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媳妇叫其其格,蒙古国人。我们结婚八年,每年七八月她都要回娘家,而我,说实话,心里直打鼓。不是心疼机票钱,也不是怵坐飞机。从北京飞乌兰巴托,再转国内航班到省里,然后租辆车往牧区开——这些我都能咬牙扛住。真正让我头皮发麻的,是到了她家之后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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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其格家在肯特省,离乌兰巴托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可那路啊,压根就不叫路。草原上车辙压出来的道,今儿走和明儿走可能就不是同一条。头一回去,我租了辆二手俄式越野,颠了三个多钟头,屁股麻得没了知觉。到了地方一看,三个蒙古包扎在草坡上,远处是山,近处是河,天蓝得扎眼,云低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扯下一块来。
她爸迎出来,穿件灰扑扑的蒙古袍,腰带松松垮垮挂着。见了我先不说话,伸出两只手,一只攥住我右手,另一只搭在我肘弯上,使劲一握。他不会汉语,我不懂蒙语,每次见面都是这个动作。握完了拍拍我肩膀,转身去搬行李。
第一顿饭就把我镇住了。整只羊用大铁锅清水煮,只搁盐和几根野葱。她妈把羊尾巴那块最肥的切下来放我碗里,笑眯眯盯着我。油汪汪白花花一层,我咬一口,膻味直冲脑门,硬是咽了下去。她妈看我跟她家那条叫“温都拉”的老狗玩得来,吃饭时特意把一盘羊肝推到我这边。那狗后来每次见我都摇尾巴,算是认下了。
每年回去,头一周最难熬。早上起来,她妈挤完奶煮好奶茶,咸的,里面放炒米、奶豆腐、酥油,一碗下去能顶半天。我本来不爱咸口,可你不喝,她妈就端着碗站你旁边看着,眼神里全是期待。喝到第三天,也就认了。
白天基本没事。她爸放羊,她哥放马,她妈做奶制品。我一个人坐在蒙古包外头的木箱子上,看天上的鹰一圈一圈飞。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刷不了视频,我就盯着草地发呆。风大的时候,蒙古包的毡子哗哗响,我就帮着拽绳子。她爸回来看见,竖起大拇指叽里咕噜一串,其其格翻译:“我爸说你像草原上的男人了。”其实我就是怕绳子被刮跑。
傍晚她哥把马群赶回来,几十匹马从坡上冲下来,蹄声像下雨。其其格拉我去看,指着其中一匹黑马:“那是我小时候骑的。”那马现在老了,背有点塌,可跑起来还是快。她哥骑在马上歪着身子喊一嗓子,其其格笑着回一句。我听不懂,但知道她在这儿说的话,跟在北京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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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其格在北京挺文静一个人,上班买菜看剧,跟别的媳妇没两样。可一回到草原,她就像换了个人。说话声音大了,步子迈得开了,有时候跟她妈一言不合就吵,吵完俩人又搂着笑。她骑摩托去隔壁牧区串门,回来后座绑一袋人家送的酸奶疙瘩,衣服上沾着泥点子,脸上红扑扑的。
有一年赶上那达慕。她哥要赛马,其其格非拉我去看。草原上搭了一圈帐篷,卖什么的都有。赛马起点在十几公里外,终点设在会场。我们站在终点线旁等,等了快一个钟头,远远看见尘土扬起来,然后是一群马,然后才听见蹄声。她哥那匹马跑了第五,下来时浑身是汗,她哥也浑身是汗,俩人都咧着嘴笑。其其格跑过去跟她哥击掌,回头冲我喊:“你看见了吗?”看见了。风大,太阳大,那些人骑在光背马上跑得那么痛快。我站在人群里,突然觉得她身上有这个东西——草原给的,北京给不了。
最头疼的是喝酒。蒙古人喝酒不劝,可你不喝他们也不高兴。她爸拿出个皮囊,里头是马奶酒,倒一碗先递给我。我抿一口,酸酸的带点酒味。她爸看着我,我就又喝一口。然后她哥端一碗,我又得喝。一顿饭下来头重脚轻,倒在毯子上就睡。醒来身上盖着其其格的袍子,她坐旁边端着热奶茶。“我爸说你实在。”“什么实在?”“就是实在。不会喝硬喝,比那些偷偷倒掉的人强。”我心想,我倒是想倒,你爸那眼睛盯着呢。
后来我学乖了,每次回去前在乌兰巴托先买两瓶好白酒带着。到了她家主动拿出来给她爸倒一杯。她爸喝一口咂咂嘴,拍拍我肩膀,其其格翻译:“我爸说你这人懂规矩。”草原上的规矩我到现在也说不全,但有一条我明白——去人家家里,得把自己当人家的人。不能嫌奶茶咸,不能嫌羊肉膻,不能嫌没WiFi。你得喝,得吃,得坐地上跟他们一起看夕阳。
有一回我坐蒙古包外头草地上,其其格的奶奶走过来,八十多岁的人腰弯得厉害,可眼睛亮。她不会汉语,我不懂蒙语。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奶豆腐递给我。我接过来吃了,她笑了,指着远处的山说了一句话。其其格后来翻译:“奶奶说,山那边还是山,但是人得往远处看。”
去年回去,她爸身体不太好了,放羊改成骑摩托。我帮他赶了一次羊,骑着那辆旧摩托在草原上跑,羊群在前面散成一片,我笨手笨脚吆喝,其其格坐后面搂着我腰笑得前仰后合。晚上吃饭,她爸突然举起碗说了很长一段话。其其格翻译时眼睛红了。她说:“我爸说,你来了八年,每年都来。草原上的女婿,来的都是客。他说,以后你再来,就不是客了,是儿子。”我端起碗,里面是马奶酒,酸酸的。我一口喝完了,这回没觉得难喝。
今年又要回去了。前几天其其格收拾行李,往箱子里塞了两大包茶叶,说是给她爸的,又塞了几件厚衣服,说草原上早晚凉。我坐旁边看她,突然觉得她收拾行李的样子跟她妈一模一样。“看什么?”她问。“没什么,”我说,“今年回去,我得多带两瓶酒。”她笑了:“你不是怕喝酒吗?”“怕归怕,该喝还得喝。”
其实我现在不那么怕回蒙古国了。路远点,信号差点,奶茶咸点,可那个地方有她爸攥着我手的那股劲,有她妈站旁边看你喝奶茶的眼神,有她哥骑马冲你喊的那一嗓子。还有那片草原,风一吹草浪一层一层往远处推,推到你眼睛看不见的地方。去了八年,我可能还是半个外人,可每年不去,心里就缺一块。
话说回来,这世上多少女婿怕见丈人,可你要是真把心掏出来,把奶茶喝干净,把羊肉咽下去,把酒一口闷了,再远的路、再咸的茶、再膻的肉,不也慢慢成了家的味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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