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专访｜国际航联主席张宝晨：非传统风险推高航运成本，企业需备好替代方案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洪晓文 福州报道

根据新华社消息，近日霍尔木兹海峡及周边海域袭船事件接连发生，风险向周边海域扩散。随着美伊谈判“搁浅”，霍尔木兹海峡形势依然紧张，一直未能恢复正常通行。而在阿拉伯半岛的西侧，也门内部冲突正在向世界最大的石油出口国沙特扩散，并威胁到红海航运安全。

此轮冲突爆发之前，全球约30%的海上原油贸易量经霍尔木兹海峡运输，而途经曼德海峡的海上贸易则占全球海上贸易的11%。冲突以来，飙升的航运和保险成本正深刻冲击着全球航运业并推高大宗商品的价格。据央视新闻报道，中东局势延宕大幅拉升长距离原油运输刚需，叠加船队供给严重短缺，目前全球超大型油轮（VLCC）运费已飙升至60年来最高水平。

针对中东航运危机等航运业面临的复杂挑战，在10月16日于福州举行的2026世界航海装备大会上，中国航海学会副理事长、国际航联第18届主席张宝晨接受了21世纪经济报道的专访。他认为，国际航运业正面临传统挑战与非传统挑战叠加的局面。地缘政治冲突等新风险难以预判，航运企业必须增强风险意识、准备替代方案；航运保险、海事规则和风险评估体系也需要重估和重塑。

（中国航海学会副理事长、国际航联第18届主席张宝晨。图片由大会主办方提供）

《21世纪》：作为世界航运的关键通道，霍尔木兹海峡和曼德海峡持续受到地缘冲突的冲击，你怎么看其对全球航运业的影响？

张宝晨：近期相关航道危机所揭示的，是国际航运业风险格局的变化。航运业过去主要面临的难题是传统挑战，比如航行安全，以及包括气象水文在内的自然环境等等。人类在这些方面做了大量工作，也持续取得进展。当前，传统挑战并没有消失，依然占有重要位置。与此同时，又出现了一些非传统挑战，包括地缘政治冲突、疫情等。

以往面对传统挑战，行业有一套应对规则，秩序体系相对稳定，大家可以预判会发生什么。但现在这些非传统挑战，站在航运企业角度，恐怕很难提前应对，很难预判冲击什么时候发生、在哪里发生、影响有多深。比如今年的霍尔木兹海峡，由于美以伊冲突，目前已经有多次商船遇袭事件；或者海峡被封锁，船舶难以正常通行。

这就带来了一系列问题，关键航道一旦受阻，会直接对船舶运输供给和成本产生影响。比如，船舶无法按原计划运行。假设全球需要100条商船正常运行，现在有若干条船在某个地方停下来走不了，物流需求是增加还是减少可能不确定，但真正能投入运行的船变少了，运输供给就会不足，进而影响产业链供应链。随之而来的是航运成本提升，贸易成本、经济成本也会提升。原本一个月就能完成的航程，现在可能要在那里停两个月，比航行时间还长，还会产生一系列用能、人员等方面的消耗。总体来看，航运成本上升是明确的。

《21世纪》：是否会长期改变航运业的成本结构？

张宝晨：这个问题很复杂。当前世界进入秩序重塑期，大国博弈、地区冲突等非传统安全因素交织在一起。当前的中东局势并不是今年突然形成的，即使局势缓和，它对航运、贸易的影响也并非短时间内就能消除。至于这是否会变成未来很长时间内的航运常态，这可能需要业内各相关方密切关注国际形势和地缘政治格局能否逐步走向稳定。

《21世纪》：对于国内航运企业和贸易企业，在通行避险和供应链避险方面，你有哪些建议？

张宝晨：首先要有风险意识，尤其要对新风险有充分的研究和认识。虽然航运的非传统安全往往难以预判，但新冲击到来时，企业有没有替代方案，包括新的航线和多元化的贸易伙伴，这很重要，同时也是可以提前准备的。

这不完全是行业问题，也不是单一问题。背后往往是政治、贸易、军事等多重博弈。仅从航运行业自身的角度去应对是不够的，需要国际组织、相关国家政府、航运上下游相关方共同应对。行业和航运企业能做的，是提高风险意识，加强应对能力。

具体对于货主和贸易商而言，应选择实力强的企业合作，因为实力强的企业应对之策更多，替代方案也更多。小公司一艘船出问题，航线可能就断了；大型航运公司航线多元、船队规模大，可以替代的选择也多。逻辑很简单，但未来地缘冲突带来的不确定性在增加，这件事是确定的。

《21世纪》：这会给航运保险带来哪些变化？全球海事规则、风险评估体系是否需要重估？

张宝晨：这里有两个层面的问题。需注意的是，战争风险通常不在常规保险的覆盖范围内。但问题在于，当前一些地缘政治冲突事件又并没有进入明确的战争状态，这会给保险公司带来新的压力和难题。如果不调整思路，保险公司自身经营也会面临困难。于是出现另一种情况：有些航运公司坚持要跑高风险航线，那么保费就势必要大幅上涨。最终还是要靠市场机制发挥作用。否则保险公司不可能无限承担，自身无法生存，市场也无法运转。

常规保险不会受太大影响。保险公司和航运公司都要充分理解和认识当前面临的新风险。针对传统风险，不会产生大的影响；对于新风险，必须要有及时有效的新措施，将新风险因素纳入评估体系。新风险不一定在保险市场中占很大份额，但赔付率可能影响很大。

所以，这场冲突直接冲击全球航运和海事保险，但其解决方案和路径却事关贸易、政治、军事等问题，它们相互关联交织，需秉持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理念来系统性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