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文|王举芳
老家西院有棵高大粗壮的梧桐树。听三奶奶讲，堂叔呱呱坠地的那年，三爷爷特意从集市小心翼翼地捧回这颗梧桐树苗，郑重地将它种在了院子里。
春去夏来，梧桐树成了小院里最美的风景。宽大的叶片层层叠叠，似一把把碧玉翡翠伞，不仅为炎热的夏日、歇脚的飞鸟撑起一片清凉，也为我的童年撑起一片欢乐的天地。
有一回，村里来了个卖糖人的手艺人。他挑着色彩斑斓的糖人担子，走街串巷，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像一只无形的手，挠得我心里痒痒的。我紧紧地跟随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糖人担子。三奶奶注意到了，从那洗得发白的衣兜里摸索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给我买了一个栩栩如生的蝴蝶形糖人。我不知道三奶奶一直跟着我，这幸福来得突然又惊喜。我兴奋得像只小鸟，一路跑到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糖人上，折射出五彩的光，甜蜜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命运多舛，三爷爷和堂叔相继离世，只剩下三奶奶一个人守着梧桐树。父亲让三奶奶搬到我们院里住，她不同意。后来，父亲找人在墙上开了一个门(我们家与三奶奶家是共用一堵墙的东西两院，但要走大门去三奶奶家，需要绕远)，方便照应三奶奶。
时光的车轮缓缓转动，三奶奶渐渐老去，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皱纹，身体也大不如前，她对梧桐树的眷恋却愈发浓烈。
每天清晨，阳光刚刚洒向小院，三奶奶便会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杖，迈着蹒跚且缓慢的步伐来到梧桐树下。她有时会伸出布满老茧、青筋凸起的手，抚摸粗糙干裂的树干，那动作仿佛是在轻触久别重逢的故人。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中满是眷恋，嘴里喃喃自语，倾诉着家中的琐事：今天谁去田里劳作了，谁家的孩子又取得了好成绩，或是念叨她过得很好，让远方的三爷爷和堂叔放心。梧桐树静静地伫立着，树叶随风轻轻晃动，似在认真倾听三奶奶的话语。
有一年深秋，天气格外寒冷，三奶奶的身体愈发虚弱，大部分时间只能卧床休息。那天午后，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屋内，三奶奶望向窗外，看到梧桐叶黄了，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光亮，她用微弱却坚定的声音对我说：“孩子，扶我出去，我想去看看梧桐树。”我赶忙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一步一步慢慢走向梧桐树。深秋的风带着刺人的凉意，吹得三奶奶有些颤抖。看到地上有落下来的梧桐叶，三奶奶缓缓蹲下，动作十分吃力，我想搀扶她，却被她轻轻推开。她伸出手，缓缓捡起那片落叶，铺放在手心，仔细地端详着。那片叶子金黄中带着斑驳的褐色，脉络纵横交错，就像三奶奶一生走过的路。
“这树啊，和你叔一般大，如今树还在，人，都没了……”三奶奶的声音沙哑且颤抖，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看着它从一棵瘦小的树苗长成如今这般高大，也看着你们一个个从不懂事的娃娃长成了大人。现在，我老喽……”三奶奶将手中的落叶贴在胸口，久久不愿松开。
这棵梧桐树，承载了三奶奶一生的喜怒哀乐，它早已不仅仅是一棵树。
转眼，三奶奶已离开我很多年了，但那棵梧桐树依然静静地守护着小院。每到秋天，看着梧桐树的叶子由绿变黄，再纷纷飘落，我总会想起三奶奶，想起那些和她一起在梧桐树下度过的温暖时光。
秋色中的老梧桐树，宛如一位少言的长者，默默地守望着岁月的轮回。它用自己的方式，诠释着生命的坚韧与无常，而我对老家的眷念，如同这梧桐树的根，深深地扎在心底，不会被时光磨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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