的字,我认得。”他说,“这一页写得对。”
我说,从阿公做完事那天起,你就跟光头强讲别杀。为什么。
他把伞往腿上一搁,叹了口气:“我讲的是别杀。我还讲别的了吗?”
我说没有。
“我从头到尾就讲了两个字。”他说,“剩下那些,都是他自己想的。”
我说,阿公死在塘里,才三天。
他手指在伞骨上停了一下。
“那塘我看过。”他说,“水不深,泥深。”顿了顿,“阿公水性好。这话我不好多说。他家里还有个老嫂子,你要我当着全村人讲什么。”
我说,那几天你在哪儿。
“镇上。一个老板买了旧厂房,请我去看场地,去了两天,第三天回的。”他把铁丝绞紧,“有人认得我。”
我没有话了。
出门,老妖怪在龙眼树底下等我,替我点烟。他说:“你问不出东西的。他要是会认,当初就不会只讲一句。”
傍晚村口小卖部门口摆了一桌牌,一桌人呢。
陈三贵也在,搪瓷缸子搁在桌角。他给一圈人散烟,散到我跟前,我摆手。他也不恼,回头跟那一桌说:“后生来一趟不容易,油钱都够吃两顿了。你们别拦他。”
一桌人就都点头。
有个老头朝我摆手:“是啊,别吓着人家老娘。”
回到院子,光头强他娘从里屋出来了。
她走得慢,走到我跟前,膝盖一软就跪下去了,两只手抓住我袖子。
“后生,”她说,“你别惹它了,我求你了。”
我去扶,扶不起来。她手是抖的,力气却大得吓人。
光头强过来把我拉到墙根底下,声音压得很低:“你先回吧。”
我说,东西我刚拿到手。
“我知道。”他说。
“你先回吧。”又说了一遍。
那天夜里我睡在西边那间。窗子对着院子,墙根下一长溜铁笼,夜里能听见母鸡挪窝的响。
不知道几点,我被人推醒了。
光头强蹲在我床边,一只手按着我肩膀,身上全是烟味,凉的。
他手里攥着一把刀。
就是那天烧水用的那把菜刀,刀刃上一层黑,干了的。他眼睛红得不像话,看着我,说:
“我自己来。”
我说,你来什么。
他把刀转了个向,朝院子那头一指。
“你听。”
院里头一声鸡叫。不亮,也不长,像人憋着嗓子咳了两下,就没了。
我说,那是隔壁的鸭子。
他没理我,站起来穿鞋,刀已经塞到后腰。
“我自己来。”他说,“你别管。”
他拉开门出去了。
院里没开灯,月光把墙根那一排铁笼照得发白,一格一格,像抽屉。他走到最上头那一格跟前站住,伸手去拔笼门上的铁销。
拔了两下,没拔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