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了30多年的红海出海口，又要引发战争？

【文/观察者网 于文凯】

埃塞俄比亚军队已经推进至与厄立特里亚接壤的边境城镇。八年前宣布结束敌对状态的两个非洲邻国，如今相互指责对方发动军事侵略，并接连致函联合国安理会。两国持续多年的红海出海口争端，也随着埃塞北部战事升级而重新激化。

据路透社10月13日报道，埃塞俄比亚政府军已进入北部提格雷地区的边境城镇扎兰贝萨（Zalambessa）。这座城镇与厄立特里亚接壤，此前由提格雷反政府武装控制。

亲埃塞政府的“提格雷和平力量”成员在提格雷首府默克莱巡逻社交媒体

据专门追踪全球武装冲突的非营利研究机构“武装冲突地点与事件数据项目”（ACLED）的记录显示，10月12日，埃塞国防军及其盟友“提格雷和平力量”（TPF）控制了扎兰贝萨和附近的法齐（Fatsi）。原先驻扎在当地的提格雷武装向其他地区撤退。12日晚至13日，目击者发现大批埃塞军方坦克及重型装备从阿迪格拉特向扎兰贝萨方向推进。

路透社援引当地居民及冲突监测人士的消息称，厄立特里亚军队此前曾在这一地区协助提格雷武装，但截至报道时，尚不清楚厄军是否仍驻扎在扎兰贝萨。

10月13日，美国研究机构‘关键威胁项目’发布埃塞俄比亚北部战况地图，显示埃塞政府军及其盟友在提格雷地区的主要推进方向

据路透社10月9日报道，埃塞外长格迪翁·蒂莫西沃斯在一封日期为10月8日的信函中，指责厄立特里亚对埃塞北部发动“全面入侵”，称厄军深入埃塞境内多达60公里，并支持提格雷等地的反政府武装。

这封信写给法国外交部长巴罗。埃塞高级官员向路透社表示，信函也已发送给联合国安理会其他成员国。

埃塞方面援引《联合国宪章》第五十一条，表示有权采取自卫行动。

厄立特里亚否认有关指控。厄外长奥斯曼·萨利赫随后要求安理会谴责埃塞，并依据《联合国宪章》第七章采取措施，阻止新的战争爆发。厄方还指责埃塞长期试图通过军事手段获得红海出海口。

10月14日，厄立特里亚新闻部网站公开了一份分发给安理会成员国的文件。文件列举了埃塞总理阿比·艾哈迈德及多名高级军官近年来有关红海的讲话，指责埃塞以寻求“主权性出海口”为名，不断对厄立特里亚施加军事压力。

阿萨布港（Assab）位于厄立特里亚南部红海沿岸，曾长期承担埃塞俄比亚的对外贸易运输。对失去海岸线30多年的埃塞而言，阿萨布具有重要的经济和历史意义。

1993年，厄立特里亚经过长期独立战争，正式脱离埃塞俄比亚。原先由埃塞使用的阿萨布、马萨瓦等红海港口随之成为厄立特里亚领土，埃塞也成为内陆国家。

阿萨布港X

此后，埃塞逐渐转向依靠吉布提港开展国际贸易。世界银行2023年公布的数据显示，按货运量计算，埃塞超过95%的进出口贸易依赖连接首都亚的斯亚贝巴与吉布提港的运输走廊。

埃塞人口目前已超过1.3亿，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内陆国家。随着制造业发展和进口需求增加，政府希望寻找更多港口和运输路线，减少对吉布提的依赖。

2023年，阿比开始强调埃塞获得红海出海通道的必要性。他认为，埃塞不能因历史形成的边界而长期失去直接通向海洋的机会。

今年2月，阿比在议会发表讲话，提出埃塞希望获得约50公里海岸线，并表示可以与邻国讨论土地交换、港口合作及投资权益交换等方案。

他还提到，可以通过分享埃塞复兴大坝、埃塞航空等重要资产的投资权益，争取邻国在出海口问题上的合作。

阿比当时表示，埃塞希望通过和平方式解决这一问题，并无发动战争的意图。

2月17日，在与到访的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共同举行记者会时，阿比再次提出，埃塞需要更加稳定的海上通道，希望土耳其支持有关和平谈判。

埃塞也曾尝试从其他方向寻找出海口。

2024年1月，埃塞俄比亚与索马里北部自称独立的“索马里兰”地区当局签署谅解备忘录，讨论获得红海沿岸港口使用权等事项。据当时披露的信息，埃塞考虑以承认“索马里兰”独立地位作为交换条件。索马里联邦政府对此强烈反对，认为有关协议侵犯索马里的主权和领土完整。

同年12月，在土耳其斡旋下，埃塞与索马里达成《安卡拉宣言》，同意在尊重索马里主权的基础上，就埃塞获得海上通道的商业安排继续展开谈判。

图中从左至右为埃塞俄比亚总理阿比·艾哈迈德、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和索马里总统哈桑·谢赫·马哈茂德土耳其总统办公室

与这些方案相比，阿萨布港在埃塞有着更深的历史联系。1998年两国爆发边境战争前，埃塞曾通过该港运输大量进出口货物。

如果两国能够达成商业合作协议，埃塞可以通过港口租赁、运输服务及相关基础设施建设重新使用阿萨布。但阿比提出的获得海岸线的主张，也引起了厄立特里亚对领土主权的担忧。

厄立特里亚10月13日向安理会成员国分发的文件，对埃塞近年来的言论作了详细梳理。

文件称，2023年7月，阿比在一次随后公开播出的内部讲话中，宣称埃塞对红海拥有“固有权利”。同年10月，阿比再次谈及取得主权性出海口的目标。

厄方还援引埃塞军方高级将领的讲话，指责埃塞试图将阿萨布港纳入其军事目标。

其中，厄方声称，埃塞军队副总参谋长阿贝巴乌·塔德塞9月27日曾表示，埃塞军队在提格雷的军事行动不会止步于当地，阿萨布港才是最终目标。有关说法目前主要见于厄方转引，尚缺少能够独立核对的完整讲话记录。

厄方文件还列举了埃塞空军司令伊尔马·梅尔达萨及其他政府官员10月发表的相关言论。

厄立特里亚经过长达30年的独立战争才于1993年正式建国。独立仅五年后，该国又与埃塞爆发边境战争。1998年至2000年的战争造成数万人死亡，此后两国长期维持敌对状态。

直到2018年7月，刚刚出任埃塞总理的阿比访问厄立特里亚首都阿斯马拉，与总统伊萨亚斯·阿费沃尔基举行会晤，双方宣布结束敌对状态，恢复外交关系，并重新开放边境。

阿比因推动两国和解等努力，于2019年获得诺贝尔和平奖。

然而，2020年11月埃塞联邦政府与提格雷人民解放阵线爆发战争后，两国军队又共同卷入了这场持续两年的冲突。厄立特里亚军队进入提格雷地区，与埃塞政府军共同打击提格雷武装。

2022年11月，埃塞联邦政府与提格雷人民解放阵线在非洲联盟斡旋下签署《比勒陀利亚协议》，同意停止敌对行动，解除地方武装，恢复提格雷地区的基本公共服务。

厄立特里亚没有参加谈判，也不是协议签署方。

提格雷人民解放阵线曾长期主导埃塞中央政权。1991年，该组织领导的埃塞俄比亚人民革命民主阵线推翻门格斯图政府，此后近30年一直是执政联盟的核心力量。2018年阿比上台后推动政治改革，并于2019年组建新的执政党繁荣党。提格雷人民解放阵线拒绝加入，双方关系逐渐恶化，最终于2020年爆发战争。

2022年停火后，双方的矛盾并未完全解决，提格雷人民解放阵线内部还发生了权力斗争。部分原提格雷武装人员转而支持埃塞联邦政府，组成“提格雷和平力量”，参与政府军在北部地区的军事行动。

“提格雷和平力量”在街头巡逻路透社

今年9月23日，提格雷人民解放阵线及其盟友重新发动军事行动，一度控制提格雷首府默克莱及当地机场。

10月3日，提格雷武装撤离默克莱，埃塞联邦军重新控制阿卢拉·阿巴·内加机场。此后，政府军及其盟友继续向北推进，陆续进入阿迪格拉特、阿杜瓦等重要城镇，直至10月12日抵达扎兰贝萨。

厄立特里亚军队被报告曾在提格雷部分地区活动。埃塞指责厄方支持提格雷反政府武装，厄政府则否认有关指控，并反过来指责埃塞支持反厄立特里亚的武装组织。

厄立特里亚10月14日公布的文件称，埃塞驻阿斯马拉大使馆从今年5月起减少与厄外交部门的联系，剩余外交人员于8月离境。

10月1日，埃塞宣布关闭驻厄立特里亚大使馆，并驱逐10名厄方外交人员。厄方随后指责埃塞违反外交关系准则。

10月15日，厄外长奥斯曼在阿斯马拉向外国外交使节通报局势，再次强调厄立特里亚的主权和领土完整不容侵犯，并要求联合国安理会采取行动。

埃塞方面则坚持认为，厄立特里亚军队侵犯其领土，埃塞有权采取自卫措施。

同日，埃塞驻英国大使比鲁克·梅科嫩在英国《卫报》刊文，批评该报此前对埃塞危机的评论忽视了厄立特里亚的军事行动。他强调，2018年两国和解是一项真实的外交成就，埃塞寻求红海通道的诉求属于正当国家利益，不应被直接视为地区安全威胁。

埃塞方面则指责厄立特里亚长期支持其境内反政府武装，利用埃塞内部政治分歧威胁国家安全。

提格雷地区也再次出现平民伤亡。2020年至2022年的战争已造成大量居民流离失所，当地医疗、交通等基础设施尚未完全恢复，本轮战事又迫使部分医疗机构关闭。

停火近四年后，部分地区的恢复工作仍未完成。

10月15日，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呼吁埃塞与厄立特里亚缓和紧张局势，通过外交渠道解决争端，并强调尊重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

埃塞与厄立特里亚所在的非洲之角连接红海、亚丁湾和印度洋。周边的苏丹、索马里和也门已长期受到战争或武装冲突影响。埃塞人口众多，对外贸易高度依赖吉布提通道，新的大规模战争还可能进一步加重其财政和经济负担。

不过，从目前披露的军事行动来看，埃塞政府军主要沿提格雷北部向扎兰贝萨一线推进，阿萨布港则位于厄立特里亚东南部的红海沿岸。路透社截至10月13日的报道，没有披露埃塞政府军向阿萨布港推进的消息。

两国有关出海口的争议，也仍停留在相互指责和外交交涉之中。

10月15日，厄外长奥斯曼向驻阿斯马拉外交使节重申，厄立特里亚未参与2022年的《比勒陀利亚协议》，不承担协议规定的义务，并要求埃塞尊重其独立和领土完整。埃塞则继续援引《联合国宪章》第五十一条，为其在北部地区的军事行动进行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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