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东大会的灯白得晃眼。
周玉瑾站在长桌那头,把一份文件推到宋建新面前。
她说,这是我给建新的聘礼,林振国名下百分之三十的技术股。
台下有人笑出声,有人举起手机拍照。
我坐在第三排,手里攥着优盘。
没吵,没闹,站起来往外走。
周玉瑾在身后喊,林振国,你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
我没回头。
走廊尽头,我拨通电话,说了三个字,开始吧。
三小时后,她抱着那份合同追到电梯口,问我到底做了什么。
我按了关门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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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公司是二零零八年成立的。那会儿我跟周玉瑾刚结婚三年,租在城西一间六十平的房子里。
我学的是自动化,在一家研究所干了十年,攒了套康复机器人的核心算法。
周玉瑾在销售公司跑业务,嘴皮子利索,认识人多。
她说,老林,你这技术搁研究所就是废纸,拿出来干。
我听她的。
振玉智能,取我俩名字各一个字。
我负责技术,她管经营。
第一台样机做出来,在康复医院试用,效果不错。
第二年拿到天使投资,第三年产品上市。
公司慢慢做大了。
有个事一直搁在我心里。公司融资那会儿,投资人提了个条件,核心技术必须归属公司。我没同意。
我跟周玉瑾说,专利是我的底牌,不能动。她当时没说什么,后来提了几次,让我把专利转到公司名下,说这样估值高。
我没松口。
最后签了个普通实施许可合同。合同里有一条关键人条款,写得很清楚,许可跟人走,我不在,许可自动终止。周玉瑾看过,没吭声。
这些年,公司的事我管得越来越少。周玉瑾能干,里里外外一把抓。我闷在实验室,改算法,调设备,带团队。她说我木讷,不会来事,我也认。
女儿林心悦前年大学毕业,进了公司财务部。她随我姓林。
心悦这丫头随她妈,脑子活,嘴也快。她进公司没多久就跟我说,爸,妈最近有点不对劲。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妈老跟一个男的打电话,一打半个钟头,还笑。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周玉瑾回家很晚。进门换了鞋,包往沙发上一扔,说建新从美国回来了。
宋建新。
这个名字我有年头没听过了。周玉瑾的竹马,俩人一个大院长大的。后来宋建新出国,听说混得不怎么样。
周玉瑾说,建新现在做投资,手上有资源,想跟我们合作。
我说,什么资源。
她说,你别管了,我谈。
我没再问。
第二天我去了趟公司。路过周玉瑾办公室,门虚掩着。里头有笑声。周玉瑾的声音,建新你真逗。
我站了两秒,走过去了。
实验室里,吴永刚正带着人调试新一代机器人的控制系统。他跟我干了十二年,从第一台样机就在。
他抬头看我一眼,说,林总,许可合同的事,周总让人重新打印了一份。
我问,改哪儿了。
他说,关键人条款还在,但加了一条,许可期限可以延长。
我说,谁签的字。
他说,周总代签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份合同是我跟投资人签的,变更需要双方同意。周玉瑾代签,不合规矩。
我没声张,把合同拿回办公室,用手机拍了照,发给吕静。
吕静是我大学同学,做律师的。
她回了一条,这条款改动有瑕疵,你先别签任何东西。
我回,知道了。
那天下午,周玉瑾带宋建新来实验室参观。宋建新穿一身休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见人就笑。
他握着我的手说,老林,久仰。玉瑾老提起你,说你是技术天才。
我说,不敢当。
他转了一圈,看了我们的产品线,问了几个问题。走的时候,他跟周玉瑾说,这技术是不错,就是太慢了,得换思路。
周玉瑾点头。
我没说话。
晚上回家,心悦在客厅等我。她手里拿着手机,脸色不太对。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周玉瑾的微信转账记录。收款人,宋建新。金额,五十万。
我说,你从哪看到的。
她说,妈让我帮她做账,我看到的。这已经是第三笔了。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心悦说,爸,妈是不是要把公司掏空。
我说,别瞎说。
她急了,爸,我不是瞎说。宋建新那个公司就是个空壳,我查了。
我拍了拍她肩膀,说,爸知道了。你别跟你妈说。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我没睡好。
躺在床上,周玉瑾背对着我,呼吸均匀。
我想起二十年前,我们挤在那间出租屋里,她跟我说,老林,咱们好好干,以后会好的。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第二天一早,我给吕静打了电话。我说,帮我查一下,代持协议和许可合同,如果一方擅自变更,法律上怎么算。
她说,你终于想通了。
我说,不是想通了,是得给自己留条路。
02
宋建新正式进了公司,头衔是战略顾问。
周玉瑾给他腾了间办公室,就在她隔壁。俩人进进出出,有说有笑。公司里开始有人议论。
何刚来找我。他是公司老股东,跟我认识十几年。他关上门,说,老林,你老婆跟那个姓宋的,走得太近了。
我说,工作关系。
他哼了一声,工作关系能一天往人办公室跑八趟。
何刚又说,我听说姓宋的在外面欠了不少钱,你留个心眼。
我说,知道了。
何刚走了以后,我把吴永刚叫过来。我说,核心代码备份一份,放我这儿。
吴永刚没多问,当天就拷了。
过了两天,周玉瑾在管理层会上宣布,公司要调整技术路线,引进宋建新的团队。
我坐在会议桌这头,看着她。
她说,老林,你那套算法太老了,市场不等人。建新有资源,能帮我们快速迭代。
宋建新坐在她旁边,笑着说,林总,我不是来抢你饭碗的,我是来帮你把蛋糕做大的。
我说,我的技术,我自己清楚。
周玉瑾脸色变了。她说,老林,这是公司决策,不是实验室讨论。
我说,技术上的事,我说了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个中层低着头,不敢看。
宋建新打圆场,说,没事没事,林总有顾虑正常,慢慢来。
散会以后,周玉瑾把我堵在走廊。她说,林振国,你能不能别在会上跟我唱反调。
我说,我没唱反调,我说的是事实。
她盯着我,说,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我没理她,走了。
那段时间,宋建新在公司里上蹿下跳。他约见客户,谈合作,还私自接触了我们的供应商。吴永刚跟我说,宋建新的人来实验室要过技术资料。
我问,给了吗。
他说,没给。我说要林总签字。
我点头。
晚上回家,周玉瑾没回来。心悦说妈跟宋建新去参加一个饭局。
我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第二天,谢鑫给我打了电话。谢鑫是同行,竞争对手,跟我不对付好几年了。
他说,老林,听说你老婆要跟宋建新合作。
我说,你消息挺灵。
他说,我提醒你一句,宋建新跟我签了个东西,拿不到你的专利,他要赔我三千万。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谢鑫笑了,说,老林,你老婆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挂了电话,我坐了很久。
三千万。宋建新拿什么赔。他只有一个办法,把专利弄到手。
我给吕静发了条信息,宋建新跟谢鑫有对赌。
吕静回,证据呢。
我说,谢鑫亲口说的。
她说,不够。你得拿到书面证据。
我想到心悦。
那天晚上,我等心悦下班。她进门看见我坐在客厅,有点意外。
我说,心悦,你帮爸一个忙。
她坐下来,说,爸你说。
我说,宋建新跟你妈之间的转账,你能不能再查查,有没有跟谢鑫有关的。
她犹豫了一下,说,我试试。
第三天,心悦给我发来一张截图。宋建新的公司账户,有一笔八百万的入账,备注写着谢氏集团。
我把截图转给吕静。
吕静回了一条长信息。
她说,这个能证明宋建新和谢鑫之间有资金往来,结合对赌的事,可以推定他拿专利的目的是履行对赌。
周玉瑾擅自转让股权,如果宋建新不是善意取得,转让无效。
我把手机揣兜里,去实验室找吴永刚。
我说,永刚,如果有一天我要走,你跟不跟我。
他放下手里的活,看着我。过了几秒,他说,林总,你说什么时候。
我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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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玉瑾跟我提离婚,是在一个周六早上。
她坐在餐桌对面,面前放着一杯没动的牛奶。她说,老林,咱俩过不下去了。
我没抬头,继续吃我的粥。
她说,公司归我,技术你也留下。房子给你,存款对半分。
我放下勺子,看着她。我说,公司是我一手做起来的。
她说,经营是我在管,你天天泡实验室,公司的事你管过多少。
我说,技术是我的。
她说,技术是公司的。
我说,专利在我名下。
她不说话了,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那咱们法庭上见。
她拎着包走了。门摔得很响。
心悦从房间里出来,眼睛红红的。她说,爸,我都听见了。
我说,没事。
她说,妈太过分了。
我说,别这么说你妈。
心悦坐到我对面,说,爸,我跟你。
我看着她,想起她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喊着爸爸快跑。一晃这么多年了。
那天下午,我去找了吕静。
她的办公室不大,桌上堆满了卷宗。她给我倒了杯茶,说,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她说,专利是你的,这个没问题。但代持那部分股权,有点麻烦。当年你让周玉瑾代持,签了协议没有。
我说,签了,但协议里没写清楚代持关系。
吕静皱眉,说,那就得看其他证据。银行流水、聊天记录、证人证言,能凑齐就行。
我说,何刚知道这事。
她说,何刚可以作证。还有,周玉瑾擅自变更许可合同、转移客户资料,这些都能用。
我把心悦拍的转账记录和截图都给了她。
吕静看完,说,够了。股权转让无效,可以打。但老林,你得想清楚,这一打,夫妻情分就没了。
我说,早就没了。
从律所出来,天已经黑了。我开车回家,路上接到心悦电话。她声音压得很低,说,爸,妈把客户资料发给宋建新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看了她电脑。爸,还有,她拿走了公司的公章。
我把车停在路边,闭了会儿眼。
第二天我到公司,周玉瑾正在会议室跟宋建新开会。推门进去,周玉瑾抬头看我,说,你来干什么。
我说,公章呢。
她愣了一下,说,公章我收起来了,我是董事长,保管公章有什么问题。
我说,公司章程规定,公章使用需要两位以上股东签字。
她说,老林,你别找事。
宋建新站起来,说,林总,都是一家人,别弄得这么僵。
我看着他说,宋建新,你跟我说实话,你拿专利干什么。
他笑了笑,说,林总说笑了,我能干什么,帮公司发展呗。
我说,你跟谢鑫的对赌,当我不清楚。
宋建新脸上的笑僵住了。周玉瑾站起来,说,林振国,你胡说什么。
我说,我没胡说。谢鑫亲口告诉我的。
周玉瑾看着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我让吴永刚把所有服务器权限重新设置,加了双重验证。周玉瑾的账号被限制了。
她发现以后,给我打电话,声音很大,林振国你什么意思。
我说,保护公司资产。
她说,你防我。
我说,我防的是外人。
她把电话挂了。
晚上,心悦跟我说,妈今天没回家,去了宋建新那儿。
她看着我,说,爸,你不生气吗。
我说,生气解决不了问题。
她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你看着就行。
那天夜里,我把所有资料整理了一遍。专利证书、许可合同、代持协议、转账记录、聊天截图。厚厚一沓,放在床头柜上。
周玉瑾一夜没回来。
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路灯。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创业那会儿,她跟我说,老林,咱俩一条心,什么都能干成。
一条心。
我把资料收进包里,关了灯。
04
股东大会定在月底。周玉瑾让秘书发了通知,议题是公司战略调整和股权变更。
何刚来找我,说,老林,周玉瑾这是要摊牌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准备怎么办。
我说,你到时候看着就行。
何刚看了我半天,说,行,我站你这边。
股东大会前一周,周玉瑾找我要技术密钥。她说,大会要演示新产品,得用你的系统。
我说,演示不需要密钥。
她说,客户要看核心功能。
我说,那也不行。
她盯着我,说,林振国,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我不想怎么样。
她说,你把密钥给我,大会顺利开完,离婚的事好商量。
我说,密钥不能给。
她气冲冲地走了。
当天晚上,我把吴永刚和另外三个核心工程师叫到家里。我说,我准备撤了,你们跟不跟我。
吴永刚第一个表态,跟。
其他三个人互相看了看,也点了头。
我说,好。从明天开始,你们陆续把工作交接出去,别声张。服务器我另租了,数据慢慢迁。
吴永刚说,林总,生产线怎么办。
我说,许可合同终止,生产线自然停。
他愣了一下,说,你真要这么做。
我说,我不想,但没办法。
第二天,我让吕静起草了专利许可终止函。函里写得很清楚,因被许可方严重违约,许可人决定终止许可,即日生效。
吕静说,你确定。
我说,确定。
她叹了口气,把函件打印出来,让我签字。
我签了。
股东大会前三天,心悦给我看了一段录音。是她跟周玉瑾的对话。
录音里,周玉瑾说,心悦,你爸那个专利,迟早是公司的。等我跟建新结了婚,公司上市,妈给你留股份。
心悦问,那爸呢。
周玉瑾说,你爸那人,给他点钱就行了。
心悦把录音关了,看着我。
我说,你什么时候录的。
她说,昨天。爸,我不想妈把公司毁了。
我拍了拍她的头,说,爸知道了。
股东大会前两天,宋建新约我吃饭。我去了。
他选了个高档餐厅,点了不少菜。吃到一半,他说,老林,咱俩没必要闹这么僵。你把专利转出来,我给你一千万。
我说,一千万。
他说,嫌少可以谈。
我说,宋建新,你在谢鑫那儿赔三千万,拿一千万买我的专利,这买卖挺划算。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我说,你回国以后,跟周玉瑾借了多少钱,你自己清楚。
他脸沉下来,说,林振国,你别不识抬举。
我站起来,说,这顿饭我请了。
我结了账,走了。
股东大会前一天晚上,周玉瑾回家了。她收拾了几件衣服,装在箱子里。
我坐在客厅,看着她。
她说,老林,明天大会,你别闹。
我说,我不闹。
她说,那就好。
她拎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她说,老林,咱们夫妻一场,我不想弄得太难看。
我说,你放心。
她走了。
门关上以后,心悦从房间里出来。她说,爸,都准备好了。
我说,准备好了。
我拿起手机,给吴永刚发了条信息,明天等我通知。
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楼下的路灯亮着,几个遛狗的人慢慢走过。这栋房子,我跟周玉瑾住了十五年。
明天以后,就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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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股东大会那天,我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兜里揣着优盘。
会议室在公司顶楼,能坐五十个人。我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大半。股东们三三两两坐着,有人低声说话,有人看手机。
何刚坐在我旁边,小声说,老林,今天不对劲,宋建新那边来了好几个人。
我点点头。
周玉瑾坐在主席位上,穿了件红色的西装,化了妆。宋建新坐在她右手边,面前摆着一份文件。
九点整,周玉瑾敲了敲桌子。她说,各位股东,今天主要讨论两件事。第一,公司战略调整。第二,股权变更。
有人举手问,什么股权变更。
周玉瑾说,林振国名下百分之三十的股权,转让给宋建新。
会议室里嗡的一声。
何刚第一个站起来,说,凭什么。
周玉瑾说,我跟林振国商量过了。
我说,我没同意。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
周玉瑾看着我,说,老林,你答应过的。
我说,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她脸涨红了。宋建新站起来,说,林总,这是公司发展的需要,玉瑾作为董事长,有权决定。
我说,她有没有权,你清楚。
台下有人笑出声。
周玉瑾咬了咬嘴唇,拿起那份文件,走到宋建新面前。她把文件往他面前一推,说,建新,这是我给你的聘礼。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开始拍照。有人交头接耳。何刚骂了一句,放屁。
我站起来。
周玉瑾看着我,眼神里有得意,也有点慌。
我没吵,没闹,把椅子推回去。我说,周玉瑾,你会后悔的。
她冷笑,说,林振国,你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有人喊,林总。我没回头。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我说,对了,那份股权转让书,我劝你们看清楚,我的股权是代持的,转让需要我本人签字。我没签,那张纸就是废纸。
周玉瑾的脸白了。
我没再看她,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我走到电梯口,掏出手机,给吴永刚打了个电话。
我说,开始吧。
他说,好。
挂了电话,我又给吕静发了一条信息,可以发了。
她回,收到。
我站在电梯口,看着电梯门打开又合上。
手机开始震动。
先是吴永刚发来的一条,服务器已关闭。
然后是吕静,终止函已送达。
接着是财务总监,周总,公司账户被冻结了。
我进了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往下走,手机还在震。心悦发来一条,爸,生产线停了。
我没回。
出了大楼,阳光刺眼。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背后是振玉智能的招牌,我亲手挂上去的。现在看着,像个笑话。
我走到停车场,上了车。发动引擎的时候,手机又响了。周玉瑾打来的。
我没接。
她又打。
我还是没接。
第三次打来的时候,我接了。她在电话那头喊,林振国你疯了,你把服务器关了,客户全在打电话,生产线全停了。
她说,你赶紧给我恢复。
我说,恢复不了。
她说,什么意思。
我说,专利许可终止了,公司没有技术使用权。生产线开不了,合同履行不了。你自己签的合同,自己负责。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声音变了,说,老林,你不能这样。
我说,周玉瑾,你当众把我研发的股份送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不能这样。
她哭了。她说,老林,我错了,你回来,咱们好好说。
我说,晚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开车回家的路上,手机一直在响。我没再看。
到家以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天阴了,风刮得窗户嗡嗡响。
心悦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外卖。她坐在我旁边,说,爸,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哭得不行。
我说,嗯。
她说,她说要来找你。
我说,让她来。
心悦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们俩坐在那儿,吃了顿外卖。电视开着,没人在看。
06
周玉瑾是晚上来的。她没敲门,直接用钥匙开了门。进门的时候,头发乱了,妆也花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当当响。
她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那份股权转让书。纸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
她说,林振国,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她说,服务器为什么关了,客户为什么解约,银行为什么抽贷。
我说,你坐下说。
她说,我不坐。你告诉我,你做了什么。
我说,我终止了专利许可。
她愣了一下,说,什么许可。
我说,振玉智能用的核心算法,专利在我名下。公司只有普通实施许可。许可合同里有一条关键人条款,我终止许可,公司就不能再用这个技术。
她盯着我,说,你什么时候终止的。
我说,今天上午,股东大会开始之前。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她说,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说,是你逼的。
她把手里的纸举起来,说,那这个呢,这个股权转让书呢。
我说,无效的。
我的股权是代持的,转让需要我本人签字。
你那份转让书上的签字,是你自己代签的。
我咨询过律师,伪造签名的股权转让,法律上不成立。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茶几上。她说,林振国,你算计我。
我说,我没算计你。我给过你机会。股东大会之前,我找过你,问你要干什么。你说要离婚,要公司。我说了,专利是我的。你不听。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的纸掉在地上。
她说,那宋建新呢。
我说,宋建新跟谢鑫签了对赌,拿不到专利,他要赔三千万。他现在自身难保,你指望他救你。
她抬头看着我,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谢鑫亲口告诉我的。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老林,咱们夫妻二十年,你不能见死不救。
我说,周玉瑾,你在股东大会上,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把我研发的股份送给宋建新当聘礼。你想过我吗。
她低下头。
我说,你想过心悦吗。你跟她说的那些话,我全知道。
她猛地抬头,说,心悦跟你说了什么。
我说,心悦什么都跟我说了。你转移客户资料,你挪用公款,你拿公章,你抵押房子。周玉瑾,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清楚。
她不说话了。
心悦从房间里出来,站在门口。她说,妈,你走吧。
周玉瑾看着女儿,眼泪流下来。她说,心悦,妈是为了你好。
心悦说,妈,你为了我好,就不会把爸的东西送给外人。
周玉瑾站起来,走到心悦面前,想拉她的手。心悦往后退了一步。
周玉瑾的手悬在半空,停了几秒,垂下来。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她说,林振国,你狠。
我说,是你先狠的。
门关上以后,心悦坐在我旁边,抱着我的胳膊。她说,爸,我害怕。
我说,怕什么。
她说,怕妈做傻事。
我说,不会的。她比谁都惜命。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何刚的电话。他说,老林,公司乱套了。客户要索赔,供应商要结账,员工要工资。周玉瑾联系不上。
我说,明天我去公司。
他说,你还去。
我说,有些事得处理干净。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点了根烟。楼下有辆车开过,车灯扫过墙面。我抽完烟,回屋睡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司。员工们聚在门口,议论纷纷。看见我来了,都围上来。
我说,大家别急。工资照发,该结的账我会结。愿意留下的,我另起炉灶,带你们干。愿意走的,我结清工资,不亏待。
有人问,林总,公司怎么办。
我说,公司的事,让周玉瑾处理。
我进了办公室,收拾东西。吴永刚带着几个人在搬服务器。周玉瑾的办公室锁着门,她没来。
中午的时候,宋建新给我打了电话。他的声音很急,说,林振国,专利的事咱们再谈谈。
我说,不谈了。
他说,你别逼我。
我说,宋建新,你欠谢鑫三千万,跟我没关系。你拿周玉瑾的钱去填窟窿,也跟我没关系。但你要是再打我专利的主意,我报警。
他骂了一句,挂了。
下午,吕静来了公司。她带着一份文件,是专利侵权警告函。她说,老林,周玉瑾的公司如果继续用你的技术,就可以起诉。
我说,发吧。
她看了看我,说,你真要赶尽杀绝。
我说,我给他们留了路,他们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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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接下来的三天,振玉智能彻底停摆了。
生产线停了,客户解约函一封接一封。银行抽贷,账户冻结。供应商堵在门口要钱。员工开始搬电脑,搬设备,能拿的都拿。
周玉瑾一直没露面。
第四天,股东们坐不住了。何刚组织了一个临时股东会,在公司的会议室开。到场的股东有二十多个,周玉瑾没来。
何刚说,周玉瑾擅自转让股权,导致公司瘫痪,我们要追责。
有人问,林总呢。
何刚说,林总在家。
有人说,把林总请来吧。
何刚给我打了电话。我去了。
进会议室的时候,股东们都站起来。有人递烟,有人倒茶。我说,大家坐。
何刚说,老林,公司现在这个情况,你得拿个主意。
我说,公司的事,我不管了。
有人急了,说,林总,你是创始人,你不能不管。
我说,我的专利许可已经终止,公司用不了技术,我管不了。
一个股东说,那专利能不能恢复。
我说,不能。
另一个股东说,林总,周玉瑾做的事我们不知道,你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我说,我知道你们不知情。
所以我把话说清楚。
第一,专利是我的,这一点没有商量。
第二,周玉瑾伪造签名转让股权,我已经报警。
第三,公司的债务,跟我没关系。
会议室安静了。
何刚说,那我们的钱呢。
我说,你们的钱,找周玉瑾。她转移了多少,你们查清楚,该追的追。
有人问,宋建新呢。
我说,宋建新跟谢鑫签了对赌,拿不到专利要赔三千万。他现在自身难保。你们去找他,他也没钱。
股东们面面相觑。
我站起来,说,我该说的说完了。以后公司的事,别找我。
出了会议室,何刚追出来。他说,老林,你真不管了。
我说,不管了。
他说,那你干什么。
我说,重新开始。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行,算我一个。
三天后,周玉瑾给我打了电话。她的声音哑了,像是哭过很多次。她说,老林,宋建新跑了。
我说,跑哪儿了。
她说,不知道。电话关机,家里没人。他把我存在他那儿的钱全卷走了。
我说,多少钱。
她说,三百多万。还有我抵押房子贷的两百万。
她说,老林,我完了。
我说,周玉瑾,你做的事,你自己承担。
她说,你就不能帮帮我。
我说,我帮不了你。
她哭了。哭得很伤心。她说,老林,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说,错不错的,已经这样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心悦回来的时候,看见我坐在那儿,问我怎么了。
我说,你妈把房子抵押了。
她说,哪套房子。
我说,你名下那套。
心悦愣住了。她说,那是你给我买的。
我说,嗯。你妈拿你的房产证去贷的款。
心悦坐在我旁边,半天没说话。然后她说,爸,房子还能要回来吗。
我说,能。爸给你要回来。
第二天,我让吕静去处理房子的事。吕静查了抵押合同,发现周玉瑾伪造了心悦的签名。
她说,这个抵押无效,可以撤销。
我说,尽快办。
一周以后,房子的抵押撤销了。心悦拿到房产证那天,抱着我哭了一场。
周玉瑾那边,彻底垮了。公司进入破产清算,她个人的债务一大堆。宋建新跑路以后,债主全找上她。
她搬出了原来的房子,租了间城中村的单间。心悦去看过她一次,回来跟我说,妈瘦了很多。
心悦说,妈问我,你能不能原谅她。
我说,心悦,有些事,原谅不了。
心悦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