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定性”与“无罪”之间——郑晓静律师《商事诈骗案件的无罪辩护》学习心得

10月17日上午9时，大案刑辩公益培训第五期在石家庄河北德公律师事务所拉开帷幕。作为炜衡的一名刑辩律师，我有幸全程参与了本次培训。

一天半的议程安排得极为紧凑：17日上午，徳公所苗静主任拄着双拐到场致辞，“轻伤不下火线”的开场让全场动容；随后郑晓静律师主讲《商事诈骗案件的无罪辩护》，李永辉律师、强小磊律师分别就商事诈骗案件的庭前准备与一审辩护授课；下午李耀辉律师讲解刑事二审辩护的方法与策略，徐昕律师压轴讲授商事诈骗案辩护全流程；18日上午的议程按序推进。

虽然周末，但现场座无虚席，150多名来自全国各地的一线刑辩同行们带着各自案件中的困惑而来，又带着满满的“干货”而去。

郑晓静律师的《商事诈骗案件的无罪辩护》，时间不长，密度极大，没有一句空话，全是从19个办结案件的血肉里长出来的方法论。课后我反复咀嚼，觉得有些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遂写下这篇心得，既是记录，也是自省。

一、“无罪”是“筛选”出来的

郑律师开宗明义：她办理的商事诈骗类案件中，大部分来自徐昕老师的推荐，而徐老师推荐过来的，“往往是已经确信疑似冤案、或者至少存在重大无罪可能的案件”。没有这个前置筛选，就不可能有后面众多的无罪结果。

郑律师用办案实绩——她个人已取得22个无罪——告诉我们：无罪是“案件本身有那个底子”，律师的作用是把它“挖出来、顶上去”，再遇到依法办案的法官检察官。律师不是造无罪的工匠，而是发现无罪、呈现无罪、守护无罪的匠人。顺便说一句，大案刑辩团队累计无罪已达99起，这个数字本身也印证了“筛选”与“方法”叠加的力量。

这一点对青年律师尤其重要。它提醒我们，接案时的案件评估、与家属的坦诚沟通，其意义不亚于后来在法庭上的唇枪舌剑。先诚实地判断案件有没有无罪的“底子”，再谈辩护策略，这是郑律师教给我们的第一课，也是最基本的一课。

二、“定性决定命运”：顺序错了，满盘皆输

郑律师在课上反复强调一句话：定性决定命运。这句话她大概讲了不下十遍，散落于每一个案例、每一个环节，最后成了整套方法论的总纲。

很多律师接手诈骗类案件后，习惯性地从量刑入手——从犯、认罪认罚、退赃退赔、取得谅解，忙得不亦乐乎。郑律师尖锐地指出：顺序错了，满盘皆输。商事诈骗案的正确辩护顺位应当是：定性之辩→事实之辩→证据之辩→程序之辩→量刑之辩。定性不准，后面的量刑辩护“往往是在一个错误的框子里讨价还价”。

这个“框子”论，真是入骨三分。贷款诈骗与骗取贷款，一字之差，可能是无期与数年的天壤之别；诈骗与虚假广告，一个重罪一个轻罪，背后是“非法占有目的”这个核心要件的有无。罪名定错了，你再去争自首、争从犯、争谅解，就像在别人画好的牢笼里努力把栏杆擦得亮一点——牢笼终究是牢笼。

郑律师还给出了一张“罪名图谱”：诈骗罪是普通法条，合同诈骗罪是签订履行合同中的特别法条，集资诈骗、贷款诈骗、票据诈骗、信用证诈骗、信用卡诈骗、保险诈骗则是金融领域的特别法条。特别法条与普通法条的关系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辩护变量。控方选哪个罪名，刑期可能差出一大截。这一点对律师极具操作性：拿到起诉书，第一眼不要看金额，不要看量刑建议，先看定性；定性如果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全案的辩护设计都要推倒重来。

三、五大辩护维度：一套可以直接落地的“作战地图”

郑律师把商事诈骗的无罪辩护拆解为五大维度：罪名之辩、事实之辩、证据之辩、程序之辩、庭内加庭外辩护。我逐一记下自己的体会。

其一，罪名之辩的核心是打掉“非法占有目的”。控方最常见的逻辑是：钱没还，损失发生了，所以有非法占有目的。郑律师称这种逻辑为“结果反推主观”，是商事诈骗案里最危险、也最常见的错误。

刑法上的非法占有目的，要靠行为时的客观事实来证明——公司是否真实设立并持续经营，有无真实项目、真实货物、真实服务、真实对价，有无还款安排、续贷倒贷、抵债方案、资产担保，资金是用于经营还是被个人挥霍转移。结果不好，可能是市场崩了、上下游违约了、资金链断了，“出了事”不等于“当初就想骗”。结果不能归罪，这是无罪辩护最根本的底线。

其二，事实之辩要抓四件事：交易是否真实，合同是否实际履行，钱去哪了，有没有真实的经营、履约、还款行为。郑律师在课上举的例子都很日常：卖了货但效果没宣传的那么好，可能是虚假宣传；签了合同交了部分货，可能是履约争议；借了钱用于工程和公司经营，可能是民间借贷或违规贷款。这些“可能是”提醒我们，商事案件的事实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律师要做的是把灰色地带的每一种可能性都呈现在法官面前。

其三，证据之辩，郑律师总结了“三个不能”：非法占有目的不能推定，犯罪数额不能推算，诈骗因果不能脑补。她还罗列了实务中最常见的证据错误：用投诉金额代替诈骗金额，用合同总额代替诈骗金额，用未回款代替诈骗款，用毛利代替非法所得，用最后一单的“像诈骗”代替五年交易的全貌。

她还特别强调要回到最原始的证据：银行流水、公司账册、过磅单、提货单、发票、股东会决议、微信记录、借款合同、审计底稿、同步录音录像。钱怎么来的，要一笔一笔拆——卖货来的、借款来的、投资来的、保证金来的、服务费来的——对方本来就要买、要投、要借，就不是“骗出来”的。这种“拆钱”的功夫，没有捷径，只有笨办法，而笨办法往往是最管用的办法。

其四，程序之辩。郑律师说了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程序不是陪衬，是撬点。管辖、立案手续、拘留证、逮捕证、通知书、讯问笔录非法取证、鉴定检材不完整、被害人代理利益冲突、财产查扣冻超范围、庭前会议排非，都是撬动全案的支点。程序突破口一开，实体就会松动。

这一点在忻州闫文星案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四无两补一拼接”：没有立案决定书，没有拘留证，没有拘留通知书，没有逮捕通知书；拘留证、逮捕通知书事后补；逮捕证复印件是拼接的。程序违法到这个程度，实体证据的根基就动摇了。这个案件三年半、六审，最终改判无罪，当事人还获得了保德法院建院以来的首个国家赔偿案。

其五，庭内加庭外辩护。商事大案不能只靠开庭说两句。庭内要质证、排非、提交类案、专家意见、当庭算账；庭外要做家属沟通、行业规则说明、监管依据梳理、依法反映情况。但郑律师同时强调，庭外必须合法、理性、留痕，不能炒作毁案。这个提醒非常及时。

她在六盘水医保诈骗案中的“庭外辩护组合拳”堪称范本：先提供证据证实医保报销根本不需要耗材购进发票，打掉诈骗行为；再指出诈骗金额的认定依据是卫健委的情况说明而非司法会计鉴定，属于超越职权，遂申请政府信息公开、行政复议、投诉，庭内庭外结合，最终法院当庭宣判诈骗罪不能成立。所谓辩护的艺术，在此案中体现为诉讼技术与诉讼策略的完美结合。

四、四个案例：从教科书到血肉

郑律师用四个案例贯穿全课，每一个都让我有不同层面的触动。

福建柯总融资性贸易合同诈骗5.4亿案，是“定性之辩的教科书”。名为买卖实为借贷，既然是借贷，还不上就是合同违约，不是合同诈骗。这个案子的亮点，是我们整理出47份与对方企业自身相关的生效民事裁判文书，撰写长达511页的类案检索报告提交福建高院——那些民事判决里，对方企业自己都承认是借贷关系。用对方自己的行为打对方的定性，这是何等的辩护功力！一审无期，二审发回重审并取保候审，“这在福州一看的历史上没有过”。这个案子给我的启示是：类案检索不是装饰，是武器。商事领域同一类交易在民事裁判中已被反复定性，刑事指控却换一套话语，类案报告就是把两套话语摆在一起，让法官看见矛盾。

大连海川邹德海贷款诈骗案，核心在于打掉“非法占有目的”的事实基础。一审认定贷款是用于偿还邹德海对逄某的个人巨额债务，但我们查明这一核心事实根本没有客观证据支撑，贷款的真实背景是项目融资，钱在项目链条上流转，且逄某四年稳定还本付息、续贷倒贷。更关键的是，银行自身存在违规放贷、指导造假的问题。违法发放贷款是银行的问题，不能让企业家背贷款诈骗的无期。这个案子最终从贷款诈骗无期改为骗取贷款六年十个月，检察院抗诉要求回到无期，辽宁高院驳回抗诉。贷款诈骗与骗取贷款的分水岭就是非法占有目的，而非法占有目的不能靠“贷款用途看起来不对”推定，必须回到资金流向和经营全貌。

梧州港商张浩案，关键词是“投资款不是诈骗款”。100万是股东投资合作款，经股东会确认用于公司项目。这里有一个深刻的法理逻辑：诈骗罪要求钱归个人、被个人非法占有；挪用资金罪要求钱归公司但使用不规范。这两个逻辑互相打架——如果钱归公司，怎么构成诈骗？更让我深思的是，重审时检察院把诈骗罪变更为挪用资金罪，表示认罪认罚可以“实报实销”，郑律师坚决不认。为什么？因为全案证据架构都是按诈骗罪构建的，在同一套证据体系下仅更换罪名继续指控，逻辑上根本不成立。这种对辩护原则的死守，考验的是律师的定力和对当事人的忠诚。最终检察院撤回起诉，作出不起诉决定，张浩无罪——这也正是郑晓静律师个人的第22个无罪。

忻州闫文星案，则是程序违法的样本。出纳不是合同签订人也不是履约人，合同履行了67%，所谓借条是逼写的，过磅单必须一张一张拆——哪些是合同煤、哪些是现金煤、哪些是零星煤，货主、车次要对得上。郑律师自嘲这个案子她做了五年援助，冬天会见室没暖气，夏天饿了出来摘老百姓的西红柿。“但该援助的时候要援助。”这句话让我看到了一位刑辩律师的底色。程序不是走形式，程序违法一旦坐实，就是无罪判决的入口。这是郑律师当年辩护的第一个刑事案件，结果就取得了无罪。

五、结语：把“金句”刻进办案习惯

郑律师课末送给青年律师的十句话，我全部抄录，择其要者共勉：定性决定命运；结果不能归罪，定罪必须靠证据；钱没还，不代表当初就想骗；投诉多，不代表刑事被害人多；最后一单像诈骗，不代表五年交易都诈骗；产品是真的、话术夸张，先想虚假广告，别先想诈骗罪；银行违规放贷，不能让老板背贷款诈骗的无期；投资款、诚意金、保证金、借款、货款，先分清楚再谈骗；无期案件最怕律师只做量刑，不敢动定性。

一天的培训结束了，但消化才刚刚开始。作为一名炜衡的刑辩律师，我深知商事诈骗案件的辩护道阻且长——它要求我们既要有敢于撼动定性的大勇，也要有逐笔核对流水的耐心；既要在法庭上慷慨陈词，也要在案卷堆里皓首穷经。感谢大案刑辩公益培训提供了这样一个纯粹、务实、毫无保留的交流平台，感谢郑晓静律师用19个无罪辩护、有效辩护成功案件换来的方法论的倾囊相授。

这条路，我们都在路上。但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