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航拉住我的椅背时,我正要把热汤放到岳父手边。汤碗停在半空,他已经侧身坐下,笑着说:“我坐这儿方便照顾许宁,你去门口加个座。”
门口那张折叠椅夹在衣架和推车之间,坐下的人连腿都伸不开。我看了许宁一眼,她把搭在空椅上的包拿走,却没有看我。
我把汤放稳,端起自己的碗筷。“行,你坐。”
包厢另一侧还有张没撤的小桌,原是给孩子摆蛋糕用的。我走过去坐下,服务员追过来问:“先生,这边也按一位上菜吗?”
“按一位。”我把碗放在桌上,“餐具也摆在这里,不用给我加椅子。”
她看向主桌,像是在等谁更正。我把菜单上的清蒸鱼指给她看,问能不能先给老人盛一份,别让汤在转盘上转凉。她点头出去拿餐具。
身后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周航拎起我留在椅背上的外套,递给另一名服务员:“麻烦挂外面,别堆在桌边。”
我走回去接过外套。袖口蹭到了他手里的酒杯,他立即把杯子抬高,笑道:“这么点地方,大家互相体谅一下。”
“外套我自己放。”我把它搭在小桌旁的空椅上,回到自己的位置。那件衣服是我今晚带给岳父挡风的,出门时他还说饭后要试试。
许宁跟过来,压低声音:“亲戚都等着吃饭。周航就是嘴快,你别计较,待会儿我让他过去敬你一杯。”
她说这话时,舅妈已经举起杯子等开席。我看着她:“我已经坐好了。”
“你坐这儿,爸怎么看?”她伸手想拉我的椅背,手指碰到椅子又收回去,“就当给我个面子,回主桌吧。”
“我的座位有人坐着。”我把服务员刚送来的筷子拆开,“你要他让,可以自己去说。”
许宁转头望向周航。周航正替她夹菜,见她看过去,还把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她端起茶杯,没开口。
岳父许建国坐在主位,腿伤还没好,拐杖靠着墙。他接过岳母递来的筷子,却没动面前的菜,先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陈述怎么坐那儿去了?”他问。
周航把酒倒进杯里,递到岳父手边:“叔,先碰一个。陈述嫌这边挤,坐过去清静些,都是一家人,在哪儿吃不一样?”
岳父没有接酒杯。“谁安排的座次?”
服务员端着鱼进门,听见这一句,脚步慢下来。周航仍举着杯子,许宁先说:“爸,没什么安排,刚才有点乱。”
“乱到把你丈夫安排在旁边桌?”岳父看着她,“椅子是自己长腿跑过去的?”
舅妈本来笑着要打哈哈,听见这话放下筷子。她坐在周航另一侧,清楚看见那张加椅是怎么搬来的。
“宁宁,把陈述叫回来。”舅妈朝她使了个眼色,“今天你爸出院后头一回跟大家吃饭,别让人单独坐着。”
许宁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住。我把外套从旁边椅子上拿起来,让服务员能放下那盘给岳父留的鱼。
“我叫你了。”她站在两桌之间,声音轻得只有我听见,“你总不能让我当着大家的面赶周航。”
“你不用替我找椅子。”我说,“那边还有一张,是你请他来的,你自己决定谁坐。”
她抿紧嘴唇。六年里,她一说别让场面难看,我就会替她把难看的事收拾掉。今晚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我起身。
舅妈听不见我们的低语,只看见许宁空手回来。“人呢?”她问。
许宁拉开自己的椅子:“陈述说那边宽敞,先这样吧。菜都上了,吃完再说。”
筷子碰碟的声音零星响起,没人接她的话。舅妈把刚夹起的菜放回盘里,第一次没办法用一句“年轻人开玩笑”把这一页翻过去。
周航把酒杯搁下,转而端起岳父面前那碗汤:“叔,汤凉了,我给您换热的。”
“放下。”岳父的声音不高。周航的手停在半空,岳父又说,“陈述刚端来的,我还没喝。”
我把给岳父留的鱼托服务员送过去。岳母接过盘子,挑开鱼腹那块刺少的肉,放到岳父面前,没有像往常那样劝他先举杯。
周航笑了两声:“看来今天是我坐错了。我就是想着宁宁最近累,坐近点好照应她。”
“照应她需要坐陈述的座?”舅妈问。他没答,只把筷子伸向转盘上的凉菜。
许宁看了舅妈一眼,像在等她收回问题。舅妈却对服务员说:“门口那把加椅撤了吧,挡着上菜。”
折叠椅被搬走,推车终于能直接进来。我这桌很快上了菜,服务员照我刚才说的,给我摆齐了碗碟。
岳父拿起汤匙,喝了一口,问我:“你那边菜够吗?”
“够。”我说,“这道鱼您趁热吃,厨房按您现在的口味做的。”
岳父的手停了一下。菜单是我下午打电话确认的,他出院后吃什么,一向由岳母记着;岳父以前只见饭菜到桌,没问过是谁张罗。
岳母抬眼看我,又看向许宁。许宁低头拨动碗里的米饭,周航却抢先说:“叔的事,我们哪个没操心?今天大家来,就是让叔高兴。”
“我没说谁没操心。”岳父把汤匙放下,“我只问座位。许宁,你也别让陈述替你回答。”
主桌上几个亲戚都朝她望过去。她端着茶杯,杯沿贴了嘴唇,又放回桌上。
“周航是我叫来的。”她终于说,“我以为大家熟,坐哪儿都无所谓。”
“我不熟他。”岳父指了指我这边,“你丈夫坐出去的时候,你看见了。”
她没有否认。周航伸手去拿酒瓶,提议再给岳父倒一杯;岳父用掌心盖住自己的杯口。
我夹了一口菜,慢慢咽下。小桌离主桌不过几步,谁说了什么都听得清楚;许宁也不用再猜我会不会替她把今晚圆过去。
服务员把下一道菜放上转盘。周航总算收了笑,顺手把一盘辣子鸡转到岳父面前:“叔,这个刚出锅,您尝尝。”
岳母按住转盘:“建国这阵子忌辛辣,医生交代过。”
周航的筷子顿在盘子上方,随即转了个方向:“我以为都过六周了,可以吃点了。叔爱吃这个,以前聚会总点。”
“以前腿没伤。”岳母把菜转开,拿清蒸的那盘换到岳父面前。她说得平静,桌上却安静了几秒。
周航放下筷子,朝我那桌扬了扬下巴:“陈述,叔这几天能吃什么,你倒挺清楚。怎么,远程安排,比我们这些常来的人还周到?”
我把杯子放下:“你说自己常来,爸现在忌口,怎么连问都不问,就把辣子鸡转给他?”
“我陪他们去过医院。”他接得很快,“有时候人忙,记漏一两样不奇怪。你坐得远,挑错倒方便。”
岳父抬手拦住正要说话的岳母:“周航,今天这顿饭,本来就是想谢谢一直帮忙的人。我不介意谁少记一道菜,但别拿陪护两个字压人。”
周航挺直背,像终于等到一句能接的话:“叔,您太客气了。我和宁宁认识这么多年,您有事,我哪能不来?”
“那段时间午饭总能准点送到病房。”岳母说,“十一点四十左右,汤和菜还是温的。晚饭到得迟些,刚好赶上做完检查。”
她说到时间,我想起医院东门那条总堵车的路。有几回我把饭放到护士站,连岳父的面都没见着,回去还得赶下午的工作。
周航转向我:“饭谁不会叫个外卖?叔受伤那晚我去接宁宁,你怎么不提?”
“你接她那晚,我知道。”我说,“可你帮过忙,就能叫我去门口加座?”
他的嘴角一动,没答。许宁赶紧把转盘停下:“好了,大家都有出力,爸妈心里清楚。吃饭吧,菜凉了。”
岳母起身,从身后那只布袋里拿出一个不锈钢饭盒。盒盖边缘贴着一小片褪色的蓝胶带,是我怕医院里和别人的餐盒拿混,随手做的记号。
“这个还没还给你。”岳母把饭盒放到我面前,“你爸说今天带来,省得你下次来取。”
周航的视线落在胶带上。岳母没有再讲谁辛苦,只说:“那几周送来的饭,用的是这一套盒子。我洗干净收着,后来一直忘了给陈述。”
岳父接过话:“转回家养伤前,我整理病房的东西,看见保温袋里夹的饮食清单。葱姜怎么放,哪天复查前要空腹,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我认得陈述的字。”
我没想到他会留意那个袋子。清单是写给岳母看的,字挤在半张纸上,纸角还沾过一点汤。
“之前我以为是宁宁找人订的饭。”岳父说,“她有回说陈述忙,我也没细问。看见那张纸,我才知道这孩子每天在管什么。”
许宁攥住筷子,声音发涩:“爸,我没说饭是我订的。那时候乱,我只是没跟您解释清楚。”
“那现在解释。”岳父把手放在桌沿,“陈述坐在那边,我听得见你说。”
她张了张嘴,先看周航,再看我。“饭确实是陈述准备的。他下班早些,做完送过去,我也帮着收拾过盒子。”
“你收拾过,我知道。”岳母说,“我问的是周航刚才那句‘我们这些常来的人’。我在病房照顾建国,谁什么时候来过,我也记得。”
周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得很响。“行,我不抢送饭的功劳。送东西算什么,人到场才算家人。”
舅妈立即看向他:“饭是送到医院给病人吃的,怎么到你嘴里成了‘送东西’?你来看过几次,就要拿这个给自己排座?”
周航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我说的是遇事能不能叫得来人。宁宁难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总接。家人不就是这样?”
许宁低声说:“周航,别说了。”
他偏要说下去:“她爸刚住院那晚,谁送她回去的?叔做检查,她吓得手都抖,是谁守着她?陈述当时在哪儿?”
那晚我先陪岳父办了住院手续。许宁后来给我发消息,说要去楼下透气;我到医院门口找她时,看见周航的车接走了她。
我放下筷子:“我在医院。你说的那晚,住院单是我去办的,检查推床也是我跟着走的。”
“后来呢?”周航追问,“你敢说自己没让她一个人在医院里等?”
许宁突然站起来,椅腿划过地面。“别说医院的事。”她看向我,脸色比刚才白,“陈述,今天是爸的饭局。”
她伸过来的手碰到我腕口,要我把后半句咽回去。周航追问我去了哪儿,她的手却拦在我这里。医院楼下那晚,我等的是她。
岳母把饭盒盖合上,清脆的一声。许宁知道我等过,却没向她父母提起过。
我抽回手,没有把那晚的消息当着所有亲戚念出来。“你刚才说大家都有出力。”我看着许宁,“那你愿不愿意把话说全?”
她没有坐下,也没有回答。周航见她沉默,向后一靠,像又找到了能站稳的地方。
“这有什么难说的?”他替她开口,“宁宁一个人害怕,给谁打电话是她的自由。陈述,你送几顿饭,就想管她跟谁说话?”
“我问的是她。”我说。
岳父把拐杖从墙边取过来,横在脚前。他没有替许宁作答,只让舅妈把桌上已经凉透的汤撤到一旁。
许宁看着我,又看岳父,终于说:“饭是陈述做的。住院手续也是他办的。周航那晚送过我,这三件事都是真的。”
她每说一件,就停一下。等说到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桌布上,再没往下说。
“那你刚才为什么只让我别解释?”我问。
许宁攥着椅背:“我怕你们一吵起来,把爸的饭局弄砸。”
舅妈叹了口气:“吵起来是因为周航占着位置、还在这里说陈述没到场。你要他闭嘴,跟陈述解释一句,饭还能吃。”
周航抬头:“舅妈,您别把什么都算我头上。陈述往小桌一坐,谁还敢吃得下去?这场面是他摆出来的。”
“椅子是你先坐的。”岳母说。她把饭盒提到我这边,回去时扶了一下岳父的肩,示意他别急着站。
周航看着桌上没人再替他说话,抓起酒瓶,给自己倒满一杯。许宁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子,他一把挣开。
我把饭盒放在身旁,盒盖上的蓝胶带还翘着一角。饭是谁送的,许宁已经当着大家认了;周航却还坐在我的椅子上。
周航仰头喝了半杯,杯子往桌上一放:“好,饭是陈述送的,手续也是他办的。我认。可宁宁遇事最先找的人,一直是我。”
许宁拉住他的胳膊:“你喝多了,别再说。”
“我没喝多。”他指了指自己的手机,又指向岳父,“叔,您问她。她半夜睡不着、工作上受气,哪次不是先给我发消息?”
岳父握着拐杖,坐着没动。“她找谁说话,是她自己该想清楚的事。你今晚先给陈述道歉,把座位还了。”
周航像没听见后半句,反而用掌心拍了拍身下那把椅子。“您看,这儿谁坐都一样。宁宁愿意跟谁说,您管不着;我坐她旁边吃顿饭,陈述就受不了了?”
许宁这才走到他跟前:“起来。这本来是陈述的位置。”
周航抬头看她:“刚才他走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现在你爸认出饭盒了,你倒想起椅子是谁的了。”
许宁的手停在椅背上。她没法否认,只能说:“你先起来,其他的我跟陈述解释。”
“解释什么?”周航的声音大了,“你让我来的,说一家人吃饭,我就来了。你不想一个人应付他们,也是你跟我说的。”
舅妈站起身,绕到许宁旁边:“周航,今晚到这儿。你喝了酒,我叫人送你回去。”
“您也赶我?”周航笑了一声,“刚才不都当我是自己人吗?”
“我先前没拦你,是我看错了。”舅妈把他面前的酒杯移开,“现在别再说了。”
岳母也站了起来,把离周航最近的那盘热菜端到另一侧,给许宁腾出退路。她招呼服务员收走空酒杯,语气还稳着。
周航却伸手按住转盘,望向岳父:“叔,您说句话。宁宁有事第一个找我,这不就是把我当家人?陈述一年到头话都说不上几句,您真觉得他比我亲?”
“我让你给他道歉。”岳父扶着桌沿起身,伤腿刚一用力,眉头便皱了起来。
我离开小桌,走到他身侧:“爸,您坐着说。”
岳父摆了摆手,盯着周航:“我以前见陈述不爱多说,以为他跟这个家生分。今天我亲眼看见了,他把汤端到我手边,却连自己的椅子都没了。”
周航跟着站起来,酒气随着话扑过来:“叔,您倒别把一把椅子说得像分家产。我坐了,陈述也有地方吃,不是挺好?”
他又拍了两下椅背,故意朝我看:“要不我现在起来,请他坐回去?他不是喜欢让大家看他委屈吗?”
许宁挡在我们中间:“别拍了。周航,你走吧。”
周航看着她,手还搭在椅背上:“你跟我说这个?许宁,你刚才连叫他回来都不敢,现在拿我给你爸消气?”
岳父一掌拍在桌上,碗碟猛地一震。“把手拿开。”
周航没松手,还朝椅背上按了一下:“这儿谁坐都一样,您非要替他争——”
岳父抓起桌上刚开封的那瓶白酒。瓶盖是周航刚才自己拧开的,瓶身几乎还是满的;我看见他抬手,已经来不及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