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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上午,售楼处的沙盘前,许宁刚向销售确认一套能全款购买的户型,周航就按住了她手里的资料,指向中央那栋楼:“就这套,顶层也看看。”
销售迟疑片刻,抽走原来的报价单,换上另一张。顶层那套总价两千五百万,比许宁带来的预算高出一千五百万。
周航像没看见她的表情,催道:“你给叔叔打个电话吧。难得买一次房,别留遗憾。”
许宁手机上的请假审批通知还没划掉。她下午要回公司,这一个上午原本是留给两套事先筛过的现房的。昨晚周航还说,一千万全款买房,住着踏实;
现在却催她给父亲打电话,把一千五百万的差额补上。
“我爸妈给的是一千万。”她把数字说得很清楚,“你知道的。”
“我知道。”周航指了指沙盘旁的景观模型,“可这栋位置最好。都到这一步了,先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销售看了许宁一眼,问是否安排去看样板间。周航已经站起来,却发现她没跟上。
许宁从包里取出一张折好的需求清单,铺在报价单上。她写了总支出上限、通勤时间,还用笔圈出了书房。
“这是我们来之前说好的。”她问周航,“哪一项变了?”
“看见更好的房子,想法当然会变。”周航压低声音,“你别当着人家的面把话说死。”
销售收回准备带路的手,说明顶层还没有正式认购,需要先确认购买人和付款安排。周航答得很快:“我们俩,钱可以再商量。”
许宁把那张两千五百万的报价单推到他面前:“看中了行,你自己刷卡。”
周航盯着她,像是没听明白。销售把认购资料递过来,许宁没有接,抬手示意交给周航。
资料落到周航面前,他却没去拿笔,也没拿手机。他先问销售:“房本能写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吧?毕竟以后是一起成家。”
许宁看着他:“你想买的房子,为什么先谈写我的名字?”
“我说的是我们。”周航把资料往两人中间挪,“你爸妈出一部分,我这边以后慢慢补。名字都不写在一起,像什么夫妻?”
他们还没结婚,也从没谈过由周航出资买房。许宁问他打算现在付多少,周航只说先看房,余下的回家再算。
销售没有继续讲楼王的采光,转而问许宁:“您原来的需求,还按全款和书房优先来找吗?”
“按原来的。”许宁把清单递给她,“请先给我看预算内的房源。税费也算进去。”
销售拿回楼王报价单,换回预算内的那张,拿笔在费用栏补了几项,告诉她实际支出要连税费一起看。她问许宁书房是否必须独立,许宁点了头。
周航站在一旁,忽然插话:“书房也不用非有吧?我们两个下班都晚,空一间屋子浪费。”
“我每周有两天在家办公。”许宁望着他,“上周你还帮我量过书桌,今天怎么就成了浪费?”
“我只是说可以灵活点。”周航伸手想把清单收起来,许宁按住纸角,没让他碰。
销售报出两套符合预算的房源,一套采光好,一套离地铁更近。她只向许宁确认看房顺序,周航说要先去顶层,她也没有改口。
许宁选了离地铁近的那套。周航的脸色沉下去,还是跟着进了电梯。看房时,他一遍遍比较楼王的客厅,许宁则量了书房那面墙。
墙边有一处插座被柜体挡住,许宁问能否调整。销售当场查看装修清单,告诉她这套交付前可以更换柜体位置。
周航说:“为了一个书桌折腾这些,真有必要?”
“我每天要用。”许宁把卷尺收好,“你喜欢的顶层,我也没拦着你去买。”
回到接待室,销售给许宁倒水,拿出她刚看过那套的平面图。周航却把楼王资料重新压在上面,提出先交一笔钱锁房。
许宁把杯子放下:“谁交?”
周航没答,转向销售打听最晚可以等到什么时候。销售说价格和房源要以当时公示为准,今天没有付款,也不会替他们留房。
许宁说今天不认购,请销售把预算内房源的资料发给她。销售只记下她的联系方式,随后收起了桌上的认购资料。
离开接待室时,周航还在翻手机。许宁先走向停车场,听见身后脚步越来越急。
周航追上来,挡在她车门前:“你刚才什么意思?当着销售的面让我刷卡,是想让我难堪?”
许宁停下开锁的手:“两千五百万是你选的。你让我给我爸打电话加钱时,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难堪?”
“都到这一步了,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周航的声音抬高,见有人从电梯口出来,又立刻压了回去。
许宁看着他手里那份一直没放下的楼王资料:“面子可以留。付款人和房本上的名字,不能靠面子定。”
停车场里闷热,周航仍站在车门前,说自己只是想替两人争取更好的房子。许宁请他让开,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距离她回公司还有不到一小时。
“你要是觉得我自作主张,我道歉。”周航侧身,却又说,“可刚才那样,销售以后怎么看我?”
“她只问谁付款。”许宁打开车门,把包放进去,没有上车,“你刚才没回答。现在我们回去问另一件事。”
周航问她还要问什么。许宁说,既然他一直强调是临时看中了顶层,就请销售把他提出的需求也拿出来,看看两边究竟从哪里开始不一样。
“没这个必要吧?”他跟着她走向电梯,“我看房前随口问过几句,销售当然会记。”
许宁没有在停车场继续争。电梯上行时,周航主动翻出和母亲的聊天记录,把手机递到她面前:“你看,我妈就是热心,帮我们想想怎么住。”
屏幕上是一张带家具标记的户型图。周母在图旁写着“这间给我”,另一间套房旁写着周航弟弟一家的名字。
许宁看见自己的书房位置被改成了儿童活动区。她没接手机,只让周航把图停在那一页:“这张图,你什么时候发给她的?”
“前两天。”周航往上划,“她不知道你要书房,才这么标的。”
聊天记录往上露出一句周母的话:“让她爸妈再添点,买大了住着才不挤。”周航回的是:“我带她去现场看看,先别说太细。”
许宁抬头看他:“你收到一千万的预算后,还告诉你妈可以让我爸妈再添?”
“她只是建议。”电梯门开了,周航把手机锁屏,“我也没保证一定能买。”
接待区的销售认出他们,起身迎过来。许宁直接问,周航此前提交过哪些看房需求。销售先看向周航,等他点头,才从电脑里调出一份接待记录。
周航说:“你看,我就是问了问面积。”
销售把屏幕转过来。记录里除了顶层、四间卧室,还有常住六到七人、老人房靠近卫生间、套间能住三口人。书房一栏是空的。
许宁问提交时间。销售说是周三晚上,周航通过项目的预约页面填写,第二天又补发了带家具的户型图,请他们按这份安排推荐。
“我原来的清单,你们收到过吗?”许宁问。
“今天您到店才给我。”销售答得谨慎,“所以我一开始准备的报价单,是您刚刚电话里确认的预算房源。周先生到场后,我才调出他预约的那套。”
许宁这才知道,销售第一次换报价单并非被一句话临时带偏。周航早在她请假之前,就把另一套住房方案送到了这里。
她请销售把预约记录和那张图发给她。销售征得周航同意,发到两人的手机上,又退回工作台,让他们自己谈。
周航捏着手机,说自己只是怕房子买小了,以后双方父母来了没地方住。许宁把图放大,指给他看:“这里标的是常住,不是偶尔来住。”
“我妈年纪大了,一个人租房也不方便。”周航说,“我弟刚换工作,暂时找地方过渡。等稳定了,他们会搬出去。”
“这些事,你什么时候准备告诉我?”
周航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本来想等你看到房子喜欢,再慢慢谈。”
许宁盯着那间被改掉的书房。她想起周航昨晚替她收好卷尺,提醒她看房时记得量桌面宽度。
卷尺是为她的书桌带的,他手机里那张图,却已经把书房改成了儿童活动区。
“你先答应了他们,再来问我喜不喜欢。”她说。
“我没答应房子一定买成。”周航把语气放软,“我只是想让他们有个盼头。你也知道,我妈一个人把我们兄弟带大,不容易。”
许宁没有否认周母辛苦。她问的是,如果父母不再加钱、她也不取消书房,他打算如何向母亲和弟弟解释。
周航说可以再找小一点的四居,或者先让弟弟一家住几个月。每个办法里,老人房和弟弟的住处都还在,只有许宁的工作位置需要调整。
许宁指出这一点,周航的脸涨红了:“我以为我们结婚以后,你会把我家的人也当一家人。”
“一家人要商量。”许宁说,“我爸妈的钱,也得由他们自己决定怎么用。”
她父母卖掉经营多年的商铺,给了她一千万安家;养老的钱另有安排。
许宁一直把这笔赠款当成自己的住房上限,没想过拿父母的积蓄去填一个别人先画好的房间表。
周航看她不接话,忽然说:“周日那顿饭先取消吧。我妈说话直,到时候又惹你不高兴。”
两家人的议婚饭早在上个月就约好,周母连餐厅都选了。许宁打开日历,看了一眼时间:“不取消。”
“现在去吃,还有什么意思?”
“这张图里住着你妈和你弟一家,也要用我爸妈的钱。”许宁把手机收进包里,“既然需要大家一起决定,就当着大家说清楚。”
周航说她把事情弄得太正式。许宁答道:“住进去的人已经写到图上了,不正式的是我今天才知道。”
销售从工作台走来,把许宁原本要看的另一套房源信息递给她,询问是否还需要预约。许宁说先保留资料,周日之后再答复。
走出售楼处,周航没再拦车。他发来一句“我妈只是嘴快,你别把话说重了”,许宁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下午回到公司,她把两张户型图并排存好。一张有她的书房,另一张有周母和弟弟一家的床;周日晚,她要让每个人亲口说明自己知道的是哪一张。
周日晚,许宁和父母到餐厅时,周母已经在包间里摆好了座位。她拉着许母的手,先夸许家疼女儿:“一千万说拿就拿,宁宁有福气。”
许父笑着说孩子住得安稳就好。许宁坐下时,看见周航正给母亲倒茶,手边的手机屏幕朝下扣着。
菜刚上齐,周母便问许宁平时几点下班、会不会做饭。许宁答了时间,周母接着说,若是晚归,厨房可以由她先管。
“不过一家人住一起,活儿得分开。”周母夹了块鱼,“我负责早饭,你们年轻人周末打扫。小的那一家带孩子辛苦,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许父的筷子停在半空:“小的那一家?”
周航忙说母亲想得太远,让大家先吃饭。周母却摆摆手:“房子都在看了,有什么不好说?航航说那套够宽敞,各人有各人的屋。”
许宁没有打断她。她把自己的椅子往父母那边挪了些,空出周航身旁的位置,把手机里收到的户型图调出来。
许母看见女儿挪过来,轻声问:“你们看的,不是你说的那套三居吗?”
“我看的还是预算内的房子。”许宁把屏幕递给她,“这张,是周航提前交给销售的另一套。”
许父接过手机,放大价格,抬头看周航:“两千五百万?”
“叔叔,先别急。”周航说,“只是看了看,没交钱。房子大,以后有孩子,双方老人来住也方便。”
许母指着图上标出的名字,问周母:“这间老人房是给您留的?套间里写的又是谁?”
周母说是周航的弟弟、弟媳和孩子,眼下租的地方太挤,住在一起彼此能照应。她说得自然,仿佛这些房间早已有人收拾好了行李。
许父放下手机:“我们给宁宁的一千万,是让她全款买自己住的房子。你们说的这套,还差一千五百万。”
周母看了儿子一眼,笑容淡了些:“都是谈婚事的人了,钱以后不也是一家人用?我只是让航航去试试,能不能请你们再添点。”
“我和她妈没有这个打算。”许父的声音不高,“更没听宁宁说过,买房要安置你们一家。”
周母看向许宁:“你没和家里提过?我以为你们年轻人都商量好了。图上连家具都摆好了。”
许宁说:“我周五到售楼处,才第一次看见这张图。今天我想请您把房间用途说清楚,免得我们各自按不同的安排谈婚事。”
周母依次指给她看。靠卫生间的是自己的卧室,套间让弟弟一家先住,儿童活动区方便孩子玩,主卧自然留给周航和许宁。
她说到最后,才发现许宁始终没有接话。许母问:“宁宁在家办公,她的书房在哪里?”
“餐桌就够了呀。”周母脱口而出,“白天家里也没什么人,电脑搬出来,用完收回去。客厅那么大,怎么会没地方坐?”
许宁看着那张桌子。周母刚说白天没什么人,又把六七个人的日常都安排进同一套房里,连她周末哪天打扫都有了说法。
周航终于开口:“妈,宁宁工作要开会,餐桌不合适。这个房间安排是你和我想的,她没答应过。”
周母愣了愣,问他不是说许宁看了房子会喜欢吗。周航说自己以为还有商量余地,没告诉许宁母亲和弟弟一家要常住。
许宁问:“你在销售那里填了常住六到七人。现在能不能当着两家人说,我有没有答应接你妈同住?”
周航看着桌面,停了好一会儿:“没有。你没答应。我填那些,是我自己的意思。”
许母把手机还给女儿,靠回椅背。许父问周航,既然许宁没答应,他为什么先让家里人按这套房子安排生活。
“我也是想把两边都照顾到。”周航抬头看向许父,“叔叔,您替我们拿个主意吧。宁宁现在生我的气,您的话她总会听。”
许父没有接这个请求:“房子给宁宁买,住不住别人,她自己拿主意。我今天才知道,你想让我拿的钱,买的是供你家几口人住的房子。”
周航的手僵在茶杯旁。许宁原以为父亲会先顾着饭桌上的体面,没想到他直接把话停在了出资用途上。
周母从包里拿出一张折过的纸:“我月底就得退租了。房东找到下家,退租确认都办了。航航说婚房若能定下来,我先搬去住一阵。”
她把纸推到桌中央。上面写着月底交还钥匙的日期,许母看完,没有伸手去接。
“这件事我也今天才知道。”许宁说,“您退租的决定,不是我作的。”
周母的声音发紧:“可我已经跟房东说好了。现在让我去哪儿找房子?”
周航伸手把退租确认拿回自己面前:“妈,房子是我让你先找退路的,后面的事我来办。宁宁没答应过,你别让她替我认。”
周母望着儿子,像是第一次听见他把两件事分开。她问:“那你弟弟他们呢?”
“他们住哪儿,也得他们自己商量。”周航说完,又看了许宁一眼,“今晚先别在饭桌上决定,行吗?”
许宁说可以。她把两张户型图收回手机,没有答应改预算,也没有答应腾房间。
许父叫服务员添了壶热茶,没人再提菜该怎么分。许宁坐在父母身边,听见周航低声向母亲承诺,月底退租的事由他去处理。
那张退租确认还压在周航手边,纸上写着月底交还钥匙的日期。
服务员进来问要不要上甜点,桌上没人回答。周航把退租确认折回原样,放进自己的口袋,说先送母亲回去。
周母低头整理包带,没有再提那套房。她走到门口时仍问儿子,房东月底来收钥匙,搬家的事该怎么安排。
“我明天跟你一起找房。”周航替她拉开门,“今晚先回现在住的地方,租期还没到。”
许宁跟父母走到饭店门外,周航请她等一会儿,说有话想单独讲。许父看了女儿一眼,没有替她答应。
“你们先回去吧。”许宁说,“我谈完自己叫车。”许母把她的薄外套递过去,提醒她夜里起风。
周航送母亲上了车,报出她现住处的地址,又叮嘱司机从有电梯的那侧入口停车。车开走后,他才回到许宁面前。
路边空出一段安静的人行道。周航问她今晚是不是故意带着图来,让两家人都看他笑话。
“我带图,是因为上面的房间都安排了人。”许宁说,“不当面说清楚,他们会继续按那个安排等房子。”
“我已经在饭桌上认了。”周航抹了把脸,“你看见我妈的表情了吗?她以为搬家的事定了。”
许宁看向他:“所以你现在得替她找住处。租期月底才到,还有时间。”
周航沉默片刻,说附近短租贵,母亲的家具也没处放。许宁听着,知道他是在找一个能立刻接住整件事的人。
“你现在租的地方不是两间卧室吗?”他终于问,“另一间一直空着,让我妈先住进去,等新房子找好了就搬。”
许宁独自租住的那套房,第二间放着工作桌和成箱的资料。周航去过许多次,知道那不是一间等着分配的客房。
“她搬进去要住多久?”许宁问。
“最多一个月。”周航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会催着找,不会让你为难。”
“你今天在桌上也说,会由你处理。”许宁说,“为什么出了饭店,处理办法就变成了拿我住的地方给她用?”
周航的眉头拧起来:“你那间房又没人睡。我妈是我家人,空着的房间为什么不能给家人用?”
一辆车驶过,卷起路边的落叶。许宁没有提高声音:“那间房里放着我的工作桌和资料,不是空房。房子是我租的,我没有同意谁搬进去。”
“我们谈了三年,过些日子就要结婚。”周航说,“难道我的家人遇到难处,你连一间房都舍不得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