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别人之心，非尔所能测也。”
- ——朱熹《朱子语类》
前阵子单位搞团建，吃饭唱歌那种。我本来不想去，但新来的领导说大家都去，我就硬着头皮报了名。去之前我翻了半天衣柜，挑了件不那么显眼的衬衫，想着别太出风头也别太邋遢。
到了地方我就后悔了。包间里一圈沙发，大家三三两两坐着，我找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有人递话筒让我唱，我说我五音不全，你们先来。真不是我客气，我确实唱歌跑调，一拿话筒嗓子就紧。后来推了两轮，有人起哄说新来的同事来一个呗，我摆手说真不行真不行，你们唱你们唱。
那天晚上我基本就在角落里坐着，偶尔跟旁边的人聊两句。但我心里一直没闲着。我一边听别人唱，一边想自己刚才拒绝的时候表情是不是太僵硬了，是不是扫了大家的兴。中途有个同事过来跟我碰杯，我笑了一下，碰完心里又开始琢磨：我刚才那个笑是不是太假了？他是不是看出我特不自在？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回放。哪句话说得不合适，哪个表情没控制好，越想越觉得自己表现得一塌糊涂。我跟老周说，今天团建我表现特别差，估计全单位都知道我是个不合群的人。老周头都没抬，说你们单位人知道你今天穿的什么颜色衬衫吗。我说那不知道吧。他说那不就得了。
我愣了一下。但说实话，当时没完全被说服，觉得他敷衍我。
真正让我想通是第二天。中午在茶水间碰见坐我旁边那个同事，我试探着说，昨天我好像都没怎么唱，挺扫兴的吧。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想了想说，是吗，你昨天没唱？我都没注意，昨天光顾着跟小李抢那盘花生米了，他一个人吃了大半盘。
我当时嘴上说哦哦这样啊，心里那个感觉挺微妙的。我以为自己整晚窝在角落里不自在，全场人都看在眼里，结果坐我旁边的人连我唱没唱都没注意。
这事过去没几天，部门周会。我因为有个数据没准备好，发言的时候磕巴了两句。下来之后我难受了一整个下午，觉得全部门人都看见我卡壳了。结果快下班的时候组长跟我说，你今天那个汇报第二段讲得挺好，逻辑清楚。我差点脱口而出“我中间卡了您没看见吗”，但我没说。我大概猜到了答案。
上礼拜跟我妹视频，她说她最近在健身房特别怕做动作，总觉得旁边练得好的都在看她，笑她姿势不标准。我说你观察过别人吗，她说没空看别人，自己练还来不及。我说对啊，你都没空看别人，别人凭什么有空看你。
这话说完我自己先笑了。这么简单的道理，我花了三十多年才慢慢咂摸出味儿来。我们总觉得自己是舞台中央那个被聚光灯照着的人，打个喷嚏都怕别人觉得不体面。但实际情况是，台下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有的在找花生米，有的在想自己的汇报，有的怕自己姿势不对。你以为的那盏追光灯，从头到尾就没打开过。
现在我去团建还是会坐角落，还是会摆手不唱，但心里不折腾了。别人递话筒我就说一句我真不会，你们来，说完该吃吃该喝喝。我不再花一晚上回放自己那个笑是不是太僵，因为我知道，大概率没人在看那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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