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IMF研究部世界经济主管：五年或十年后会发生什么？目前还非常不确定

在地缘政治冲突延宕与人工智能（AI）技术浪潮的交织下，全球经济正加速走向双轨分化。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最新发布的《世界经济展望》警告称，深嵌AI供应链的经济体正迎来需求侧的强劲增长，而游离其外的能源进口国则面临严峻的双重打击。

近日，IMF研究部世界经济主管德尼兹·伊甘（Deniz Igan）在泰国曼谷接受第一财经记者专访时表示，尽管AI繁荣为亚洲等地区提供了抵御大宗商品逆风的缓冲，但市场对AI盈利能力的高估值集中度越来越成为潜在风险。她警告，若市场对AI生产率的预期发生逆转，AI投资较为集中的经济体将首当其冲。

在《世界经济展望》报告中，IMF针对AI活动可能演变的三种路径进行了模拟分析。

在“强劲回报”的乐观情景下，AI技术的加速推广使全球全要素生产率在十年内提高0.8%，且2/3的收益在前五年快速显现，从而拉动全球GDP到2029年比基线高出0.6%，长期增幅接近1%，且由于生产率提升跟上了需求增长，全球通胀压力保持温和。

在“产能瓶颈”情景中，尽管名义投资规模不减，但亚洲硬件供应链遭遇严重供给约束，引发高科技产品价格飙升且生产率收益推迟显现，导致全球GDP到2029年微增0.2%，同时高昂的进口成本将推动美国通胀率到2028年上升0.4个百分点，迫使美联储将政策利率推高约70个基点。

在“市场修正”的下行情景下，若AI带来的生产率提升未能如期实现，将触发市场对科技板块盈利前景的重新评估与重挫，导致美股下跌20%并伴随金融条件显著收紧，拖累全球GDP到2028年比基线下降1.1%，而处于AI供应链核心的美国与亚洲经济体受创尤甚，其GDP损失将分别达到1.8%和1.7%。

“五年或十年后会发生什么？目前还非常不确定。”伊甘向第一财经表示，面对充满未知的重构期，央行进行清晰沟通至关重要。但“这并不意味着要精确预告自己下一步要具体做什么。”

AI这把双刃剑

第一财经：总体而言，在AI投资的支撑下，全球经济依然展现出了相当强的韧性。你如何评估AI对全球经济的积极影响？

德尼兹•伊甘：AI具备重塑经济的巨大潜力。目前，它主要表现为一种需求侧冲击，体现在投资和出口的增长上。但从长期来看，它同样具备改变经济供给侧的能力。如果AI最终能够提升全球迫切需要的生产率增长，那么这种供给侧冲击将是积极正向的。

在此期间，各国需要妥善管理相关风险，让当前的需求冲击在长期内转化为积极的供给侧冲击。同时，政策制定者必须防范股票市场风险——例如高估值过载以及驱动AI热潮的高科技公司高度集中现象——以确保其不会演变为市场剧烈修正和负面溢出效应。

我们在报告中指出，未来走向存在高度不确定性，并提出了AI活动可能演变的三种不同情景。

第一财经：AI相关投资高度集中在部分经济体。倘若你提到的下行风险（即市场对AI相关的盈利能力和生产率提升进行重新评估）真的发生，上述经济体将遭遇何种溢出效应和金融修正？

德尼兹•伊甘：这可能导致AI投资集中的美国、中国以及部分亚洲经济体出现的投资热潮发生逆转。

如果市场发生逆转，市场将重新评估AI对生产率增长的影响，重新审视高科技公司估值，并导致股价下跌，进而产生负向财富效应，波及上述经济体和公司的投资者。

此外，许多为AI投资提供硬件支撑的亚洲经济体也将面临负面出口溢出效应。股市的收紧还可能波及主权债券市场。届时，即使是目前尚未享受到AI红利的国家，也可能受到这场金融修正带来的潜在负面后果的影响。

在我们的情景分析中，我们评估了AI驱动的市场回调对全球经济增长的潜在冲击。结果显示，到2028年全球经济活动可能比我们的基线预测低1.1%。而对于处于AI供应链核心地位的国家，经济损失甚至可能更高。

第一财经：你所提到的一些迹象目前已有所显现。你认为，我们正处于消化这一风险信号的早期阶段，还是一场危机的前夜？

德尼兹•伊甘：这正是我们设定三种情景的原因，因为未来充满了巨大的不确定性。

我们可以明确的是，市场上确实存在积极的需求冲击，这种对冲效应正在帮助许多经济体抵御战争带来的负面冲击。但五年或十年后会发生什么？目前还非常不确定。因此，我们需要基于不同的情景进行思考，并研究政策应当如何制定，以确保在不同情景下都能取得最佳结果。

走钢索的央行

第一财经：受冲突影响，IMF预计今年全球整体通胀率将上升至4.7%。鉴于中东战事已持续近8个月，货币政策制定者该如何区分短期和长期冲击？央行如何在不扼杀经济增长的前提下转向货币政策？

德尼兹•伊甘：我们的分析思路是，区分该冲击主要是由抬高大宗商品价格的地缘政治供给风险所引起的，还是由实际的供给中断引起的。这两者的后果大不相同。

我们的研究表明，如果是实际的供给中断，对通胀和经济活动的宏观影响通常更大、更持久。在这种情况下，央行需要采取紧缩应对措施。但如果主要关乎地缘政治风险与紧张局势，其影响更有可能是暂时的，央行可以暂时忽略（look through）这种短期波动。

话虽如此，暂时忽略并不意味着置之不理。央行需要密切监测二轮效应，即价格上涨是否正在从能源、化肥和食品等类别扩大到消费者价格指数的核心类别，观察劳动力市场中工资增长是否加速，以及监测通胀预期是否发生变化。如果我们看到这类第二轮效应显现，央行仍需采取相应的应对措施。

第一财经：欧洲央行和美联储等主要央行已经开始加息。你认为这是一次性的调整，还是新一轮宽松货币政策周期的开始？

德尼兹•伊甘：各国需要根据自身面临的具体情况量体裁衣。

有些经济体正面临来自两方面的通胀压力：一方面是负面的供给冲击抬高了大宗商品价格和通胀压力；另一方面是AI带来的积极需求冲击，不仅推高了通胀压力，也提振了经济活动。在这种情况下，紧缩货币政策的必要性要高于那些虽然面临通胀压力但经济活动受到负面抑制的经济体。央行必须确保在两者之间取得恰当的平衡。

第一财经：在“后前瞻性指引”时代，央行应怎样与市场保持沟通的最佳方式是什么？

德尼兹•伊甘：沟通并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模式，各央行都需要重新评估最适合自己的沟通方式。

关键在于，在当前这样一个高度不确定的环境下——无论AI热潮将如何演变，抑或是否会出现新的地缘政治冲击——央行进行清晰沟通至关重要。这并不意味着要精确预告自己下一步要具体做什么。

第一财经：因为有太多的未知数。

德尼兹•伊甘：完全正确。央行需要沟通的是它们的思考逻辑、反应函数以及对数据的解读方式。通过这种方式，它们可以提高政策的可预测性，与投资者和普通民众保持有效沟通。归根结底，这有助于确保通胀预期保持稳定锚定，而央行的信誉也正是通过这些沟通建立起来的。

第一财经：但是，如果对这些未知因素的沟通反而引发新一轮的不确定性呢？是否会有这种风险？

德尼兹•伊甘：确实如此，这正是难点与精妙所在。央行完全可以坦诚表示，由于存在不确定性，目前尚不清楚事态将如何发展。事实上，我们已经看到央行正在朝这个方向转变，即通过“情景分析”来进行沟通，并将其重新锚定到自身的反应函数和政策目标上，进而阐明在不同情景下采取的行动将如何始终致力于实现这些目标。

分化的世界

第一财经：IMF最新发布的WEO报告将当前的全球经济描述为一个受地缘政治和科技技术双重塑造的分化型经济。你认为这一双重冲击是否会在长期拉大发达经济体与脆弱国家之间的收入差距？

德尼兹•伊甘：我们对全球经济的研判是，当前存在两大关键变量。其一，是地缘政治冲击：我们看到中东冲突对大宗商品市场产生了直接冲击，而中东地区之外的许多国家也通过大宗商品市场间接受到影响。其二，是科技冲击：AI热潮推动部分经济体投资激增，并通过贸易和AI相关硬件建设在其他经济体中形成联动效应，提振了许多经济体（尤其是亚洲经济体）的出口。这两股力量正在某种意义上塑造一个“分化/双速”的全球经济。

在此背景下，处于不利地位的经济体与优势经济体之间的差距可能会进一步拉大。以能源进口国为例，它们正面临更高的进口价格以及实际收入的减少；如果它们无法从AI热潮中获得弥补，就会同时受到这两股负面冲击的叠加影响。

相反，也有一些经济体正经历积极的贸易“冲击”，因为它们是能源出口国，且其中部分经济体还具备融入AI供应链的优势，获得了双重推动。

第一财经：发展中国家应如何建立缓冲机制？

德尼兹•伊甘：这确实是一种风险，但并非不可避免。面对这种环境，各经济体可以采取两大应对举措：一是投资于能源安全，以降低在大宗商品市场遭受进一步冲击的风险敞口；二是投资于技术技能和数字基础设施，确保自身能够融入AI供应链并从技术应用中获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