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十一点,出租屋的铁门被敲响了三下。
我拉开门,楼道声控灯亮着,梁玉珍站在灯底下,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
她问我想不想她。
我没吭声,把手里亮着的手机屏幕推过去。
屏幕上是一张酒店订单,她的名字,旁边是宋永利。
她低头看了一眼,保温桶从手里滑下去,排骨汤洒了一地,热气在冷风里散开。
她没哭,从包里摸出一张折得发皱的纸,递过来。
我只看到上面有我的名字,还有两个字。
她嘴唇动了动,说你先看这个。
声控灯灭了,我们站在黑暗里,谁也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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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张峰,今年四十八,干装修的,贴砖刷墙扛水泥,干了二十多年。
手上的茧子厚,指纹都磨没了,手机解锁有时候都费劲。
梁玉珍是我媳妇,在药店上班,比我小两岁。
我们结婚二十三年,儿子张俊智在省城上班,不常回来。
日子一直过得紧巴,但也踏实。
我这个人没啥本事,就是肯下力气。
年轻时候在工地,别人一天贴三十平,我贴四十平。
后来自己接活,不偷工减料,东家都认我。
梁玉珍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也没抱怨过。
她话不多,下班回来做饭洗衣,把家拾掇得利利索索。
可这几个月,不对劲。
先是她手机改了密码。
以前她的手机我随便翻,她也不防我。
那天我拿她手机想看看天气预报,划拉半天解不开锁。
她看见了,走过来把手机拿走,说系统升级,密码换了。
我没多想。
再就是晚归。
药店以前八点关门,她八点半准到家。
现在动不动就九点多,有时候十点。
我问她,她说盘货、对账。
可有一回我去药店门口等她,卷帘门早就拉下来了,里头灯也灭了。
她十点二十才从街对面过来,身上一股子消毒水味,医院那种味。
我说你身上啥味。她说同事感冒,喷了消毒水。我没吭声。她也不解释。
我娘住院那阵子,她倒是一趟没落下。
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送饭擦身,夜里十一点才回来。
我娘拉着她的手说,玉珍啊,你比亲闺女还亲。
她就笑笑,说妈你别这么说。
可她在医院楼道打电话,我听见了。她压着嗓子,说宋医生,那就麻烦你了,下周我过去。我一拐过楼道弯,她就把电话挂了,说药房的事。
宋医生。男的女的,哪个科的,她一个字没提。
后来她包里多了张去省城的车票。
周六的,早上七点二十。
她跟我说药店组织去省城培训,两天。
我说你一个卖药的,培训啥。
她说新系统。
我没再问。
可我心里头,有根刺扎进去了。
02
那根刺真正扎深,是看到那张订单之后。
我有个旧平板,儿子上大学时候买的,屏幕碎了角,扔在家里抽屉里。
那天我想查点装修图,就把它翻出来充电。
一开机,弹出来药店订房系统的登录页面。
梁玉珍的账号,密码是默认的,一直没改。
她以前用这平板帮药店订过招待房,后来不用了,忘了退。
我本来想关掉。手指头划了一下,页面跳转到订单记录。
最近三个月,四条订单。
全是同一家酒店,省城肿瘤医院旁边的汉庭。
入住人梁玉珍,预订人宋永利。
大床房,含双早。
时间分别是三月十四号、三月二十八号、四月十一号、四月二十五号。
全是周六,全是她跟我说去培训的日子。
我盯着那个“大床房”三个字,盯了有半分钟。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人拿电钻在我太阳穴上打孔。
我退出账号,把平板关了,又打开,再登进去,那四条订单还在。
日期、名字、房型,一个字没变。
我没立刻问她。我想看看她到底怎么演。
那几天我照常上工,照常吃饭,照常睡觉。她给我盛饭我就吃,她问我累不累我就说还行。她没看出来。她这个人,心粗,或者她根本顾不上看我。
四月二十五号,周六。她说去省城培训。我嗯了一声,说路上慢点。她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把门带上了。
我隔了十分钟下楼,拦了辆出租车,跟到长途车站。
她上了去省城的大巴,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睛看着窗外,没玩手机,也没睡觉。
车开走的时候,我站在站外,风把站台上的灰吹了我一脸。
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我说你妈最近跟你联系没。
儿子说联系了,上礼拜还给他转了两千块钱,说是给他攒着买房。
我说你妈跟你借钱没。
儿子顿了一下,说爸,我妈不让我跟你说。
我说你说。
他说我妈跟我舅借了五万,说是家里急用。我舅打电话问我,我说不知道。爸,家里出啥事了。
我说没事。挂了电话,我蹲在车站台阶上,抽了半包烟。五万。家里存折上有六万多,她不动,去跟娘家借。为什么。
只有一个解释,那钱花在别处了。花在省城,花在那个宋永利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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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四月二十六号,周日。我跟工头请了假,坐最早一班车去了省城。
肿瘤医院在城东,楼很高,灰白色的外墙,门口人挤人。
我在对面小旅馆开了间房,窗户正好对着医院大门。
我在窗口站到下午两点,看见梁玉珍从门诊楼出来。
她瘦了。
隔着一条马路,我也能看出来她瘦了。
脸小了一圈,颧骨突出来,走路的时候肩膀往前塌,像是扛着什么东西。
她旁边跟着个男的,五十来岁,白大褂没脱,戴着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话,走到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停下来。
那个男的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
她接过来,攥在手里,低着头。
男的又说了句什么,她点点头。
然后男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回医院了。
她一个人站在花坛边上,把信封翻开,抽出里面几张纸,看了很久。
风把纸角吹得翻起来,她用手按住。
我离得远,看不清她脸上是什么表情。
只看见她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然后她把纸塞回信封,装进包里,朝公交站走去。
我脑子里的血一下子涌上来。
我冲过马路,在公交站追上她。
她看见我,整个人愣住了,手攥紧了包带。
我说梁玉珍,你行啊你。
她嘴唇发白,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看病,看你的病。
那个男的正好从医院侧门出来,看见我们,走过来问怎么了。
我二话没说,一拳砸在他脸上。
眼镜飞出去,他往后踉跄了两步,嘴角出了血。
梁玉珍尖叫了一声,死死抱住我的胳膊,喊你干什么,你疯了吗。
我甩开她,指着那男的鼻子骂,你他妈什么人,勾搭别人老婆。
那男的捂着脸,居然没还手,也没骂回来。他看了梁玉珍一眼,说玉珍,我先回去。转身走了。
梁玉珍松开了我,退后两步。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我从来没见过的。
不是害怕,不是愧疚。
是失望。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公交站走。
我站在原地,人来人往,有人回头看我们。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张峰,你先回家。声音很平,没有哭腔。
我回家了。那天晚上她没回来。
04
第二天她也没回来。
第三天,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搬到了城东的出租屋。
那房子是以前一个工友租的,他回老家了,东西还在,我给他打了个电话,他说你先住着。
我走的时候,家里没人。
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在餐桌上留了张纸条,写了四个字:离婚协议。
我本来想多写几句,笔拿在手里半天,最后只写了这四个字。
梁玉珍给我打过电话,我没接。
她发过短信,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回。
儿子打电话来,说爸你冷静冷静,我妈不是那种人。
我说你懂什么,你妈跟别的男人开房,四次,大床房。
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说你也别劝了,我跟你妈的事,我自己解决。
那几个月,我过得浑浑噩噩。
白天上工,晚上回来喝酒。
出租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电饭锅。
我有时候煮点面条,有时候就着咸菜啃馒头。
酒喝多了就睡不着,睁着眼躺到天亮。
有天晚上我梦见我爹。
我爹走的那年,我二十六。
肺癌,查出来到走,八个月。
我把家里攒的六万块钱全砸进去了,又跟亲戚借了四万。
最后人没留住,钱也没了。
我娘那几年一提这事就掉眼泪,说要不是你爹这病,你也不用苦这么多年。
我说妈你别说了,那是我爹。
梦里我爹坐在老屋门槛上抽烟,背对着我。我叫他,他不回头。我说爹,玉珍她……他摆了摆手,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我醒过来,枕头湿了一块。我抹了把脸,骂自己没出息。
工地上的活我越来越干不动。
有一回站在脚手架上贴外墙砖,脚下一滑,差点栽下去。
工友一把拽住我,说峰哥你咋了,魂不守舍的。
我说没事,没睡好。
那段时间,我娘给我打过几次电话,问我咋不回家。
我说工地上忙。
我娘说玉珍天天来给我做饭,你俩是不是吵架了。
我说没有。
我娘叹了口气,说玉珍瘦了不少,你要是有空,回来看看她。
我没回去。
后来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就一句话:你媳妇不容易,别怪她。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天,删了。
我心里有口气堵着,堵了三个月。我以为搬出来就能消停,结果一天比一天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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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昨晚十一点,有人敲门。
出租屋的门是铁的,敲起来声音很闷,咚咚咚三下,不重,但很急。
我正躺在床上刷手机,屏幕上是那张酒店订单的截图,我截下来存了三个月,没事就翻出来看。
听见敲门声,我把手机往裤兜里一揣,起来开门。
楼道灯是声控的,我拉开门的时候亮着。
梁玉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嘴唇冻得发紫。
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红色的,是我们结婚时候买的,用了二十多年,漆掉了好几块。
她看着我,眼睛里头那层东西跟三个月前不一样了。说不清是什么,好像有很多话挤在里面,但一句也出不来。
声音很轻,被楼道的穿堂风吹得有些散。我靠在门框上,手插在裤兜里,指头碰到了手机。我没说话,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着,推到她面前。
屏幕上就是那张订单。省城汉庭,入住人梁玉珍,预订人宋永利。大床房,含双早。时间四月二十五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