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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迁分了8套房那天,我爸把一串新钥匙放在饭桌上,压低声音对我说:“这事别跟单位说,明天照常上班。”
我盯着那串钥匙,没伸手。
窗外刚下过雨,楼道里一股湿水泥味。那天晚上,家里五个人挤在我爸租的两居室里,桌上摆着一盆凉拌黄瓜,没人动筷子。
“为什么不能说?”我问。
我爸瞪了我一眼:“说出去干啥?显摆啊?”
“我又没打算显摆。”
“单位正裁人,你跟人家说家里分了八套房,领导会怎么想?你还想不想干了?”
我一下没接上话。
我在东衡供应链干了十三年,从仓库文员做到项目主管,手底下管着二十多个人。公司最近订单少得厉害,办公室里每天都有人抱着纸箱走,赵主任上周还单独找过我,问我有没有考虑过回老家发展。
我当时说没有。
我爸把钥匙往我面前推了推:“记住,这些房子还没交房,不能卖,不能租,装修也要钱。八套房是账面上的东西,不是你银行卡里的钱。你要是现在丢了工作,拿啥养你媳妇和孩子?”
他说得很快,像是提前排练过。
我妈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张拆迁安置协议,指甲缝里还沾着红印泥。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媳妇周岚把汤勺放下,问我爸:“叔,单位又没规定拆迁户不能上班,为什么非要瞒着?”
我爸脸一沉:“大人的事,你少插嘴。”
周岚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他都三十六了,不能自己决定?”
我爸没理她,只盯着我:“你就照我说的做。房子分到手了,班还得照常上。明白没?”
我拿起那串钥匙,金属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那天晚上,我把钥匙放进抽屉最里面,第二天七点四十,照常挤上了地铁。
我没有辞职,也没有把拆迁的事告诉单位。
东衡供应链的办公区在开发区,玻璃门上贴着“降本增效,人人有责”八个红字。那阵子公司正在做人员盘点,所有部门都要重新填一遍家庭情况、通勤距离、房贷车贷和子女信息。
表格里没有“房产数量”这一栏。
可我爸还是认定,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我在“家庭住房情况”一栏填了“自有住房一套”,那套房是我和周岚按揭买的,房产证上有我们的名字。至于老家的八套安置房,产权还没办下来,协议上写的是我爸、我妈、我姐和我的名字,具体怎么分还没完全定。
严格说,那八套房里没有一套能让我立刻拿出来卖。
可我填完那一栏,心里还是发虚。
“老陈,你们那边是不是拆迁了?”
午休时,许涛端着饭盒在我旁边坐下。他是我带进公司的,比我晚来七年,平时话多,消息也灵。
我夹了块排骨:“哪有?”
“你爸前两天是不是去街道签字了?我丈母娘家在你们那片,群里都在说。”
“哦,家里老人那套旧房补了点面积,没多少。”
“几套?”
我低头扒饭:“一套吧。”
许涛看了我两秒,没再追问。
后来他在茶水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别人。下午下班前,已经有人问我是不是要回村里当房东。
我笑着说没有,父母那边的事,跟我关系不大。
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把一扇门关上了。
门后面是八套还没装修的房子,是我爸反复念叨的“以后”,也是周岚每天算账时不敢碰的那块空白。
我们家并没有因为拆迁突然过上好日子。
拆迁款没有直接发现金,安置房也没交付。按照协议,家里一共分到八套,有两套在城南,有三套在原来村子的安置区,还有三套要等下一批工程完工。
我爸说,先把城南的两套装修出来,等房价涨了再做打算。
我姐在外地做美容,听到分房后只回来了一趟,在协议上签了字,又匆匆走了。她说自己不要房,折算的钱以后再谈。
我妈每周要去医院透析三次,光交通和药费一个月就要七八千。那几套房子在她嘴里是“家底”,在现实里只是几张盖了章的纸。
周岚知道这些,所以她比我爸更清楚,房子不能当饭吃。
“你真打算一直瞒?”她晚上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
我正在给儿子检查作业,头也没抬:“单位没问到那份上。”
“今天许涛问我了。”
“你怎么说?”
“我说家里拆迁,具体几套不知道。”
我抬头看她。
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我没说八套。”
“谢谢。”
“别急着谢。”她看着我,“你爸怕单位知道,是怕单位觉得你有钱。可你现在每天加班到十点,领导真要裁你,人家会先查你有没有房吗?”
我合上儿子的作业本:“他在单位混了几十年,比我懂。”
“你懂不懂我不知道。”周岚把灯关了一盏,“但我知道你爸最擅长的事,就是替别人决定。”
她说完就躺下了。
我在黑暗里听着她翻身,手机屏幕一亮,赵主任发来一条消息。
“明早九点,带上项目交接资料,到我办公室一趟。”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没敢回。
第二天九点,赵主任没有提拆迁。
他问我手上的两个项目能不能交给小许,又问我最近有没有看外面的机会。
“赵主任,我暂时没打算换工作。”我说。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我也没让你换。就是现在公司情况不好,你要有心理准备。”
“准备什么?”
他没正面回答,只说:“做项目的人,不能只盯着眼前这张桌子。”
那天从他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玻璃窗外,物流园的货车一辆接一辆地往外开。以前每天中午,园区门口排着长队,附近的面馆要等二十分钟才能进。那阵子店里空了很多,老板把菜单上的牛肉面从十八块涨到二十二块,还是没人抱怨,因为大家都在担心自己的工资。
公司开始取消下午茶,接着是差旅标准下调,再后来连打印纸都要登记。
有人在厕所里骂财务,说他们把钱都省到员工头上了。有人悄悄问人事,裁员到底赔多少。
我也算过。
我入职十三年,最近一年的平均工资不到一万六,如果按合同和公司方案算,赔偿加代通知金、未休年假和季度奖金,差不多能拿二十多万。
这个数字第一次在脑子里出现时,我赶紧把它压了下去。
那不是钱,是我可能失去工作的价格。
回到家,我爸正在阳台上摆弄一张小区户型图。那是城南安置区的纸质图纸,边角被他折得发白。
“周末跟我去看房。”他说。
“我有事。”
“你能有啥事?不就是上班?”
“正因为上班,周末才要休息。”
我爸把图纸拍在桌上:“房子是分给你的,你连看都不看?”
“协议上还没定我的。”
“你是我儿子,怎么可能没有你的?”
“那你现在就告诉我,哪一套是我的。”
我爸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他拿起户型图,重新折好:“先别急着分,等房本下来再说。”
我看着他的手。
他手背上的皮肤已经松了,指甲边有泥,像是刚从工地回来。以前家里有点什么事,他总是先替我做决定,然后再通知我。
我小时候转学,是他直接把我的名字从学校转走。
我毕业后进这家公司,也是他拿着报纸上的招聘广告,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去帮我排队。
那时候我觉得他能替我挡住所有事。
现在我才发现,挡住和挡在前面,有时候只差一层意思。
公司裁员的消息在两个月后正式传开。
部门群里先发了一份通知,说业务调整、组织优化、岗位合并。群里安静了十几分钟,才有人发了一个握手的表情。
赵主任随后补了一句:“大家理性看待,具体安排以人事通知为准。”
许涛私下问我:“你觉得咱们组谁先走?”
“我不知道。”
“我听说领导会看房贷。没房贷的,家里有房的,可能先协商。”
我心里一紧:“谁跟你说的?”
“别管谁说的,反正都在传。”
他把声音压低:“你家不是拆迁了吗?你可得当心。”
我故意笑了笑:“我家那点房子还没落地,跟没有一样。”
“你有几套?”
“我说了,一套旧房。”
许涛看着我,没戳破。
他老婆刚生完二胎,房贷一个月一万二。他最怕的不是裁员,是赔偿谈不下来。那天他在楼梯间抽烟,烟头烧到手指才反应过来。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他忽然问我:“老陈,你要真有门路,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别的公司?”
“我哪有门路。”
“你认识的人多。”
“我也就是上班。”
他说:“你们这种家里有底的人,说话有底气。”
我没有回答。
我知道他误会了。
可我没有解释。
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第一个到办公室,晚上最后一个走。项目报表我重新做了一遍,连小数点后面的差异都查清楚。赵主任让我把客户资料交给小许,我就一项项教他,生怕别人觉得我在敷衍。
周岚说我像在给自己写遗书。
“公司真要留人,你加班有用。”她把热好的饭放到我面前,“公司要裁你,你把自己熬进医院也没用。”
我低头吃饭:“至少我不能让人说我没拼过。”
“你爸是不是又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
“他昨天给我打电话,问你有没有在单位说房子的事。”
我停下筷子。
周岚坐在我对面:“他说,谁问都只说一套,别说八套。还说如果你被裁,让你别跟单位闹,拿钱回家。”
我问:“他真这么说?”
“原话是,‘拿了二十多万,比他上班两年强。’”
我半天没动。
周岚看着我:“你觉得这话是不是很奇怪?”
“他可能只是随口一说。”
“你爸从来不随口说。”
我把饭碗推开:“他是担心我。”
周岚没再说话。
晚上十一点多,我爸又打来电话。
“明天别加班了,陪你妈去医院。”
“我走不开。”
“你走不开,医院就不去了?”
“我妈不是有你陪着吗?”
“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请假。”
“你请什么假?现在单位都在裁人,你还敢请假?”
我压着火:“那你到底想让我怎样?”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我爸说:“先把班上稳了,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这句话让我一晚上没睡好。
我不知道他要想什么办法。
三个月后,公司开始发第一批协商通知。
名单没有公开,只是一对一找人谈。
许涛被叫进会议室后,出来时脸色发白。他没有签,说公司给的赔偿少了三个月工资。第二天,他的电脑权限被关了,只能坐在工位上发呆。
唐姐被调去了外地仓库,工资没变,孩子没人接,她在茶水间哭了半个小时。
我去给她倒水,她擦着眼睛说:“老陈,你说人到这个岁数,怎么连工作都不敢挑?”
我说:“先别急,肯定有办法。”
她笑了一下:“你看着倒是挺稳。”
我没敢看她。
我不知道自己稳在哪里。
那天下午,赵主任让我去拿一份会议材料。我走到他办公室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人事经理林姐。
“业务部门这批,必须再减三个。许涛那边不好谈,唐姐有孩子,陈默……”
赵主任说:“陈默先放后面。”
我停住了。
林姐问:“为什么?”
“项目还没收尾。”
“他家里条件不是挺好吗?听说拆迁分了好几套。”
里面安静了两秒。
赵主任说:“谁说的?”
“园区都传开了。”
“传归传,别拿这个当正式依据。”
“不是正式依据,谈的时候可以当参考嘛。人家没房贷,家里又有底,真急了也能回去住。”
赵主任的声音沉了下来:“房子是他家的,不是你的。”
林姐没说话。
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份文件,纸边把手指硌得生疼。
赵主任后来开门,看见我,脸色变了一下。
“进来吧。”
我把材料放下,问:“刚才说的是我?”
“你听到了?”
“听到了。”
他没有解释,只说:“人事部那边乱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家有几套房,跟我干不干活有关系吗?”
赵主任皱了皱眉:“没有。”
“那为什么会被拿出来谈?”
“现在公司在做人员画像,什么都有人看。”
“包括家里有没有房?”
他没回答。
我盯着他:“赵主任,我在这干了十三年,什么时候靠家里的房子拿工资了?”
“没人说你靠。”
“那就是觉得我不需要?”
赵主任揉了揉眉心:“陈默,你别把话说死。公司现在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疲惫。
我没有继续逼问,拿着文件走了。
下班时,父亲给我发了一条语音,问我周末能不能回去签安置房的装修合同。
我没有回。
那天晚上,我把抽屉里的钥匙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数。
一把,两把,三把……
数到第八把时,周岚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手边的钥匙。
“你爸给你的?”
“嗯。”
“你去找他问清楚。”
“问什么?”
“他有没有去过你单位。”
我抬头看她。
周岚把围裙解下来:“上个月他来过一次,没见到你。门卫打电话到我这里,问是不是你爸。我说是,他说你爸在楼下等了一个多小时。”
“你怎么没告诉我?”
“你爸让我别说。”
我捏住其中一把钥匙,钥匙柄上贴着蓝色标签,写着“城南A区3栋”。
“他来找谁?”
周岚看着我:“你自己想。”
我把钥匙放回桌上。
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细节。
父亲那段时间突然问我赵主任叫什么,问我公司是不是每年都有统一的赔偿标准,问我能不能把工资流水打印出来。
我当时以为他是在帮我申请母亲的医疗补助。
现在想起来,他问得太细了。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回老家找他。
父亲不在家,邻居说他去医院了。我赶到透析中心时,他正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拿着保温杯,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盒没吃完的药。
我走到他面前,他抬头看我。
“你咋来了?”
“你去过我单位?”
父亲的手停在半空。
我又问了一遍:“你去过我单位,找过赵主任?”
他把保温杯盖拧紧,放在脚边。
“谁告诉你的?”
“你别问谁,回答我。”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从我们中间经过。我爸往旁边挪了挪,给人让路。
等护士走远,他才说:“去过。”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
“你找他干什么?”
“我问问你单位的情况。”
“只问这个?”
他没有吭声。
我盯着他:“你是不是让他裁我?”
我爸的脸一下绷住了。
“你说啥胡话?”
“是不是?”
他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你在这儿吵什么?你妈还在里面。”
“你先回答我。”
“是我让他把你算进去的,行了吧?”
我感觉耳朵里嗡了一声。
走廊上的空调风吹过来,我后背却全是汗。
“你说什么?”
“我让他算你一个。”我爸转过脸,“公司本来就要裁人,早晚的事,我跟他说了,按规定把钱给够,别拖着你。”
我看着他,觉得眼前这个人突然变得很陌生。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我不替你决定,谁替你决定?”
“我自己。”
“你自己?”我爸冷笑了一声,“你妈一周透析三次,你儿子马上上初中,你媳妇一个人上班还要接送。你天天加班到半夜,出了事谁管?”
“我可以请假,可以调岗。”
“你请假?你们公司现在谁敢请假?”
“那也不是你去找我领导的理由。”
“我去找他,是因为你不肯回家。”
我愣住了。
父亲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张折过几次的纸,递给我。
那是一张医院缴费单,金额是四万八。
“你妈上个月换了个透析管,医生说后面可能还要做手术。你给的钱我都记着,可那点工资,顶什么用?”
我没接。
他说:“你们公司给二十六万,我问过了,够你妈两年多的治疗费,也够把城南那套房简单装出来。你回来帮着把房子弄好,租出去,往后不比你在单位看人脸色强?”
“你问过公司赔偿多少,所以才让我别告诉单位?”
我爸张了张嘴。
“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我没想害你。”
“你把我推给裁员,还说没想害我?”
“那叫裁员吗?那叫拿钱走人。”
“那是我的工作。”
“工作没了可以再找,钱没了就没了。”
“你不是一直让我瞒着吗?你不是让我继续上班吗?”
父亲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躲闪。
“那是怕你们单位知道后,故意少给你钱。”
我没听懂:“什么意思?”
“你要是提前说家里有房,他们肯定觉得你不缺钱。到时候赔偿也跟你磨,工作也不会给你留。你先装不知道,等他们真要裁你,按工龄拿钱。”
我看着他:“所以你一边让我瞒着单位,一边跑去告诉领导?”
“我告诉他,是让他按最高的给你谈。”
“你觉得这叫帮我?”
父亲把那张缴费单揉成一团,又慢慢展开。
“我问过赵主任。他说你手上的活重要,本来不想动你。可公司现在上面压着名单,必须减人。你早晚会被叫进去,先后有什么区别?我让他先算你,是因为他答应把该给的都给你。”
“你怎么知道他会给我二十六万?”
“我不知道具体数。他后来跟我说,能谈到这个数。”
我低头看着那张缴费单,四万八的数字被揉得模糊了。
母亲的病不是假的,父亲的着急也不是假的。
可这不代表他可以替我把工作递出去。
“你跟赵主任说了什么?”
父亲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还说,我们家分了八套房?”
“说了。”
“你说我家有八套房,然后让他把我列进裁员名单?”
“我说房子都是安置房,不能变现。”
“他听得进去吗?”
父亲抬头看我:“那你想让他怎么想?你们单位的人都在传,难道我不说,他就不知道?”
我笑了一下。
那笑声从喉咙里出来,干得像砂纸。
“至少你应该先问我。”
“问你,你会同意吗?”
“不会。”
“那问了有啥用?”
这一句话把我堵在原地。
父亲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一小串钥匙,是他自己那套旧房的。
“你从小到大,遇到事就躲在单位后面。你说那是你的生活,可你妈病了、家里拆迁了、房子要装修了,哪一样不是你的事?”
“我没有躲。”
“你就是躲。你宁愿在办公室给别人收拾烂摊子,也不肯回家看一眼房子。”
“因为那房子不是我一个人的。”
“那你就更该回来。”
我没再说话。
父亲以为我被说动了,又补了一句:“二十六万到手,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多少人想拿还拿不到。”
我看着他:“你已经把我工作的价钱算好了。”
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那天我没有进去看母亲,转身出了医院。
周岚在车里等我,见我出来,先没问。
我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才说:“是我爸让赵主任把我列进名单的。”
周岚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车窗降下一点,外面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尖利地划过去。
“他说什么?”她问。
“他说公司本来就要裁人,赔偿拿到手,比我上班划算。”
周岚闭了闭眼:“我就知道。”
我转头看她:“你知道?”
“我不知道他找了你领导。”她握着方向盘,“但我知道他想让你回家。”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会信吗?”
我没出声。
周岚看着医院门口:“你爸不是不疼你,他只是觉得你的人生也像房子,家里盖好了,钥匙交给你,怎么住由他说了算。”
我靠在座椅上,手心一直发凉。
回到公司后,赵主任找了我两次。
第一次是在茶水间,他问我:“你父亲是不是跟你说了?”
我说:“说了。”
他点点头,没有装作不知道。
“我没想到他会直接告诉你。”
“你们什么时候联系上的?”
“去年十一月。”
“他去找你,你就答应把我放进名单?”
赵主任递给我一杯热水:“公司不是我家的,我答应不了谁。”
“那你为什么同意?”
“你父亲跟我说,你母亲病得重,你自己又不愿意回去。他希望你拿一笔钱,缓一缓。”
我看着那杯水:“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说你家拆迁分了八套房,说你没有房贷,说你可以回去帮家里。”
“所以你觉得我最适合被裁?”
赵主任沉默了一会儿:“我觉得你能扛得住。”
“靠什么扛?”
“靠你家里。”
我把水杯推开:“你们判断一个人能不能扛,是看他家有几套房?”
“那只是其中一个因素。”
“还有什么?”
“工龄长,赔偿高,岗位能合并,客户资料有人接得上。”
他说得很平静,每句话都像从表格里抄出来的。
我忽然不知道该跟他吵什么。
他不是我的朋友,不欠我一份公平。公司也没有承诺过,只要我努力,就一定能留下。
可我还是问:“如果我家没拆迁呢?”
赵主任看着我:“那名单可能不是你。”
“可能?”
“陈默,别逼我说假话。”
他靠在椅子上,声音低了些:“你手里的项目我知道,换别人不一定接得住。但公司要减成本,领导层也要给上面交代。你爸来找我的时候,我也问过他,你是不是愿意。他说你嘴硬,心里其实想回去。”
我笑了:“他说什么你都信?”
“不信也得信。”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
赵主任看了我一眼:“你会答应吗?”
“不会。”
“所以问了也没有用。”
我离开他办公室的时候,忽然想起父亲那句话。
问你,你会同意吗?那问了有什么用?
原来这句话不只适合家里,也适合单位。
第二次谈话是在一周后。
人事经理林姐把我叫进会议室,桌上放着一份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纸张最上面印着我的名字,右下角压着公司公章。
“公司愿意按方案给你二十六万。”她说,“包含经济补偿、代通知金、未休年假折算和本季度奖金。”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付款时间和账户信息。
“为什么是我第一个?”
林姐端起茶杯,没喝:“赵主任跟你谈过了吧?”
“你们觉得我家有房,所以我最适合?”
她没直接承认,只说:“名单是综合评估。”
“综合评估里包括我爸去过赵主任办公室?”
林姐愣了一下。
我笑了:“不用解释了。”
她把协议往我这边推:“二十六万是公司诚意。你如果不签,后面就要按岗位调整、业务撤并重新走流程,时间和金额都不好说。”
“这是让我自愿离职?”
“是协商解除。”
“区别呢?”
“你做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公司给你留体面。”
我看着她:“体面值二十六万?”
林姐低头翻文件:“金额是按工龄和工资算的。”
“那这钱不是你们给我的体面,是我该拿的。”
“可以这么理解。”
我把协议合上:“我今天不签。”
林姐没有急:“你可以回去考虑。”
我起身的时候,她忽然说:“陈默,你父亲确实很着急。他来那天,在楼下等了很久,最后是保安把他叫进来的。他说只要按规定赔,你肯定会接受。”
我回头问:“他有没有求你们?”
“没有。”
“他说了什么?”
林姐想了想:“他说你这个儿子,什么都听单位的。”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掐了一下。
回到工位,许涛抬头看我:“谈完了?”
“嗯。”
“多少?”
我没说。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文件:“二十多万?”
我点了点头。
许涛吐出一口气:“那你签吧。”
“你不是没签吗?”
“我跟你不一样。”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我真走了,两个孩子怎么办?你家里有退路。”
那天晚上,周岚听完我的话,问的第一句也是:“二十六万,你拿不拿?”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协议。
“不拿。”
“为什么?”
“拿了就像我爸说的,离开单位比继续上班划算。”
“你爸说的是一回事,公司赔的是另一回事。”
“我不想让他觉得他替我做对了。”
周岚把孩子的校服从阳台收回来,一件件叠好。
“你现在不签,公司后面可能给你换岗,工资下调,或者拖着不处理。你要是想证明自己没被他卖掉,至少先把自己的钱拿回来。”
“那我就这么走?”
“你已经被点名了。”
她把校服放进柜子里:“你爸可能做错了,但这二十六万不是他的,是你十三年工资换来的。”
我沉默了很久。
“你想让我签?”
“我想让你别拿自己的生活,去惩罚你爸。”
这句话让我一整晚都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抽屉,看到那串钥匙。
八把钥匙排成一排,蓝色标签上写着不同楼栋。它们看起来很新,边缘却已经有了细小的划痕。
我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领工资时,父亲也是这样把一串钥匙递给我。
那是他托人给我租的单间钥匙。
他说:“先住着,等你有本事了,再买自己的。”
后来我真的买了房,贷款是我和周岚一起还的。那套房不大,只有九十多平方米,却是我们自己挑的楼层、自己签的合同。
我爸一直觉得那套房也是他帮我买的。
他可能到现在都没明白,有些东西只要替别人做过一次,就会误以为往后都可以替别人做。
我给人事回了电话,约定下午签协议。
签字前,赵主任单独来找我。
“你还怪我吗?”他问。
我正在看付款条款,没抬头:“你希望我说不怪?”
“我不希望你说什么。”
“那你问什么?”
他在我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一支没盖笔帽的签字笔。
“我知道你手里那些项目不能马上接起来,所以我跟上面争了两次。二十六万不是最初方案,最开始只有二十三万。”
我看着他:“因为我爸?”
“因为你的工龄,也因为项目。”
“跟我家房子没关系?”
赵主任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有关系。你父亲让我觉得,你至少有地方回去。”
我点点头。
“你们所有人都觉得我有地方回去。”
“陈默……”
“我没说你是坏人。”
“我也没说自己是好人。”
他把笔放到桌上:“公司现在这个情况,谁留下都不轻松。你拿到补偿,不代表你输了。”
我看着那支笔,没有说话。
赵主任起身准备走,忽然又停下来。
“你父亲那天走之前,问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儿子会不会恨我?’”
我抬头。
赵主任说:“我告诉他,我不知道。”
门关上以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我的手没有抖。
付款分两次,第一笔在签字后的十个工作日内到账,第二笔在社保关系转出后支付。公司给了我一个月交接期,工资照发。
我离开会议室时,林姐把一只纸袋递给我。
里面是我的工牌、抽屉钥匙、电脑硬盘和一只用了多年的黑色保温杯。
“东西别落下。”她说。
我接过纸袋,问:“许涛呢?”
“还在谈。”
“他如果不签,会怎么样?”
“按岗位调整走。”
我没再问。
走到电梯门口,我给许涛发了一条消息。
“别急着签,先把每项金额算清楚。”
他很快回我:“你签了?”
“签了。”
“你真舍得?”
我看着电梯楼层一格一格往下跳,回他:“舍不得也得走。”
电梯门打开,我刚要进去,赵主任从后面叫住我。
“陈默。”
我回头。
他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拿着那份交接表。
“以后有需要,给我打电话。”
我点了点头:“赵主任,补偿款到账后,我给你发个消息。”
“发什么?”
“让你知道你没白点我的名。”
他愣了一下,没接话。
我进了电梯。
那天晚上,我把协议放在饭桌上。
父亲坐在对面,先看金额,再看付款日期。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这笔钱真的属于我们家。
“二十六万,比我想的多。”他说。
“你跟赵主任说的?”
“我只是让他别亏着你。”
“你以后别再找他。”
父亲抬头:“我这不是帮你吗?”
“帮我之前先问我。”
“问你你也不回来。”
“那是我的事。”
我妈在卧室里咳了一声,父亲立刻站起来去倒水。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没有刚才那么生气了。
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因为我知道,他确实把母亲的病、房子的事和我的工作全揉成了一团。在他那里,一家人就该共用一张账本,谁拿了钱,谁做了决定,都算不上越界。
可我不想再用那本账活下去。
第二天,第一笔补偿款到账。
手机银行跳出短信时,我正在医院缴费窗口排队。周岚让我先交了母亲的手术押金,又把剩下的钱转进了我们共同账户。
父亲站在旁边,看着手机屏幕,嘴里念叨:“这下房子也能装了。”
我说:“先不装。”
“城南那套空着也是空着。”
“妈的手术做完再说。”
“以后你总得回去管房子。”
“我会回去看,但我还要找工作。”
父亲皱眉:“你都拿二十六万了,还找什么?”
“找我自己的事做。”
“家里有八套房,还不够你做?”
我转头看他:“那八套房现在是谁的?”
父亲被我问住了。
这些房子虽然写着家里的名字,真正怎么分、怎么租、怎么卖,仍然由他一个人说了算。那天在医院,他说房子不是我一个人的;可在单位,他又拿我家的八套房替我做了决定。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串钥匙,放到他手边。
“你先收着。”
“给你一把。”
“不用。”
“这是你的。”
“等房本下来再说。”
父亲盯着钥匙,脸色慢慢沉下来:“你跟我还分这么清?”
“得分清。”
他把钥匙推回来:“你妈还没出院,你就跟我算账?”
“妈的医药费我会出,家里的事我也会管。房子怎么分,等大家坐下来一起谈。”
“你姐也要回来?”
“她也是协议上的人。”
父亲没说话。
我第一次把“协议上的人”这几个字当着他的面说出来。他以前总说,家里的房子谁有份,父母说了算;现在我不想再只听这句话。
那晚我给赵主任发了一条消息。
“赵主任,第一笔款到账了,谢谢。”
他隔了半个小时才回。
“收到。你后面准备去哪儿?”
我看着那句话,删了又写,最后只回:“先休息几天,再找工作。”
他发了一个握手的表情。
我没有再聊。
周岚给我买了一本新的笔记本,让我把能联系的客户、猎头和朋友都记下来。她说我在家闲着容易跟我爸吵架,找点事做。
我把简历重新改了一遍,把“可接受出差”删掉,又把“期望薪资”填得比以前低了一点。
不是因为我认了输。
是因为我现在要照顾母亲,也要接孩子放学,不能再把时间全交给一家公司。
出院那天,父亲开车来接我们。
他把后排座椅放倒,提前铺了一层旧棉被。母亲坐上车后,他一直从后视镜里看她,车开得比平时慢。
到了家,他把那串钥匙拿出来,递给我一把。
“城南A区三栋,二单元,三零二。”
我没接。
“这套是按你的户口分的。”他说,“你先拿着。”
“房本什么时候下来?”
“还得等。”
“那就等下来再说。”
父亲的手停在半空。
母亲在屋里喊他:“树德,药在床头柜第二层。”
他应了一声,把钥匙放回桌上。
临走前,我拿起自己的纸袋,把保温杯装进去。那只黑色杯子杯口有一道缺口,是我刚进公司时买的,跟了我十三年。
父亲看着我:“你真不回去帮忙装修?”
“周末回去。”
“那你平时干什么?”
“找工作。”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叫我:“陈默。”
我停下。
以前他总叫我“小默”,生气时叫“你小子”,只有在办身份证、签合同这种正式场合,才会叫我的全名。
“啥事?”
他指了指桌上的钥匙:“房子我先替你管着。”
“行。”
“工作你自己找?”
“嗯。”
父亲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一下头。
我拎着纸袋走到门口,手机又响了,是一个猎头发来的面试通知。
我低头回复时间,父亲在身后问:“钱够不够用?”
我没有回头:“第一笔够。”
“第二笔什么时候到?”
“下个月。”
“到了记得跟我说。”
“知道。”
我走出楼道,手里的黑色保温杯撞在纸袋里,发出轻轻一声响。
那串城南安置房的钥匙还留在桌上,二十六万补偿款已经分出一部分交了医药费,赵主任的名字躺在手机通讯录里,父亲则站在门口,没有再替我把下一步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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