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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藏车停在巷口,司机按了两声喇叭。烘焙店的卸货口横着两个行李箱,轮子卡在门槛缝里,车再往前半米就能靠上月台。
林禾拿着入库单出来,看见前夫周建明牵着一个男孩。十一年没见,他先朝她笑,像是约好了今天在这里碰头。
“先给孩子弄点吃的。我上楼给我妈腾张床,马上下来。”他松开手,把男孩的书包放上收银台。
林禾把书包拿起来,交回他手里。“箱子先挪开。车上是奶油,等不了你腾床。”
周建明没接稳,书包滑到他臂弯。他低头看了眼儿子,又笑:“你这些年一个人,正好热闹起来。小满,叫林阿姨。”
男孩规规矩矩叫了人,眼睛却盯着车厢门。司机已经下车查看温度,催林禾赶紧让出通道。
林禾走到离门最近的箱子旁,握住拉杆:“你搬那只,我搬这只。放到楼道口,别挡住消防门。”
周建明按住拉杆。“里面是电脑,你别给我摔了。孩子早上没吃好,先拿块面包总行吧?”
“货先进来。”林禾朝司机招手,“师傅,帮我抬过这道坎,箱子主人会接着搬。”
司机没有碰箱子,只把推车停在旁边等。周建明站了片刻,终于拉起两只箱子。轮子磕过石阶,他嘴里念着箱子重,手却没再松开。
门一空,司机把第一筐奶油推进冷库。林禾核对箱数,发现最里侧一箱的封条松了,叫司机留下来一起看。
小满靠在墙边,鞋尖避开推车路线。有人从他身旁经过,他就把肩上的背包又收紧一点,仿佛自己也会挡住门。
陈序从后厨出来,接过那箱奶油检查。确认内袋完好后,他签了收货单,关上冷库门,店里的温度报警声才停。
周建明把箱子放在楼梯拐角,又探头进来:“忙完了吧?我妈住楼上,你知道的。我们先上去,晚点让小满下来找你。”
“别让他自己下来。”林禾说,“我和你没有商量过照看孩子。”
周建明皱眉,随即放轻声音:“他才十岁。我跟许芸刚办完手续,孩子跟我,哪能事事安排得那么周全?”
林禾把收货单压在柜台上。十一年前,许芸怀孕,他说事情已经发生,要她体谅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如今,他带着那个孩子回来,仍要她体谅。
小满站在门边,不该替父亲听旧账。
“你要安排的是你的事。”她看向小满,“阿姨现在得工作,你跟爸爸上楼吧。”
小满点点头,没走。他从书包侧袋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小心展开,纸角印着学校的章。
“我们班周末有烘焙义卖,之前老师说可以来这家店学做饼干。”他抬头问,“林阿姨,我还能来吗?”
林禾记得那张预约单。学校联系的是店,不是周建明;陈序已经答应提供烤箱和一位老师,名额也报给了全班。
“活动照原定时间办。”她说,“老师会带大家来。你和其他同学一起参加。”
小满的手指从纸角上松开一点。“那我做的饼干,也能摆出去卖?”
“能。做完写上你自己的名字。”林禾把纸折回原来的样子,递给他,“记得带围裙。”
周建明在楼梯上听着,笑着接话:“我就说吧,她舍不得孩子失望。小满,快谢谢阿姨。”
小满说了谢谢。林禾没有顺着周建明的话往下接,只请他把拐角的箱子再往里挪些,给上楼的住户留路。
父子俩上楼后,店里恢复了打蛋器和排气扇的声音。陈序把待做的订单贴在墙上,问她周末的课程要不要改由他来带。
“原来就排了我。”林禾取出面粉,“全班都来,不必因为他一个人换老师。”
陈序点头,把课程用的模具数了一遍,少了两只星形的,便去仓库找。他没有追问楼梯上的人怎么会认识她。
午后,林禾到后院收空筐,抬头看见周母家的窗户开着。晾衣绳旁多了一张折叠床,床脚抵住旧衣柜,铺开的被子几乎盖住进门的路。
周母踮脚把衣架推到窗外。小满蹲在折叠床边,把书从背包里取出来,排成一摞,给父亲的大箱子腾出一小块地。
林禾从前在那里住过。那时周母说两个人占着大卧室太浪费,后来又说,没有孙子,房间再宽也不像个家。
她把空筐放回门内,没有继续看。店里还等着她裱花,今天的订单得在傍晚取走。
快打烊时,周建明隔着楼上窗户喊她:“林禾,晚上一起吃饭!我妈炖了汤,你上来添双筷子就行。”
他说得太自然,隔壁修鞋的老伯都回头看了一眼。林禾把店门口的黑板搬进来,只应了一句:“我有安排。”
“什么安排这么急?小满也想跟你说话。”周建明把孩子推到窗前。小满扶着窗框,没有跟着喊,只朝她轻轻摆了摆手。
林禾也摆手,随即把玻璃门关上。门上的营业时间贴纸挡住了楼上半扇窗,她低头继续收拾自己的工作台。
陈序拿着后门钥匙走过来:“卸货口那扇门,今晚要锁严些吗?”
“照平时锁。”林禾擦干台面,“明天送货照样从那里进。谁要从那儿进来,先按铃。”
陈序把钥匙挂回钩上,转去核对明早的面团。林禾关掉最后一盏灯,带着自己的晚餐从正门出去,楼上的汤香正顺着楼梯往下飘。
周末上午,学校的队伍从巷口排到店门。林禾把操作台分成四组,每组摆好面团、擀面杖和切模,老师点完人数才让孩子们进来。
小满走在队尾,围裙叠得整整齐齐。他看见林禾,先问了句“我可以站这组吗”,得到点头后才把书包放到墙边。
周建明跟着进门,手里举着一袋纸胸牌,说是家长帮忙做的。他抽出一张贴到林禾胸前,彩笔写着“周小满的家人”。
林禾捏住胸牌边缘,把别针从自己的围裙上取下来。“活动负责人的牌子在桌上,这张你带回去。”
周建明压低声音:“孩子想跟你亲近,在这么多人面前,给他留点面子。”
“他来学做饼干,我会教。”林禾把印着店名的胸牌戴好,招呼第一组洗手,“面子不用写在我的衣服上。”
老师拿着名单过来,确认义卖展示卡由孩子自己填写。周建明把那张家庭胸牌攥进掌心,转身去给小满系围裙。
小满选了最小的圆形切模。他把面片擀薄,又觉得一边厚,一遍遍补压,前排孩子的烤盘都装满了,他还只做出六块。
“厚度差一点没关系,进炉前我会帮你看。”林禾示范怎样把模具竖直提起来,“别为了把边压齐,把面团揉硬了。”
小满照着做,终于切出一排完整的圆饼。他抬眼找父亲,周建明正和家长聊天,没有看见,便悄悄把烤盘推到待烤区。
门口忽然热闹起来。周母拎着一包纸杯,对街坊说孙子在前儿媳店里做义卖,“一家人到底是一家人,吵归吵,孩子来了她还是疼”。
几位家长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林禾。林禾手里还握着刮板,先请大家把过道让开,免得刚出炉的烤盘碰到孩子。
周母把纸杯放上桌,拉住她:“你跟大家说清楚,小满跟你不是外人。他爸这几年吃了苦,你搭把手,邻居也记你的好。”
“今天谁家的孩子来,我都照预约教。”林禾把杯子移到饮水台,“小满是周建明和许芸的儿子,我是这家店的店主。”
小满正端着自己的烤盘,听见许芸的名字,脚步停住。周建明先前教他对同学说,林阿姨也是家里人,往后吃饭接送都能找她。
老师接过烤盘,问小满要不要先写展示卡。孩子没答,周建明已经走过来,盯着林禾:“你非得当着他的面分这么清?”
“卡片让他自己写。”林禾说,“过道先让开,后面还有一盘饼干要送进炉子。”
周建明仍挡在那里,声音高了些:“当年你不能生,我妈着急抱孙子,有什么错?现在我儿子肯认你,你倒拿乔。”
店里的刮板声停了。林禾眼前闪过十一年前的婚房门口:她抱着装早餐摊工具的纸箱,周母说许芸已经怀了,不能让周家的孙子没名分。
那天周建明站在门内,手搭着新换的门锁,没替她拿箱子。她从那扇门走出去,凌晨摆摊,攒下了开这间店的第一笔钱。
林禾把刮板平放在台上,抬眼看周建明。“我没欠你一个家。”
周建明的嘴动了动。她接着说:“你今天带孩子来上课,我照预约教。你再拿我的婚事说给孩子听,就请你出去等。”
周母想开口,老师先把一盘待烤的饼干递给林禾:“麻烦看一下火候。下一组还在等模具。”
林禾接过烤盘送入烤箱,报了时间。前排的家长跟着把空位让出来,孩子们重新拿起擀面杖,店里又有了面团碰桌面的轻响。
小满站在展示卡前,手里的笔悬了很久。他终于问老师:“这里写帮我做的人,是写林阿姨吗?”
老师说可以写指导老师,也可以写店名。小满回头看林禾,林禾正在教另一个孩子压花边,没有替他决定。
他擦掉父亲预先写上的“家人”,一笔一画改成“店主阿姨林禾”。字挤到了格子外面,他又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下一行。
周建明看见那张卡,伸手要拿。小满把卡护在胸前:“老师说让我自己写。饼干也是我自己做的。”
周建明的手停在半空。周母扯了扯他的袖子,让他去门外等,说别误了全班的事。他看了林禾一眼,拿着那张没用上的胸牌出去了。
义卖摊摆起来时,小满那盘圆饼卖得很快。一位低年级孩子嫌自己的饼干烤裂了,他分出最后两块,放到对方的托盘上一起卖。
林禾给购买的人装袋、收款,和其他家长轮流看炉子。小满递来空托盘,问她能不能再做一盘,她指给他看剩下的面团和排队的顺序。
“这盘做完就收工。”她说,“店里下午还有订单。”
小满点头,把托盘放到队尾。他没再问家人的事,只专心数自己需要的六个纸袋,数错一次,又重新数了一遍。
活动结束,老师清点义卖款,请孩子们把围裙放进回收筐。周母进来找小满,说楼上有亲戚等着看他卖了多少。
小满把展示卡拿给她看。周母念到“店主阿姨”时顿了一下,问他是谁让他改的。
“我自己改的。”小满把卡收回来,“爸爸说她是我家里人,可林阿姨说她是店主。”
周母看了一眼还在收拾烤盘的林禾,没再纠正那张卡,只催孩子把书包背好。
周建明站在店外,见小满出来,第一句问的是:“今天这事,你打算回去怎么跟奶奶说?”
小满举起展示卡:“就说我做了圆饼,卖完了。”
“我问的不是饼干。”周建明把卡翻过去,避开路过的家长,“你当着那么多人改字,让我怎么说?”
小满把卡拿回来,折好放进口袋。“那我不在别人面前拿出来。”
林禾在门内听见,没追出去替父子俩解释。她把活动剩下的面团封好,交给陈序安排下午的订单。
陈序关上烤箱,说老师刚才来过电话,义卖款已经清点完,少的那两只星形模具也找到了。林禾摘下胸牌,挂回工作台旁的钩子。
楼梯上传来父子俩的脚步声。小满走得很轻,周建明在前面上楼;那张写着“店主阿姨”的展示卡,仍在孩子自己的口袋里。
义卖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林禾刚开店,小满就抱着洗好的围裙来了。他说周建明去办事,让他先把围裙还回店里,等会儿会来接。
林禾看了眼时间,学校还没放学,便问他今天怎么没上课。小满说老师上午安排校外活动,下午才返校,父亲答应直接送他过去。
她让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给周建明打电话。电话响了几遍才接通,周建明说自己在路上,又问:“他在你那儿,先吃点东西不就行了?”
“下午几点进校门,你自己确认。”林禾说,“我有订单要做,他不能一直坐在店里等。”
周建明答应半小时内到,挂了电话。小满把围裙放到回收筐,主动问能不能帮她折纸盒。
“盒子我来折。你把自己的东西看好就行。”林禾给他倒了杯水,又让陈序留意一下门口,免得孩子独自跟人走。
小满喝完水,坐得端端正正。太阳照到桌面,他把自己的书包挪进阴影里,接着从里面掏出一张写满字的纸,夹进围裙口袋。
林禾收回收筐时,那张纸露出半角。她以为是学校通知,怕跟着围裙进洗衣袋,便抽出来准备还给他。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妈妈上岗表”。星期一到星期五,每一格都排了接放学、晚饭和睡前读书;周末那栏还写着“陪睡”。
最下方有两行不同的字迹。小满的字写着“我会自己洗碗”,另一行笔画较重,写着“林阿姨住得近,方便”。
林禾把纸摊在桌上,没有责备孩子。“这上面哪些是你自己想写的?”
小满先指洗碗,又指睡前读书。“爸爸说可以写愿望。我想有人给我读书,不过我自己会睡,不用陪睡。”
“接放学、晚饭这些呢?”
“爸爸让我写清楚时间,免得大人忘。”小满声音很小,“他说我帮忙干活,别人就不会嫌麻烦。我昨天折的纸盒,他看了说折得还不够快。”
林禾把表放在他面前:“你不用拿洗碗换谁来接你。接送和吃饭,该由你爸妈安排。”
小满盯着“陪睡”两个字,用指甲抠起纸边:“爸爸说许芸在国外,来不了。我怕奶奶晚上腿疼,他又不在家。”
这是林禾头一次听说周建明这样告诉孩子。她知道许芸是小满的母亲,也听街坊说过她搬去邻市工作,却不知道母子如今是否还能通话。
“你想联系妈妈吗?”林禾问,“如果想,我们可以试着打给她。她接不接,我现在不能替她答应。”
小满立刻从书包里拿出一部旧手机,屏幕碎了一角,按开却没有信号。他说号码记得,爸爸让他等妈妈安顿好了再联系。
他把号码背了一遍,停下来请求:“能用你的手机打吗?你在旁边就好,我自己跟她说。”
林禾拨出他熟记的号码,把手机递给他。铃声响起时,小满紧紧攥着那张表,指尖把纸压出了深痕。
电话接通,许芸的声音传来:“小满?你用的是谁的手机?”她那头有人报站,随后响起车门开启的提示音。
“是林阿姨的。”小满问,“妈妈,你还在国外吗?”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我在去你那边的车上。我在邻市上班,这几天一直给你爸打电话,想按原来说的安排,等这学期读完再谈转学。”
小满抬头看林禾,又把耳朵贴近手机:“那你能见我吗?爸爸说你忙,见不了。”
“能。我今天请了半天假,正要去学校找老师问你的情况。”许芸的声音发紧,“你现在在哪儿?旁边的大人方便跟我说句话吗?”
小满把手机递回去。林禾报了店的地址,说明孩子在她这里等父亲来接,也把下午要返校的时间告诉许芸。
许芸说她已经坐到城南,过来还要一段路。她请求林禾让孩子待在店里等她,林禾看着窗边的小满,应下这次等待,让她到了先打电话。
电话挂断,小满把“妈妈上岗表”折成小小一块,放回书包。他问:“妈妈坐车来了,是不是今天就能见到我?”
“她说会来。”林禾把手机放到桌面,“在她到之前,你先在这儿坐着。等会儿老师那边的时间,我会提醒你们。”
小满低头喝水,杯子见底后也没再问。陈序把一盘待凉的蛋糕推远些,给孩子留出整张桌面。
周建明比约好的时间晚了二十分钟。他进门时手里拎着两份饭,看到小满坐在窗边,先把饭袋递给林禾。
“我就知道你会照看他。”他看见桌上的表,笑道,“这可是小满给你的礼物,想得多周全。以后你看着表,省得天天临时商量。”
林禾没有接饭袋。“这张表上的接送和晚饭,你和许芸谈。小满刚用我的电话联系了她,她在来这里的车上。”
周建明脸上的笑消失了。“谁让你打的?她工作一忙,又把孩子丢给我。你给她打电话有什么用?”
小满从椅子上站起来:“是我请林阿姨打的。妈妈说她在邻市,还说今天能见我。”
周建明把饭袋搁到桌上,转向儿子:“有些事你还小,不知道大人怎么谈的。先跟我去学校,路上再说。”
“车快到这条街了。”林禾看了眼许芸刚发来的消息,“她要到店里接着谈。你可以在这里等,也可以先把学校的事办好,别让小满替你们传话。”
周建明伸手要拿书包,小满却自己背好了,站在桌边没动。他望着门口,像怕挪开眼,许芸就会从那里经过。
许芸赶到时还戴着工作牌,额前的头发被风吹乱。她一进门先叫“小满”,孩子跑过去抱住她,手里的水杯差点碰翻。
周建明拎起饭袋,挡在母子俩旁边:“你说来就来?学校怎么交代,晚上住哪儿,先讲清楚。”
许芸搂着小满,看向墙上的钟:“我先送他回学校,不能让他误了下午的课。放学后的安排,我们今天谈。”
“我那儿就一张折叠床。”周建明说,“你住邻市,难道让他天天坐车?林禾店在楼下,接一下、吃顿饭,大家都方便。”
许芸这才看见桌上那张表。她拿起来读完,问周建明:“这些是谁让他写的?”
周建明没有回答,只说许芸若抽不开身,每月出六千元寄住和照料费总够了。他把纸推向林禾:“你看,连钱都不用你操心。”
小满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指着纸上的一行:“洗碗是我自己写的。别的,我可以擦掉吗?”
许芸把纸放下:“可以。放学谁接、晚上住哪里,我跟你爸来定。”她问清老师电话,准备先带小满返校。
周建明仍看着林禾,等她对那笔钱表态。林禾把两份饭推回他面前:“店里今天收过一张围裙。照料表不归我收。”
陈序走来,把围裙挂回孩子书包旁,提醒他们离下午返校还有不到半小时。许芸牵住小满,周建明拿起饭袋跟上;
三个大人终于都站在门口,去向仍要由孩子的父母说清。
许芸牵着小满走出店门,周建明提着那两份饭跟在后面。林禾看着他们转进通往学校的巷子,才把门口的营业牌翻回原位。
她以为放学后的事会由那两个人自己谈。傍晚,最后一批蛋糕还没装盒,三人却又出现在门口,小满背着书包,许芸手里拿着学校发的通知。
“老师说这学期先别换环境。”许芸把通知折起来,“他下午正常上课了,我想跟你们找个地方谈今晚住哪儿。”
周建明把话接过去:“找什么地方?就在这儿说,林禾也该知道。她店里离学校近,楼上就是我妈家。”
店里还有客人等取货。林禾把包装盒交给陈序,走到门外的屋檐下:“孩子的住处,你们谈。别在柜台前谈。”
陈序把玻璃门带上,继续给客人装盒。小满站在许芸身边,盯着门里那盘还没卖完的圆饼,没插话。
许芸刚到邻市工作,夜班暂时换不开,租的房间只够放一张床。“现在接他过去,放学后那几个小时也没人照应。”
她看向周建明:“说好了至少读完这学期。可你搬回来时,怎么没告诉我住处变成这样?”
周建明把饭袋换到另一只手:“我妈那儿挤一点,也睡得下。你现在接走他,学校、课本、同学都得重新来。”
“今晚呢?”许芸问,“你上午让他在店里等了多久,自己说。你连送回学校的时间都差点错过。”
周建明脸色一沉:“你住到邻市去,我一个人管孩子,还得听你数落?你要真有办法,就别只在电话里问。”
两个人的声音渐渐高了。小满把书包带往肩上拉,退到屋檐最里面,免得挡住过路的人。
许芸先看见他的动作,停了一下。周建明也收了声,却转向林禾:“你下午不是照看得挺好吗?先过了这几天,等她班次调好。”
许芸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店内:“如果林姐愿意帮忙,我可以出钱。每月六千元,寄住和照料的费用都算上,不让你白忙。”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自己会尽量换班,也会按时来看孩子。林禾问:“你说的寄住,是让他住在哪儿?”
许芸看了一眼店里的灯,又看向楼上:“你住处如果不方便,晚上仍回他奶奶家也行。主要是放学有人接,饭有人管,夜班那几晚有人陪着。”
一张折叠床摆在周母家的小卧室里,已经挤得进出要侧身。许芸给出的两种住法,却都把每天最难安排的时段留给了林禾。
“六千元也好,别的数也好,我不接这份事。”林禾说,“你们谁来接、谁陪他过夜,得由你们两个人定。”
许芸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自己的工作。林禾先说:“夜班很难调,我听见了。你可以继续想办法,但不能把我的店当成排班表上的空格。”
周建明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你要说得这么绝。孩子今天坐了半天,你也没把他赶出去,现在又说不接?”
“今天他在等你来接。”林禾说,“我让他坐着等,是今天的事。你不能用这半天替他安排以后每一天。”
许芸低头看小满:“你要不要先跟爸爸上楼?我跟他把事情谈完,晚点给你打电话。”
小满说好,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周建明带他进了楼道,走到二楼又回头提醒许芸:“别光谈钱,先想想孩子愿不愿意离开这儿。”
许芸没答。等楼梯上的脚步声远了,她才说,小满原本答应她,学期结束后去邻市看看新学校;这几天他在电话里忽然变得很客气,什么都说“我自己可以”。
“今天他知道能联系上你了。”林禾说,“他之后怎么想,你问他本人。你要定的是大人能做到什么。”
许芸把学校通知攥在手里。陈序从店里出来,轻声告诉林禾还有一位客人等确认蛋糕上的字,林禾便回去处理订单。
许芸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随后给周建明发消息,说晚上由她陪小满吃饭,先把过夜的事谈清楚。消息发出,她却接到单位来电,要她确认第二天的夜班。
她拿着手机走到巷口说话。周建明这时从楼上下来,手里多了一串钥匙,说母亲已经把折叠床铺好了,让许芸别折腾孩子。
“你先别替我答应。”许芸还在电话那头应着同事,只能捂住听筒,朝他摆了摆手。
周建明转进店里,见林禾正在贴标签,就把钥匙放上柜台:“我妈想请你上楼吃饭。她刚才说话冲了,你别往心里去。”
林禾把钥匙推回柜台外侧:“这不是我的钥匙。你们的晚饭和过夜安排,去跟许芸说。”
周建明收起钥匙,瞥见后厨还有人在忙,没继续争。他说上楼拿小满的外套,待会儿再来接许芸。
陈序等他走远,才问林禾要不要把晚上的清洁提前做完。林禾看了眼订单表,说照原定时间,先让最后一位客人取走蛋糕。
到打烊时,许芸已经赶回店门口。她说单位答应考虑调班,但明晚还得上夜班;今天她可以留下,明天仍要找人接小满放学。
周建明抱着孩子的外套下来:“明天我去接。以后能不能天天接,到时再看。林禾不是就在楼下吗?”
“明天你能接,就写进你自己的安排。”林禾关上收银机,“后天怎样,你明天跟许芸商量,别用我的名字补空白。”
许芸看着周建明,问他今天原本准备几点到店里。周建明说办事拖了时间,孩子在熟人店里坐一会儿,又不是在马路上。
“他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林禾说,“你答应半小时,晚了二十分钟。下次晚了,至少给孩子和等他的人打电话。”
周建明被说得皱眉,许芸却记下了这句话。她给学校老师发了条消息,询问接送人如何更新,又请周建明把自己的工作时间发给她。
小满一直没下楼。周建明说他大概在母亲屋里写作业,让许芸等着,自己上去叫。
林禾把外面的遮阳帘收起,回店里拿活动剩下的纸袋。储物架旁传来细小的摩擦声,她绕过去,看见一条义卖时备用的小毯子铺在地上。
小满盘腿坐在毯子上,书包靠着墙,鞋整齐放在旁边。他从口袋里掏出义卖展示卡,压在毯角上,像是给自己的位置做了个记号。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林禾蹲下,离他还有半臂远。小满把卡片收进口袋,说楼上奶奶在给爸爸腾地方,他下来等。
“这条毯子是我从筐里拿的。”他急着解释,“我会叠好,还能洗盘子。晚上我睡这里,不用开灯,也不用你们给我买床。”
林禾看着架子下方那块窄地。旁边放着清洁用品,卷帘门一落,整间店就只剩应急灯;孩子把这里当作不用麻烦任何人的位置。
她没有立刻让他起身,只把清洁桶往远处挪开,坐到地上。“你先别搬东西。我们把你说的话听完,再叫你妈妈下来。”
小满攥着毯角,问:“如果我把盘子都洗干净,明天放学也能先来这里吗?”
楼梯上传来周建明找孩子的声音。林禾朝门口说“小满在我这里”,接着把视线放回孩子身上,等他把自己的条件说完。
周建明走到储物架旁,看见小满坐在毯子上,伸手就想拉他起来:“谁让你钻这里的?给你奶奶看见,又该说我没管好你。”
林禾请他先到门口等。周建明说自己是孩子的父亲,林禾便说:“正因为你是,待会儿需要你听他说。他现在还没讲完。”
小满抬头看了父亲一眼。周建明收回手,站到收银台旁,毯子边终于安静下来。
林禾坐在地上,与小满差不多高。“你说能洗盘子,除了盘子,还打算做什么?”
“扫地,叠纸盒,早上自己起来。”小满数得很快,“我可以把书包放最里面,客人看不到。要是奶奶腿疼,我也能回楼上陪她。”
“你想到这么多,是怕谁不让你住?”林禾问。小满把鞋尖对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爸爸说大人都有事,谁空出来,我就去哪儿。”
他听见许芸说夜班调不开,也听见周建明说转学麻烦。可今晚之后,每天放学该往哪儿走,谁都没告诉他;他拿来商量的,是那些愿意替店里干的活。
“我做义卖饼干的时候,老师夸我手稳。”小满说,“洗盘子我也能学。林阿姨,你先让我试一天,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