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熨斗压在裤线上,白汽从布底下钻出来,扑到脸上,有点烫。我数着秒,数到八,抬起来,挪到下一段。
这条裤子是望江里一个老头送来的,裤脚磨出了毛边,他要我给他接一段,接得看不出来。我接了三次,第三次他才点头,说,行,这个行。
铺子在柳荫街口第二间,卷帘门拉起来,门口摆块手写板,上面是我自己的字:改裤脚,换拉链,补羽绒服。板子边角翘了,我用胶带粘过两回,粘不住,也就那么翘着。
今天上午我没什么活儿。
昨晚十一点多,我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站在客厅擦水。我妈在沙发上打电话。她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楚。
“明天中午,去我闺女家,你尝尝她做的那道……”
我手上的毛巾停住了。
她挂了电话。我说,明天?
她说,明天。吴阿姨,我老同事,多少年没见了。
我说,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她说,跟你说你肯定不让。
我说妈,明天我要看店。她说,中午你总得吃饭。我说我中午随便对付一口。她说,你对付了十几年了。
我声音没高。她高了。她高起来的时候句子就短,一句一句往外蹦,像往地上钉钉子。
“我一个人住,我请个人吃饭怎么了。”“你那房子我又不是没去过。”“我都跟人家说好了。”
我说,妈,你请人吃饭,跟我说一声,这叫尊重。
她愣了一下,看了我两秒,转身进屋,把门带上了。带得不重,但比我平时关得实。
老郑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在滴水,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他说,那你俩……我说没事。他站了一会儿,回屋了。小满早睡了,她睡觉不老实,一条腿搭在被子外头,我给她掖回去,她又蹬出来。
我给我妈发消息:菜我来买。
她回了两个字。就两个字:不用。
我当时站在客厅,脚底下凉。心里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
02
今天上午十点半,我妈来了铺子。
她拎着一个布兜,蓝的,洗得发白,拉链头上的漆掉了一半。兜子沉,勒得她手指头一道一道红印。
她说,菜我买了,你中午别买了。
我说,你说不用。
她说,我说不用你买。她把兜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排骨、莲藕、一把小葱、两块豆腐。掏的时候我看着她,她右手中指上有个针眼,很小,结了个红点。我没问。
她坐在旁边那把塑料凳上,凳子是给客人坐的,她一坐就往后仰,赶紧抓住缝纫机的边。
我说你别坐那把,那把腿松。她说那你给我换一把。我说没了。她说,那你就让我这么坐着。
我接着熨我的裤线。她看我干活,看了有五分钟,一句话没说。她看东西的时候眼睛眯得很细,像在挑毛病。
“你那个靠窗的台面,”她开口了,“还漏不漏水。”
熨斗停了一下。
靠窗的台面是里屋那张长条桌,靠窗那边墙上有一道缝,下雨天渗水。我没跟人说过。老郑知道,他帮我拿塑料布糊过一次。
我说,你怎么知道漏。
她说,你说的。
我说,我没说过。
她说,你说过。你就是忘了。
我把熨斗立起来,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睛不躲。她的记性像筛子,漏的都是大事,留的都是零碎。
我说,妈,你什么时候来过。
她说,我来看看我闺女,还得报备?
她说完就低头掏兜子,把最后一样东西掏出来——一盒点心,纸盒子角上压瘪了。
我没接话。铺子里安静。外头楼下修车的老头把收音机开得很大,唱老戏,一句也听不懂。
过了一会儿她说,吴阿姨口淡,你中午盐少放点。
我说嗯。
她说,她这人你别看嗓门大,心细。她儿子在商场里做事。
我说嗯。
她说,她这些年不容易。
我说嗯。
她就不说了。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右手小指是弯的,年轻时候在纺织厂验布,机器压的。我小时候摸过那个弯指头,觉得像个小钩子,能挂东西。
十一点,她站起来,说回去把排骨先焯上。她拎起兜子,拉链没拉严,我看见里头有个圆圆的东西,颜色挺深,没看清。她随手一拉,兜子鼓着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我的缝纫机。
“这机子还行吧。”她说。
那语气不对。她问东西,从来都是“还能用吧”“凑合吧”。她说“还行吧”,像在替谁打听。
我说,行。
她走了。我把熨斗拿起来,压回刚才那条裤线上。白汽又扑到脸上。我数到八,抬起来。
线头断在那儿,跟昨晚一样,我到现在也没剪。
03
那件灰蓝色的旧棉袄,我数了两遍。
挂活儿的是里屋一根不锈钢管,衣架一件一件挂上去,从左往右:一件黑大衣,两件羽绒服,一条裙子,一条裤子。灰蓝棉袄我挂在最里头,挨着墙。昨天它还在。
今天不在。
我把整根管子从头数到尾,又倒着数了一遍。没有。
我没吭声。里屋地上堆着三个纸箱,摞在墙角,最上面那个开着口,露出半截牛皮纸。那是这两个月攒下来的。柳荫街这一排铺子,房东姓邹,上个月托人带话,说他儿子要从外地回来,想把这间收回去自己开。他没说死,我也没接话。房租的事,我一个字没跟家里提。
我坐回缝纫机前,脚搭在踏板上,没踩下去。
我爸走得早。我十一岁那年冬天,他在厂里出的事。我妈那年三十八。她一个人把我带这么大,没改嫁。纺织厂后来不行了,她去给人家看孩子,在早点摊上帮过工,在小区里扫过两年地。她手不闲,嘴也不闲。
她这辈子最拿手的两件事,一是替我做主,二是打死不承认她心疼我。
我小学三年级拿了张奖状,全县的作文比赛,第三名。我举着跑回家,她在灶台上炒菜,头都没回,说,放桌上。后来我把奖状压在玻璃板底下,压了好几年。有一回我擦桌子,掀开玻璃板,发现底下还压着两张,二年级的,四年级的,我早忘了,她全留着。
就这一件事。别的我想不起来。
十一点半,我关店门。卷帘门拉下来的时候卡了两下,得往上提一提再放,这毛病有小半年了。
我锁了门,站在街边等公交。卤味店的香味飘过来,我中午要做饭,闻着还是饿。对面阳台晾着一排袜子,风一吹,全朝一个方向倒。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我妈三天前给吴阿姨打过电话,时长不短。昨天晚上又打了一次,短的。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
公交车来得慢。我站在站牌底下想的是:她要在老同事面前显摆。她这辈子没什么可显摆的,就剩我这么一个闺女。她要让人家看看,我闺女在城里有房,有个店,有个老实丈夫,有个上小学的闺女。她要把这套东西摆出来,摆给一个多少年没见的人看。
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04
中午十二点二十,吴阿姨到了。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进来了。“哎哟——这就是你家闺女啊!”
我妈在门口迎她,两个人手拉着手,说了有半分钟的话,一句正经的都没有,全是“哎呀”“你看你”“老喽老喽”。吴阿姨个子高,穿一件枣红的针织开衫,手里拎着那盒点心,跟我妈早上掏出来的那盒一模一样。
小满从屋里跑出来,站我腿后面。吴阿姨弯腰看她,说这是小满吧,长得真俊。
小满不说话。我说,叫奶奶。小满叫了。吴阿姨从兜里摸出一块糖给她。我妈在旁边说,别给她吃糖,牙。吴阿姨说,一块,就一块。
老郑在厨房门口站着,围裙系了一半,看见人来,赶紧解了。他这人,来了客人就紧张,一紧张就往厨房钻,钻进去又不知道干什么。
开饭。四个人加小满,五双筷子。
吴阿姨吃了两口,说这排骨炖得烂。我妈说,我炖的。吴阿姨说,你闺女家的锅你倒是熟。我妈笑,说,我常来。
我夹菜,没说话。
吴阿姨问我,宁宁现在做什么呢。
我还没开口,我妈接了。她说,她开个铺子,改衣服。柳荫街那边,一整条街的裤子都是她改的。
我说,没那么夸张。
我妈说,怎么没有。她手巧,随我。
吴阿姨说,那可了不得,现在手艺人少了。她转头跟自己说话似的,说起她儿子,说在商场里管着一层楼,忙得脚不沾地。我妈听着,嗯嗯地应,眼睛亮。
吃到一半,吴阿姨又问我,生意怎么样啊。
我说,还行。
我妈说,好着呢。
我看了我妈一眼。她没看我,她在给吴阿姨夹藕。
吴阿姨说,那就好,现在生意难做,我家楼下那个裁缝铺,前年就关了。我妈说,那是手艺不行。我说,妈。
我妈说,怎么了,我说的是实话。
饭桌上静了两秒。老郑说,来,吃菜吃菜,这个藕好吃。他给我夹了一块藕,藕掉在桌上,他又夹了一块。
我把那块藕吃了。
后面我就没怎么说话。吴阿姨跟我妈说起纺织厂的事,谁谁谁走了,谁谁谁的儿子出国了。她们说的时候语速很快,插来插去,抢话,说到一半就笑。我听着,像听别人家的收音机。
小满吃了半碗就下桌了,去客厅看动画片,声音开得不大。
吃完,我收碗。我妈和吴阿姨坐到沙发上说话,我把碗端进厨房。
水龙头打开,水很烫。我先把碗里的东西倒掉,一个盘子一个盘子地冲,抹上洗洁精,用海绵转三圈,冲干净,扣在沥水架上。盘子六个,碗五个,筷子五双,勺子两把。我一个一个洗。水太烫,手背先红了,后来指头也红了。
老郑进来,站在我背后。他说,要不……要不我来吧。
我说不用。
他说,要不你先出去坐着,我洗。
我说你出去。
他就出去了。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下,把门轻轻带上。
我把碗洗了三遍。第一遍洗完,我又拿下来重洗了一遍,第三遍纯粹是没事找事。然后我擦灶台。灶台上的油点我用指甲抠,抠干净了,再用抹布擦两遍。抹布洗了,拧干,叠成方块,搭在水龙头边上,四个角对齐。
窗户外头有人晾被子,拍得砰砰响。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块抹布。它的角对得很齐。我忽然觉得这事挺可笑——碗是干净的,灶台是干净的,抹布是干净的,只有我站在那儿不干不净的,一身的火没处撒。
我不是气我妈吹牛。吹就吹了。
我是气她说“好着呢”。那三个字像块湿抹布搭在我脖子上,不重,就是凉。
客厅里两个人的声音低下去了。我端着水杯出去,走到客厅门口,听见阳台那边我妈在说话。
阳台门开着一条缝。我妈背对着我,吴阿姨面对她。我妈说了半句,后半句让风吹散了。
“……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不让我弄。”
吴阿姨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端着杯子站在原地,站了几秒,转身回了厨房。
05
下午两点半,她们走了。
我妈送吴阿姨下楼,回来的时候说她也得走了,家里煤气没关。我说你早上不是关了吗。她说,那我再回去看看。
她在玄关换鞋,弯着腰,后颈上一道一道的褶。换好了,站直,说了句“碗你别留着我洗”,就走了。
我关上门,回客厅收拾。
沙发上有个布兜。蓝的,洗得发白,拉链头上的漆掉了一半。
是她的。她拎着早上那个兜来,走的时候落下了。
我拎起来,准备追下去。兜子比早上轻多了,菜都掏出来了。我拎的时候,拉链自己滑开了半截。
里头还剩着东西。
我把兜子放在茶几上,蹲下来。
最先看见的是一卷线。墨绿色,缠在塑料轴上,轴边被我磨掉过一块漆。这卷线是我铺子里的。上周我找过它,翻遍了抽屉,没找着,还以为是滚到缝纫机底下去了。
线下面是一块布。灰蓝色,一小块,巴掌大,边上用别针别着。布上有一道针脚,歪歪扭扭的,走的是暗线。
我认得这个颜色。是那件旧棉袄的袖口里子。里子翻出来的时候,我就是用这块料子对的花。
我把它拿起来,翻到背面。针脚从里头走,外头看不出来。走得不好,有几针扎穿了,露出一点白线头。
布下面是几张纸。挂历纸裁的方块,背面写字。字是我妈的字,横不平竖不直,笔画很重,能把纸压出印子。
第一张:改裤脚 五块。
第二张:换拉链 修羽绒服。
第三张:上门取活。
下面是我的手机号。她写的我的号,最后一位写错了,涂了,改回来。涂的那个圈黑得能透到纸背面去。
第四张写着地址,两个:五里巷,砖塔巷。都是老小区,我妈熟的地方。
我蹲在茶几边上,把这几张纸摊开,一张一张摆好。
她去过我店里。她拿走过我的线。她把那件灰棉袄拿回家,自己缝了,缝的是袖口里子——那是最不好缝的地方,得把整条袖子拆开翻过来,缝完再翻回去。她拿回家缝,大概是想缝好了再放回去,让我以为是我自己缝的。
她在别的小区给我拉活儿。她跟人家说我上门取活。她连电话都替我写好了。
她昨天跟我吵架的时候说,我一个人住,我请个人吃饭怎么了。
我说,妈,你请人吃饭,跟我说一声,这叫尊重。
她愣了一下,进屋了。
最后一张纸还在兜子最底下,压着。我抽出来。
背面不是招揽活儿的字。是三个字,写了又划掉,划了好几遍,纸都划破了,起了一层毛。
我举着那张纸,凑到窗户底下看。
第一个字像“我”。后头两个,我怎么看都认不全。
我把纸放回兜子里。兜子拉链拉上,拉到一半,停住。
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电视没开,客厅里只有冰箱在响。小满的跳绳扔在门口,一圈一圈盘着,没人收。
06
四点多,我妈回来拿兜子。
我开门,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她说,兜子。
我说,在茶几上。
她进去拿,拎起来就往门口走。走到玄关,她停了一下。
她说,那件灰棉袄,我给你放里屋了,挂最里头。
我说嗯。
她说,袖口我给你换了个里子。针脚不好看,你别嫌弃。
我说嗯。
她换鞋,弯着腰。我站在她后头,看见她头顶那块头发,白得比去年多。
她站直了,手放在门把上。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明天中午,来吃饭吧。
她手停在门把上,没回头。
她说,明天我有事。
我说,哦。
她说,后天吧。后天我买条鱼。
我说,行。
她拉开门走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回到里屋,把那件灰蓝棉袄从衣架上取下来,翻过袖口看。里子换过了,针脚从里头走,有几针扎穿了,露出一点白线头。我用指甲把那几个线头压平。
衣服破了口子,得从里头下针,外头看不出来。我妈一辈子都这么缝东西。
然后我坐回缝纫机前,把线穿进针眼。
穿了三次没穿进去。第四次,穿进去了。
我没开机器,就坐在那儿,脚搭在踏板上。
铺子月底就要交出去了,这事我谁也没说。房东昨天又托人带话,问我考虑得怎么样。我说再想想。我知道再想也是这样。
老郑从厨房出来,问我晚上吃什么。我说随便。他说,那……那煮面?我说行。他站了一会儿,说,你妈今天那个藕,其实挺好吃的。
我说,嗯。
后天我妈要来。我得早点收摊。
夜里我把那卷墨绿色的线绕到线轴上,一圈一圈绕。绕到一半,手机亮了,是我妈发来的消息,四个字:明天降温。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接着绕。绕完了,线轴满得有点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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