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佛山上又重阳

“江涵秋影雁初飞，与客携壶上翠微。”雁过秋空，山色渐染，又近重阳。深秋时节，天高气清，草木将歇，亲友相携至高处俯望山川、舒展身心，也借远眺寄托怀人思乡之情。登临旧俗，在各地山水间延续：有山可登，便结伴登山；无山之处，也可登楼、登塔、登台望远之俗。重阳前后，从城郊山野到名胜古迹，登高赏秋、祈福纳祥的人渐渐多起来。登临之外，赏菊、赶会、宴饮等活动次第展开。

济南的重阳节，登高连着赶山会的热闹。城南的千佛山，是当地人偏爱的登高去处。每逢九月初九，登山的人多了起来，山会也随之开场。千佛山重阳山会的前身可追溯至元代祭祀庙会，至今已有700余年的历史。人们应节上山，登高祈福，商贩和手艺人也渐渐聚集于此。卖山货的铺开摊子，卖吃食的升起炉火，唱戏说书的引来层层听众。久而久之，登山与赶会相伴，祈福与游赏相连，绘就了千佛山九月九特有的节日图景。

千佛山“九月九”重阳山会，还有一个带着果香的旧称——“柿子会”。因千佛山一带盛产柿子，尤以大盒柿出名。农历九月，柿子成熟，恰逢重阳，乡民将果实带到山会上售卖，橙红的柿子堆满摊头，给秋日山色添上一抹亮色。登高的人看过山景，赶会的人逛过摊子，下山时再捎几枚柿子回家。山上的秋意与山会的热闹，借着新柿上市，一起进入寻常人家。几百年间，赶会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摊位上的货品也不断更新，登山途中看戏、买物、尝吃食的兴致却延续下来。主山路两旁，土产、百货、手工艺品和风味小吃沿路铺开，果摊上山楂鲜亮，旁边又摆着干货、杂粮和日用小物。再走几步，烤肉的香气飘过来，茶汤摊前升起热气。一路上，眼睛总比脚步忙，刚看过一件手作，又被另一处吃食吸引，走走停停之间，登高的疲累，被赶会的新鲜与热闹悄悄冲淡。

走到茶汤摊前，便能尝到一口地道的济南味。炒熟的大黄米面铺于碗底，滚沸的泉水从长嘴铜壶中冲下，松散的米面顷刻化成细稠的茶汤。再撒上芝麻、花生、瓜子、青红丝等配料，米香、果仁香和甜气便随之散开。虽名为“茶汤”，碗中实无茶，只因冲调之法近似沏茶，由此得名。赶会途中捧上一碗，吹而食之，茶汤细稠柔滑，谷香裹着酥香冲进鼻腔，甜味沁上舌尖，热乎乎地咽下去，整个人都跟着暖和起来。

糖画、面塑和葫芦烙画手艺人的摊位前，挤满了好奇的孩子。糖画摊上，艺人手腕轻轻一转，琥珀色的糖浆便牵出细细的糖线，落在案板上，几下折转后，花瓣舒展，鸟雀生翅，原本松散的线条渐次收拢，慢慢形成完整的轮廓。图案多取吉祥寓意，有花鸟鱼虫，也有龙凤瑞兽和“福”“喜”等吉祥字样。待最后一笔落下，插上竹签，再轻轻揭起，一幅薄而透亮的糖画便完成了。孩童总忍不住先舔上一口，那些关于福喜安康的好意头，也随着甜味一并入口。

面塑摊前又是另一番热闹景象：几团不起眼的彩色面团，到了手艺人手里，很快就有了模样。先揉出身形，再捏出眉眼，指尖一挑，衣褶和花瓣也跟着显现出来。捏人物时，要顾着神态；做花鸟时，又讲究姿态。小小一块面团，在手指间翻转几回，便成了戏曲人物、生肖瑞兽或花鸟虫鱼。再往前走，葫芦烙画手艺人握着烙笔，在浅黄色的葫芦表面一点点落下深浅不同的痕迹。线条不能急，力道也要稳，稍稍停留，颜色便深一层；轻轻带过，又只留下一道浅褐色的细线。山水、花卉、人物和吉祥纹样，就这样顺着葫芦天然的弧面慢慢展开。远看是一幅完整的画，凑近了，才看得出其中细密的笔触和火烙留下的层次。赶会的人从一个摊位走到另一个摊位，总免不了驻足停留。有人看个新鲜，有人细问几句做法，也有人挑中掂在手中继续闲逛。

顺着山路继续走，闻韶台的戏声又把人留住。重阳山会少不了大戏，《钓金龟》《赤桑镇》这样的传统剧目一开场，赶会便有了另一种节奏。熟悉的锣鼓和唱腔响起来，不少人便停住脚步。懂戏的听到熟悉唱段，唱至精彩处，总忍不住叫一声好；初次接触的人看看行头、身段，也能品出几分兴味。一折唱罢，锣鼓稍歇，围着戏台的人才渐渐散开，重新汇入上山的人流。逛过山会，再往高处走，喧闹声一点点落在身后。山路渐渐清静，树木从两旁合拢过来，秋色也随海拔一点点深了。走到开阔处，城中的楼宇与道路从枝叶间显露出来，方才一路看过的摊位、戏台和往来人群，都隐进山林深处。眼前忽然开阔，平日熟悉的城市也换了一副模样。千佛山古称历山，山下之地谓之“历下”。站在山间回望历下城区，楼宇向远处铺展，道路纵横其间，山下人车如织，山上风过林梢。登高而望，市声渐远；转身下山，心绪随山势舒展开来。

山会一年一度，我们走着同样的路，遇见不同的人和事。儿时跟着大人赶会，心心念念的是糖画和面人，走出几步，还要回头望一望。等到自己也牵着孩子上山，才渐渐懂得，当年大人为何总会在那些小摊前耐心等候。而走到石阶陡处，回身搀扶父母，又会想起小时候，自己也是这样被牵着，一步步走上来的。山路上有许多旧日的身影，走着走着，便与今日的自己相逢。九月九，相约千佛山。登一程山，赶一回会，看些旧风物，也添些新见闻。那些在山路上听来的戏、遇见的人、买下的小物，随着脚步一同带回家里，也让重阳从山间重新回到寻常日子。柿子年年红，千佛山上，总有人如约而至。

作者周玉婷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

来源 ：中国社会科学报 社科院专刊总第89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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