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珍档 | 李忆庐：《西行漫画》的传奇长征路——长征亲历者黄镇画稿的出版故事

硝烟弥漫长征路，笔墨熔铸民族魂。

在红军长征途中，年轻的战士黄镇即兴绘就的《西行漫画》（后修订为《长征画集》），是现存唯一成套保存流传、出版的长征亲历者大型组画。鲜为人知的是，1938年《西行漫画》在上海初版时，误署了作者姓名；1958年再版时，因无法确定作者而没有署名；直到1962年才揭开谜底。

《西行漫画》中的24幅速写漫画真实表现了红军战士的长征图景、少数民族风俗与民众生存实景，兼具史料价值与艺术价值，也是传承长征精神的艺术瑰宝。

陆定一称之“红军艺术史上的一帧杰作”

黄镇（1909—1989年）曾先后在上海美术专科学校和新华艺术专科学校学习，打下了较为深厚的绘画功底。1931年12月，他在江西宁都参加了改编的中国工农红军第五军团，加入红军队伍。

1934年10月，艰苦卓绝的长征开始了。长征途中，黄镇担任中央军委直属纵队政治部宣传科科长，在行军间隙，他热爱用速写来表现真实的长征见闻。可是笔墨纸张极度匮乏，没有墨水，他就把锅灰刮下来，烟筒里的灰捅下来做成墨。铅笔有的从小商店买，有的是战友赠送，有的来自缴获。画纸也是大小不等的杂色纸，“有的是从打土豪中得来，有的从敌军中缴获，还有老百姓祭祖的黄表纸、写春联的大红纸”。

长征初期，为了避开国民党军的围追堵截，红军多在夜间急行军。红军不怕远征难，徐特立、董必武、谢觉哉等年长的革命家率先垂范，和普通战士同住同行，极大鼓舞了士气。时已48岁的林伯渠白发如银，又是近视，他左手提着马灯，右手拄着长竹竿，坚持和小战士们一起行军，这种革命乐观主义精神深深感染着黄镇。他说：“林伯渠老人的马灯一直在长征路上照亮，我特意画了这位老英雄的形象。”这幅名为《夜行军中的老英雄》的画作，是珍贵的人物图像实录，被陆定一称为“红军艺术史上的一帧杰作”。

1935年5月底，黄镇亲历了飞夺泸定桥的激烈战斗。“大渡河的汹涌，13根铁索的险峻和22名勇士身上燃起的烈火，使我不能不留下历史的画面。”《泸定桥》这幅速写以远景的视角，将泸定桥置于画面上方，将高悬的桥面和河水之间的巨大落差进行强烈对比，全景式渲染了大渡河的湍急和铁索桥的高险。

20世纪80年代，黄镇在谈及作画的缘由时说：“我画画，是生活的纪实，是情感的表达，从来未曾想过辑集出版。在长征艰苦的行程中，许多难忘的场面、动人的事迹、英雄的善举，我仅仅做了一点勾画，留下一点笔迹墨痕。”就这样，走一程画一程，黄镇留下了《过湘江》《遵义大捷》《安顺场》《老林之夜》《翻夹金山》《下雪山的喜悦》《草地宿营》《背干粮过草地》《草地行军》等多幅长征画作。其中，翻越大雪山的两幅速写，前后时间相连，故事相续，描绘了红军战士翻雪山、下雪山的片段。1935年6月，红军先头部队翻过了第一座雪山——夹金山，在懋功地区与红四方面军胜利会师。《翻夹金山》用山水画的手法描绘了雪山的高峻奇险，红军大部队首尾相应，向雪山进军，黄镇题写“雪山高，铁的红军铁的意志更高”。《下雪山的喜悦》则用白描手法，表现了战士们在雪山中大步下山兴奋喜悦的心情。

长征路上，红军途经云贵川等少数民族聚居区，黄镇描摹了赤脚的彝族老向导，辅以文字说明：“他很高兴地帮我们引路，我们送了他一支枪，他真是高兴极了。”这些速写弥补了长征影像资料的不足，成为长征途中军民一家亲的直观图证。

黄镇也将视角投向那些饱受生活之苦的少数民族底层民众，《贵州苗家女》《川滇边干人之家》《背盐人：贵州、四川的干人儿》《在藏族的村寨里》《红军彝族游击队》等速写，展示了少数民族与底层百姓的生存实况。今天的读者细细翻看，仍深受触动。黄镇回忆说：“当年，什么印象深，触动了自己的感情，就画下来，放在身上的书包中。长征二万五千里，我画了整整一路，大概也有四五百张，现在留下来的就是这24幅。”

初版发行时作者署名为“萧华”

黄镇是中国工农红军第五军团军团长董振堂（1895—1937年）的老部下，他笔下的董振堂将军昂扬挺立于高高飘扬的红军军旗前，目光如炬，身体向右微侧，面带微笑，彰显了沉稳、和蔼的红军高级将领风范。黄镇在《董振堂同志》画中题记“他平时一只手欢喜叉腰，一根短棍子是离不了！一支手枪是一刻钟都不会离身的。他非常和气！”这幅速写展现了长征时期红军将领的真实形象。1937年1月董振堂将军在甘肃高台战役中壮烈牺牲，年仅42虚岁，这也是董振堂将军遗留下来的唯一一幅全身肖像画。

过草地时，黄镇因病昏迷，这些画稿交由战友保存，后来辗转到亲历长征的萧华手中。萧华虽然不知道画者姓名，但他一直珍藏画稿，直至1938年，萧华在八路军115师政治部任职，他托人拍成底片，送至八路军上海办事处，后转交给中共党员阿英（钱杏邨）。其时，阿英在上海协助郭沫若、夏衍等主编《救亡日报》，1938年夏创办《文献》月刊并建立发行机构——风雨书屋。当阿英拿到这些画稿的照片底片时，他“内心的喜悦和激动，真是任何样的语言文字都不足以形容”，为了宣传抗日，展示真实的红军形象，他决定将这些画稿火速出版。当时，埃德加·斯诺的《西行漫记》影响甚大，为了避开国统区的书报检查，阿英决定给这本画作取名《西行漫画》，亲自撰写了《题记》。阿英用饱蘸深情的笔触，写出这些画作的可贵之处：在中国的漫画中，请问有谁表现过这样朴实的内容，又有谁表现了这种韧性的斗争？他指出这本漫画的现实意义在于：“把它印行出来，也正是要向全世界有正义感的人们，提供一项中国抗战必然胜利的历史实证。”

1938年10月15日《西行漫画》出版，初版发行2000册，其中精印本500册。为了缅怀董振堂将军，精印本特意选择将《董振堂同志》这幅肖像画作为《西行漫画》的封面，寄托了坚定的革命信念和北上抗日的信心。鉴于这些画稿底片是萧华托人送来的，所以将作者署名为“萧华”。《西行漫画》在上海和新四军活动的江苏、安徽一带广泛流传，极大鼓舞了抗战士气。可惜的是，1939年风雨书屋遭查封，画集无法重印，初版《西行漫画》也因战乱变得珍稀罕见。

斯诺夫人受托带至海外宣传

1958年北京图书馆馆藏的1938年初版《西行漫画》被偶然发现。人民美术出版社拟重新出版这本画册，特邀萧华为重印本写序。萧华看了画作，说自己并不会作画。同年12月，人美社用初版的底本重印3000册，仍沿用《西行漫画》之名，本着实事求是的精神，未署作者姓名，但是承载着长征记忆的画集终于重现了。

画作者究竟是谁呢？1962年，人美社打算再版《西行漫画》，寻找画作者一事提上日程。恰巧，1961年黄镇调离驻印度尼西亚大使职位，回国担任外交部副部长。和黄镇一起参加长征的李克农提及这本《西行漫画》，其后，人美社拿着原印本访问黄镇，当他翻开画集时百感交集——原来，自己创作于长征中的画作，竟然由革命同志很好地保存且早就出版了！

1962年正式将书名由《西行漫画》改为《长征画集》，第一次将作者署名为“黄镇”，并邀请萧华撰写序言，魏传统为这组画作专门题咏24首配诗。萧华欣喜地阐述原委：“这本《长征画集》原名《西行漫画》，1958年再版时还不知道作者是谁，只能判断他是当年在红军第五军团中做宣传工作的同志。现在，我们高兴地知道了作者是黄镇同志。”萧华肯定了这些速写的价值，“这二十多幅画，是伟大长征的片段记录，是真实的革命史料，也是珍贵的艺术品。”

魏传统早年参加创造社，和黄镇是多年同甘共苦的老战友。黄镇的画作与魏传统的题诗相得益彰，更加形象地表现了画作所蕴含的长征精神。魏传统在《泸定桥》画作题诗：“泸定桥，空无板；红色战士英雄胆，攀缘铁索破天险！山高影依稀，水流汹涌急；大渡河边歼川敌，一再创奇迹！”寥寥数句，传神地展现红军飞夺泸定桥的英勇战绩。

翻越大雪山，是红军长征途中的一次严峻的生死考验。魏传统为《翻夹金山》画作配诗：“夹金山，重重山；崎岖险径难登攀，红军英勇翻雪山！爬行入山腰，风雪袭眉梢。手脚僵似木，雪光闪如刀。皑皑雪山高，霭霭白云杳；昂首触天际，俯视群山小。”诗作既写出大雪山的风雪险境，又彰显了红军战士斗志昂扬的革命气概。

1962年版的《长征画集》以“画+诗”的呈现形式，成为后来再版的基础蓝本。此后数十年间，《长征画集》多次再版。1987年外文出版社将其译为英、法、俄、德、日等多种语言出版，使这部长征图画实录走向世界，形成多语种、多版式的传播格局。

令人欣喜的是，2014年中国驻美大使在美国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档案馆，意外发现了这些画作的部分原稿。原来，1937年访问延安的斯诺夫人海伦·斯诺受托带走了部分画作，意在宣传长征的故事。后因故未能发表，她去世后将长征画稿等捐给了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经仔细考证，这些原稿与1938年初版在画题、细节上存在细微差异，这填补了画集原始版本的空白，也为研究画作原貌提供了重要依据。2017年中央文献出版社根据原稿出版了新的《长征画集》。

硝烟弥漫长征路，笔墨熔铸民族魂。从《西行漫画》到《长征画集》，艰险的万里长征具象为纪实速写，这部画作激励了一代代后人，是伟大长征精神的生动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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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史佳林

约稿编辑：王瑜明

责任编辑：华心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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