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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权转让协议摆在桌上,陈晓已经把字签了。
我盯着那几页纸看了很久,纸张边角被捏出褶皱。林悦的名字在受让方一栏,工工整整,是陈晓的笔迹。她写名字就这样,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
“这就完了?”我抬头看陈晓。
她站在窗户边上,背光,看不清表情。肩膀微微往下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把协议往桌上一扔,转身去收拾东西。办公桌上的相框、抽屉里的私章、衣柜里的两件备用衬衫。没什么好带的,这家公司是我一手做起来的,现在我老婆把它送给了别人。
送给了小助理。
林悦才来公司两年,做事倒是利索。但再利索,也不至于让陈晓把全部股权都转给她。我问过陈晓原因,她只说“有她的道理”。
道理。
什么道理能把二十年打拼的家业就这样送人?
我把衬衫塞进袋子,拉链拉得哗啦响。陈晓还是站在窗户边上不动,也不拦我,也不解释。这让我更窝火。
“行,你们好好干。”我说。
拎起袋子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门从外面推开了。
林悦站在门外,脸有点红,像是跑过来的。她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喘着气,说话了:
“别走,董事长还有一份绝密文件没公?”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什么文件?”
林悦把信封递过来,手有点抖。信封口没封,露出里面一叠纸。我没接,看着她。
“是夫人让我保管的。”林悦说,“她说,如果有一天你要走,就把这个给你。”
我看了陈晓一眼。
陈晓还是背对着我,没回头。
01
我和陈晓结婚二十年。
二十年前我们租在城中村,夏天没有空调,她大着肚子给我扇扇子。我在电脑前面做方案,汗滴在键盘上,她拿毛巾给我擦。
那时候她说:“李强,咱们以后肯定能过好。”
确实过好了。公司从三个人做到六十个人,从借来的五万块到账上几千万。陈晓一直是公司的总经理,管财务,管人事,管采购。
她比我细心,那些年公司能站稳脚跟,一半靠她。
但人忙起来就顾不上别的。
我妈王秀英从老家搬来和我们住,是十年前的事。我爸走了,她一个人在乡下我不放心。陈晓二话没说,把主卧隔壁的书房收拾出来,买了新床新柜子,让她住。
头几年我妈身体好,帮着做饭,接送孩子。后来孩子去寄宿学校,我妈闲下来,就开始忘事。
先是忘钥匙,再是忘关煤气。有一次她出门买菜,走到小区门口,不记得家在几号楼。
我那时候正谈一个大项目,没当回事。让我妈在小区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给她打了电话,她回来了。
她自己也说:“老了,不中用了,记性差了。”
陈晓让我带她去检查,我嘴上答应,一拖就是两个月。不是忙就是累,周末都想躺着,懒得动。
后来还是陈晓自己带去的。检查结果拿回来,她没细说,就说“年纪大了,容易忘事,吃药控制一下”。
我不疑有他。
去年开始,陈晓让我退居二线,她说公司的事她来管,让我多陪陪妈。
我没同意。
公司是我命根子,四十多岁退下来,我干什么去?再说我妈身体还行,就是记忆力差点,也没什么大毛病。陈晓提了几次,我就烦了。
“你是不是嫌我在家碍事?”有一次我直接问她。
她愣了一下,没说别的。
从那以后,她不再提了。
但我开始觉得家里不对劲。陈晓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饭也不吃就往书房钻。我敲过几次门,她说在处理文件。
我妈倒是健忘得更厉害了。上个月她把我和我爹的名字记混,叫我“建国”。我说“妈,我是李强”,她看了我半天,笑了,说“对对对,李强,我给忘了”。
那天晚上我有点心酸,但也只是心酸一下。第二天照常上班,开会,应酬。
现在想想,事情好像早有预兆。
那些预兆就摆在眼前,我没看。
02
我发现陈晓最近半年老是去城东。
一开始是每周一次,后来变成两三次。我问她去哪,她说去探望一个生病的朋友。
我没多想。
林悦是个很认真的姑娘。她来公司两年,从行政专员做到董事长助理,是陈晓一手提上来的。我一直觉得陈晓对她太好,但也没多想,毕竟林悦确实能干。
上个月,林悦拿了份文件让我签字。
我看了一眼,是股权变更的一些程序性文件。我当时正开会,匆匆翻了两页,问她:“陈晓知道了?”
“夫人让我准备的。”她说。
我就签了。
现在我明白了,那是我最后一次机会。
那天晚上回家,陈晓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把门推开一条缝,听见她说:“……下周还要复查,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她挂了电话回头看到我,愣了一下。
“谁的情况不好?”我问。
“一个朋友。”她说,把手机揣进兜里,进了屋。
我跟进去,又问了一遍:“哪个朋友?我认识吗?”
她没回答,只说:“你先吃饭吧。”
我说我吃过了,然后打开电视。
那一刻我有种感觉,陈晓有事情瞒着我。但我不想追问。追问了就要面对,面对了就要解决。我懒得动。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打电话。
她住在老家一个远房表姐家过年,本来我不让她回去,她非要回,说城里住不惯。我拗不过她,让陈晓给她买了票,送上车。
电话里我妈说:“强子啊,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药,你给我买了没有?”
“什么药?”
“就是那个……那个……我也忘了。”她笑了,“你看我这记性。”
“你要记得告诉我,我让陈晓给你买。”我说。
“陈晓?”她在电话那头顿了顿,“陈晓是谁来着?”
我手一僵。
“妈,陈晓是你儿媳妇。”
“哦哦哦,对对对,儿媳妇。她姓什么来着?”
“姓陈,妈。”
“姓陈……”她念叨了两遍,“她刚才给我打电话,说要给我换养老院……我在这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换?”
我心里一沉。
什么养老院?
我妈明明在表姐家。
我又问了一遍:“妈,你说陈晓给你换什么?”
“养老院啊。她说找了个条件好的,让我搬过去。”我妈的声音很自然,像在说一颗糖。
我在沙发上坐了十几分钟。
后来给陈晓打电话,没接。发微信,只回了一句:我在忙。
第二天我回办公室,林悦抱着一叠文件进来。她说董事长,上个月的财务报表整理好了。我说好,放那。
她放下文件,没走。
“还有事?”我问。
“夫人让我跟您说一声,下周有个会议,需要您确认出席。”
“知道了。”
她转身出去,到门口又回头:“董事长,夫人最近挺累的,您多关心关心她。”
我没搭话。
等林悦走了,我翻开财务报表,看见最下面一行小字:长期股权投资,已转让。
我脑子嗡一声,才想起陈晓那句口头禅:
“公司的事你少操心,有我呢。”
我从来没想过,她说的“有我呢”是这种意思。
03
我坐在办公室里,电脑屏幕上的股权变更文件刺得眼睛生疼。
绿色表格,白底黑字,陈晓名下百分之百的股权,全部转给了林悦。
办理日期是三天前。
公司成立十六年,从三个人做到六十人,陈晓和我一起扛过来。
她管钱,管人,管业务,我管项目,管技术,管那一摊子破事。谁都觉得我们是黄金搭档。
我拨内线电话让陈晓过来。
她进来的时候拎着个保温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西装,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没化妆。
“股权怎么回事?”我把电脑屏幕转向她。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我嗓门提上去。
“已经签了。”她说。
“签给林悦?为什么?”
“我有我的理由。”
她声音平淡,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撞到墙上,发出砰的一声。
“理由?什么理由让你把咱俩打拼了十六年的东西,全送给一个小助理?”
陈晓没回答。她低头看着地上,好像地上有朵花。
“说话啊。”
“我说了你也不会懂。”
她这话让我心里堵得慌,像大夏天被人闷了一拳,气都喘不上来。
“我不懂?你他妈倒是说啊!”
我吼出来的。办公室隔音不好,外头几个员工都转头看。
陈晓把手里的保温杯放在桌上,慢慢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你只需要签字。”她说,“后续手续林悦会处理。”
“签什么字?”
“法人变更。”
我盯着她看。
陈晓眼圈有点发红,但还是没哭。
十六年夫妻,她这个表情我见过几次?生孩子那天她哭过,我妈摔断腿住院那会儿她哭过,其他时候,我都没见她掉过一滴泪。
“你要是想要解释,等过段时间,我会告诉你。”她又喝了一口水。
“过段时间?什么事不能现在说?”
她沉默。
我对她太了解了。陈晓这个人,越有事越不说话,越不说越倔。你撬她嘴没用,她扛得住所有压力。
我问过她很多次,公司最近怎么样,她都说没事。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怎么。我问她是不是累了,她说还好。
一直这样。
我坐回椅子上,感觉浑身发软。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陈晓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点惊讶,接着变成无奈。
“李强,你要这么想,我没法解释。”
“那你说我能怎么想?公司是你管的,钱是你管的,现在你突然把股权转给林悦,一点征兆都没有,我还能怎么想?”
她又要走。
“站住。”
她停在门口。
“你要是不说清楚,这婚离定了。”
陈晓转过身来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她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那瞬间,我看见她肩膀抖了一下。
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门口发呆。
电脑屏幕还亮着,那行股权变更的字还在那晃。
结婚二十年,从一无所有做到现在。我们挤过出租屋,吃过一块钱一包的面条,大冬天骑着摩托车去送货,手冻得发紫。
现在她要把这一切送出去,而且不告诉我为什么。
我抽出一根烟点上。已经戒了两年,今天破戒。
烟抽到一半,林悦敲门进来。
她端着杯咖啡,放在我面前。
“董事长,您别生气。”
“你知道这事?”我问她。
林悦低下头,咬了一下嘴唇。
“知道。”
“她为什么给你?”
“陈总她……不想说。”
“那你告诉我。”
林悦摇头。
“我不能说。但董事长,陈总她……有苦衷。”
“什么苦衷比跟我说清楚还重要?”
林悦不吭声了。她站在那,双手绞在一起,手指头都捏白了。
“你们都瞒着我,当我是傻子。”
“不是的,董事长……”
“出去。”
林悦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天已经黑了。
手机响了,是我妈。
“强子,下班没?”
“还没,妈。”
“你吃了吗?天冷了多穿点,别感冒了。”
“知道了,妈。”
“对了,你媳妇儿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她说要带我去什么养老院看看,我不去,我又没老到那份上,去那干嘛?”
我愣了一下。
“她没说别的?”
“没说,我也不愿意去。强子,你跟陈晓说说,我不去养老院,我一个人住这挺好,你表姐家也挺好,别瞎折腾。”
“嗯,我跟她说。”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乱了。
陈晓要送我妈去养老院?她从来没跟我提过。
我翻开手机上的家装监控,那是装在我妈老家房子里的。画面里,我妈一个人在客厅里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电视在放什么电视剧,她也没关。
茶几上摆着几个药瓶,看不清是什么药。
我记得上个月回去看她,她说她腿疼,我给她买了膏药。后来她打电话说膏药管用,再也没提过。
我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想,她好像很久没在电话里骂我了。以前她总骂我工作忙,不回家。最近她电话里老说“你忙就忙,别管我”,说得越来越频繁。
我给我妈又打了个电话。
“妈,你最近身体咋样?”
“好着呢,能吃能睡。”
“记性呢?上次你说忘带钥匙,后来找着没?”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找着了,就放在抽屉里嘛。”
“你确定?”
“你这孩子,怎么不相信你妈了?”
她笑了两声,但那笑声有点空,像是在掩饰什么。
“妈,我明天回去看你。”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我好着呢。”
“我明天一定回去。”
挂了电话,我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陈晓的沉默,我妈的反常,林悦的欲言又止。
所有事情拧在一起,像一堆乱麻,理不清。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我妈那。
房子在县城西边,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我妈住这十年了,以前说接她来城里住,她死活不肯。
敲门敲了好一会儿,门才开。
我妈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旧棉袄。
“强子?你咋回来了?”
“说了今天来看你。”
“我说不用嘛。”
她转身往里走,走路有点慢,腰也弯了。
客厅里到处是东西。茶几上放着药瓶、遥控器、半杯水,还有一盒没拆封的饼干。沙发上的毯子揉成一团。
“妈,屋里怎么这么乱?”
“乱吗?我觉得挺好。”
她把沙发上的毯子拿起来,却没地方放,最后又堆在沙发扶手上,堆得歪歪扭扭的。她看了一眼,也没管了。
“你吃早饭没?”
“吃了。”
“那我去给你下碗面。”
“不用,妈,我吃过了。”
“吃过了也得吃,你工作一上午,饿着肚子怎么行?”
她说着已经走到厨房,开始翻柜子。翻了几下,又愣住了,好像忘了要拿什么。
“妈?”
“啊?你等会,我找个碗。”
她在柜子里翻了半天,拿出一个盆。
“妈,那是盆,不是碗。”
“哦,盆啊。”她盯着手里的盆看了好一会儿,才放回去。
我心里一沉。
上周末打电话时,林悦说陈晓安排了养老院的事,说带我妈去看看环境。我还发了火,说陈晓自作主张。现在想起来,陈晓可能不是心血来潮。
“妈,陈晓上次说要带你去养老院,你跟她去了吗?”
“去了,去了一个地方,挺好的,有大院子,还有花。她跟我说住那方便,有人做饭。”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去。”
“为什么?”
我妈把面下进锅里,水溅得到处都是。她没擦,转身看着我。
“你妈还没老到那份上,不用人伺候。”
“妈……”
“再说了,那地方得花钱。你们赚钱不容易,别浪费。”
她说话的语气跟以前一样,大嗓门,不容反驳。
但我注意到,她围裙上的带子系反了。吃饭的碗也拿错了,她给自己拿了个小碗,给我拿了个大碗。
面端上来,她先给我夹了一筷子。
“吃吧,多放了你爱吃的葱花。”
我低头吃面,喉咙有点涩。
吃完饭收拾碗筷时,我发现厨房里多了一排的药瓶。维生素、降压药,还有个叫“多奈哌齐”的药盒。名字我没见过。
我用手机翻了翻。
多奈哌齐,用于治疗轻中度阿尔茨海默病。
那几个字让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妈,这个药谁给你开的?”
“晓晓买的,她说是保健品。”
“你吃了多久了?”
“有几个月吧。”
“她没跟你说是什么药?”
“说了,说是预防老年痴呆。”
我攥着药瓶,指头捏得发白。
陈晓不让我知道。
她给我妈买这种药,送她去养老院,把股权转给林悦,所有事都是她在操作,我什么都不知道。
手机响了,是林悦。
“董事长,下午有份文件需要您签一下。”
“什么文件?”
“陈总让您来公司一趟,说当面跟您说。”
我挂了电话,跟我妈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下楼的时候碰到隔壁张婶,她拎着菜篮子从市场回来。
“李强啊,你妈最近老忘事,上回还敲我家门说是她家。你多回来看看。”
“嗯,婶,麻烦您多照看着点。”
“嗐,都是邻居,说啥麻烦。”
开车回公司的路上,我心里越来越乱。
陈晓为什么要瞒着我?她给我妈买药,去看养老院,做这些事从来都是一个人。她什么都不跟我说,连商量都没有。
到了公司,林悦在门口等我。
“董事长,陈总在会议室。”
我推门进去,陈晓坐在长会议桌的一头,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签了这份,以后公司法人就是你。”她把文件推过来,“我在董事会里保留一个监事职务,但不参与决策。”
我把文件拿起来,一行一行看。
法人变更协议,董事会成员变更,还有一份关于股权处置的补充协议。所有文件都是林悦和陈晓签过字的。
“陈晓,你到底想干什么?”
“公司需要转型,我能力跟不上。林悦年轻,有想法,她能带公司走得更远。”
“那你股权给她干嘛?你不能自己留着?”
“我也得退。”
“退什么?”
“我累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下面黑眼圈很重,嘴唇发白,脸上少了往日的红润。
“李强,我不想像以前那样过日子了。”
“那你想怎么过?”
“我想歇歇。”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那妈呢?”
陈晓表情没变,但握着笔的手紧了一下。
“妈怎么了?”
“你给她买药,想送她去养老院,是不是?”
陈晓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她需要专业的照顾。”
“那你跟我说一声不行?”
“跟你说,你又会说‘放着我来’。但你什么时候真的来过?”
她这话把我噎住了。
“李强,这些年你觉得你管过家吗?”陈晓站起来,“公司的事你往外推,家里的事你也不管。妈生病你管了几天?你连她吃什么药都不知道。”
“你现在怪我?”
“我不怪你,我只是懒得说了。”
她收拾桌上的文件,放进公文包里。
“签不签由你,但股权已经转完了,公司的事已经定了。”
她转身要走。
“陈晓。”
她停下,没回头。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肯说?”
她站了一会儿,肩膀微微发抖,最后还是没说话。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心里空落落的。
像被人掏了个洞。
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看见林悦站在走廊尽头。
她目光闪烁,欲言又止。
“董事长,我……”
“别说了。你要说什么就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我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
刚走到门口,一个念头冒出来:我得查查陈晓最近都干了些什么。
我让财务把过去半年所有大额支出的明细发给我。
坐在办公桌前,我翻着那些记录。
日常开销,工资,房租,水电。一切正常。
但在支出明细最后有一笔款项格外扎眼,收款账户是一个养老机构的名称,金额不大不小,但每个月都有。
连续六个月。
我猛得站起来,椅子撞到身后的柜子。
陈晓每个月给养老院打钱。
不是“带妈去参观”,她早就安排好了。
05
我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林悦看见我冲出来,赶紧跟上来:“董事长,你去哪?”
“去养老院。”
“哪个养老院?”
我没答。走到电梯口,才想起自己不知道地址,又回头看林悦:“她给我妈安排的那家,在哪?”
林悦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给我看了一个地址。
城东,长宁路上,“康安养老中心”。
我开车过去,二十分钟的路,堵成了四十分钟。
到了地方,我把车扔在路边,大步往里面走。
养老院挺大,环境确实不错。有花园,有长廊,几个老头老太太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我找到前台,报了名字。
“王秀英女士是吧?她在三楼,306房间。”
我上楼,走廊里很安静。空气里有药味和消毒水的味道。几个护工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老人,有些还在打瞌睡。
走到306门口,门没关严,从门缝里能看见我媽的背影。
她坐在窗边,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捏着什么东西,好像在发愣。
我推门进去。
我妈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强子,你怎么来了?”
“妈,你什么时候住这的?”
“晓晓送我来的,上周五。”
“她没跟我说。”
“她说了,怕你担心。我觉得住这也挺好,有人做饭,还有人陪我说话。”
我环顾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植。床头柜上摆着我妈年轻时的一张照片,还有一本老相册。
“你在这住得习惯吗?”
“习惯。食堂的饭清淡,适合我这种老年人。”
我妈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看,是一张用报纸叠的小青蛙。
“你看,我自己叠的,跟着一个老太太学的。”
“你认识她了?”
“认识,她住隔壁,姓张,人挺好。就是老忘事,刚才我俩还说,她要送我个东西,一下子忘了要送什么。”
我妈笑了,笑得没心没肺的。
我看着她,心里百般滋味。
她比以前白了点,也精神了点。可那双眼睛,有时候看人时,会有一瞬间的空洞。
“妈,我接你回去住?”
“回去干啥?这挺好的。”
“你在这,我不放心。”
“有啥不放心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我被她这话说得一愣。
她确实不是小孩子。可她正在变成“需要人照顾的小孩”。
我坐在我妈旁边,看着她叠第二只青蛙。她的手很稳,折叠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不错。
“妈,陈晓常来看你吗?”
“常来,昨天还来了。带了水果,还给我买了件新衣服。”
“她跟你说什么了吗?”
“就说让我好好住着,别省钱。”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发亮。
“强子,晓晓是个好媳妇。你对她好点。”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工作忙,你老不回家。她一个人扛着那些事,不容易。”
我低下头,说不出话。
晚上八点,我开车回家。
到家时陈晓已经在家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她没看我。
“妈在养老院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告诉你,你会同意吗?”
“我不会同意。”
“那不就结了。”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
“陈晓,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停在卧室门口,背对着我。说话时声音不大,却有种说不出的疲倦。
“李强,你今天去养老院看了,妈住得怎么样?”
“还行。”
“那你觉得,她在那好,还是一个人待在你表姐家,没人管她吃饭,没人管她吃药好?”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觉得我自作主张,可我没办法了。”
陈晓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红了。
“妈她……已经不能一个人住了。”
“什么意思?”
“你自己问她去。我没精力再跟你说一遍。”
她关上了卧室的门。
我站在客厅里,头顶的灯刺眼得很。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悦发来的消息。
“董事长,您回家了吗?我有东西想给您看。”
我回复:“什么?”
“陈总让我保管的文件,我今天晚上送到您家楼下。”
“明天不行吗?”
“这件事很急。”
过了半小时,林悦到了。
她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什么?”
“陈总签的监护权委托书。”
我手一抖,信封差点掉地上。打开,抽出一张纸,上面是打印的字体。
最下面签着我妈的名字,歪歪斜斜的,像是手抖时候写的。
“受委托人:陈晓。委托事项:对王秀英女士的日常护理、医疗决定、居住安排等事务的全面管理和决定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因委托人认知功能障碍,需专人看护与决策。”
我抬头看着林悦,手里的纸被攥得发皱。
“我妈什么时候签的?”
“半年前。陈总带她去做过检查,确诊后,让律师过来签的。”
“确诊?”
我喉咙发紧。
“董事长,夫人她……她不想让您知道,怕您担心。”
“怕我担心?”我咬牙,“怕我担心就把我妈送养老院?把股权全部转给你?”
我声音大起来,路灯下有人回头看了我一眼。
“您听我说……”
“你别说了!”
我转身往楼里走,林悦在身后叫我。
走到电梯口,我又折回来。
“股权转让的钱,去哪了?”
林悦沉默了。
“林悦,我问你话!”
“交给了养老院和医院的费用。”
“多少?”
“到现在的总共……三十多万。”
我愣住了。
“后续还会有。”林悦低着头,“费用不低,每个月将近一万二。”
“为什么是她付?”
“因为陈总说……那是她该承担的责任。”
我站在原地,心里翻江倒海。
三十多万,陈晓没跟我提过一个字。股权给了林悦,钱打给了养老院。
她一个人扛了半年。
从隐瞒病情,到安排住所,再到变卖股权。
每一步,她都没跟我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她怕我崩溃。
我的手机响了,是陈晓打来的。
“李强,林悦拿给你看了?”
“嗯。”
“那我不瞒你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在电话里有些发抖。
“今年三月,妈确诊了。阿尔茨海默,中期。我去医院跑遍了,市里省里都去了。医生说只能延缓,没有完全治愈的办法。”
我脑子里嗡嗡响。
“妈自己不想拖累你。她说你工作忙,不能耽误你。”陈晓声音越来越低,“我只能把她送进养老院,找了最好的护工。钱不够,我把股权转给林悦,让她代持,换护理费。”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能放下公司回来照顾她吗?”
她问得很轻,却很重。
“还是你能变出钱来?”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李强,我累了。我不求你能理解。就想求你别怪我。”
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抽泣声。
我站在路灯下,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可笑。
手机屏映着那张监护权委托书,上面的签名歪歪扭扭。
我妈的名字,是她亲手写的。可她已经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了。
我想起上次见她,她叫了我爸的名字。
我以为她是开玩笑。
原来不是。
我掐断了电话,蹲在地上。
林悦走过来,轻轻说了一句。
“董事长,陈总她……真的尽力了。”
06
“你把我妈当什么了?这是你瞒着我的理由?”
我站起来,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陈晓的名字还在闪。她挂了电话,没再打过来。
林悦站在路灯下,手里还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董事长,夫人她……”
“她什么她!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我妈病了,她一个人扛着,我他妈像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陈总怕你受不了。”
“受不了?”我冷笑着,“我有什么受不了的?那是我妈!”
话虽这么说,可我腿肚子在抖。
阿尔茨海默。我脑子里反复转着这词,在医院广告牌上见过,在老年读物上翻到过,但从没想过会落在我妈头上。
我妈是谁?她能在菜市场跟人吵半个架的泼辣老太太,敢在大街上追着偷她钱包的小伙子跑两条街,每年过年能一个人张罗十五道菜。她怎么会得这种病?
可我越想,那些细节就越往外涌。
她叫错我爸的名字。她找不着回家的路。她把钥匙放冰箱里。她把电视遥控器搁枕头底下,然后满屋子找。她对着老照片叫小名,叫的却不是我。
过去两年里,这些事一直在发生。
我每一次都当是年纪大了,老了忘性大。
没往心里去。
“林悦,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半年前,陈总让我陪她去的医院。”
“你陪她去的?”
“嗯。陈总一个人扛着,她在医院门口哭了很久。后来回公司的路上,她说,得准备钱了。”
林悦声音越来越小,头埋得很低。
“钱不够,她把股权转给你?”
“不是转给我,是让我代持。协议的乙方是康安养老中心,每个月直接扣款。”
“那她呢?”
“陈总什么都没留。”
我靠在墙上,后脑勺磕到水泥,疼得扎心。
“董事长,陈总让我保管文件,是因为她说,万一哪天她出事了,至少有人知道该怎么做。”
“出事?她能出什么事?”
林悦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水光。
“陈总身体也不好。她去年查出甲状腺结节,病变风险高。她一直瞒着您,说等妈稳定了再治。”
我脑子嗡一声响。
甲状腺结节。病变风险。她说歇歇,说累了,不是真的想歇。是撑不住了。
我掏出手机,翻出陈晓的电话,拨过去。
没人接。
又拨。
还是没人接。
“她在哪?”
“应该在家。晚上她说要收拾点东西。”
我没再说什么,把信封塞进车里,转身上楼。电梯等不了,我走楼梯,一层一层往上爬。肺管子勒得紧,腿跟灌了铅似的。
门打开时,客厅灯亮着,电视开着,放着什么购物频道。陈晓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个拉杆箱。
“你要去哪?”
她没抬头。
“回娘家住一段时间。”
“你把股权给林悦,把妈送养老院,自己收拾东西走人。就剩我一个人在这?”
“你不是要离婚吗?”
她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我签了股权转让协议,公司以后跟我没关系了。离婚协议我也准备了。你签不签都行,随你。”
她站起来,拉着箱子往门口走。
我伸手拦住她。
“陈晓。”
她停住,却没抬头。
“你能不能看着我说话?”
她终于抬起头。灯光打在她脸上,黑眼圈重得吓人,颧骨突出,两边的脸颊凹进去一块。
她瘦了很多。我根本没注意。
“一年前,妈确诊,我陪她做检查。三个月后,我查出甲状腺有问题。医生说需要手术,我说等等。”
“等什么?”
“等安排好一切。等我把妈的事处理好。等把公司交出去。”
她声音发抖,但语气还是那个调调,平平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李强,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我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跟你说‘妈病了’?你怎么办?你扔下公司回来?你回来又能怎样?”
“那我至少能……”
“能做什么?你能全天候照顾她吗?你能每个月拿出一万二吗?你能陪她去复诊、调整用药、换尿不湿吗?你连她吃的啥药都不知道,你能做什么?”
我张着嘴,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我没怪你。只是觉得没必要。”她拉着箱子往门口走,“协议书在茶几上,你想清楚了就签,不想签也没关系。”
门开了,外面的风涌进来。
“陈晓。”
“嗯?”
“对不起。”
她没回头。拉着箱子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时,我看见她肩膀抖了一下。
我站在玄关,电视还在响。
茶几上,离婚协议摆在那,陈晓已经签了字。
我拿起来看,上面的条款很清晰:公司归我,债务归她。可公司已经不再是公司了。股权早转出去了。
她什么都做了,却把最坏的结果留给自己。
我放下协议,拿起手机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是妈的主治医生。我打了过去,没人接。又打了养老院的电话,告诉前台我明天要见负责人。
干完这些,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得很。
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空了。我把它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又捡起来,展开,再看了一遍里面有没有漏掉的。
什么都没有。
灯亮着,电视亮着,手机屏幕亮着。到处都亮,可家里空荡荡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悦发来的消息。
“董事长,陈总明天的车票,早上八点去南京。”
“她去南京干嘛?”
“看病。她联系了那边的专家,准备做手术。”
我盯着屏幕,手指头有点发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
“把地址发我。”
发出去,我把手机扔沙发上,头仰在靠垫上。
天花板的白炽灯,刺得眼睛生疼。
恍惚之间,脑子里跳出一个念头:如果陈晓一句话没说就走了,我还会相信她是为我好吗?
我坐起身,重新打开那份监护权委托书,一页页翻看。我妈的签名歪歪扭扭,笔迹和她年轻时完全不一样。
那时她才多大,刚来城里,连字都不认识几个。是我和陈晓一同学着教她写的名字。现在她写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了。
而这一切,我从来没注意过。
我合上文件,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卧室。
衣柜里,陈晓的衣服少了一大半。她自己的东西,几本书,几只包,都不在了。
床头柜上只有一张照片。是去年拍的,我和她,还有我妈,三个人在后海的一个饭馆里吃饭。
照片上我妈笑得跟朵花似的。
陈晓也笑,笑得眼睛眯起来,眼角全是细纹。
我把照片拿起来,看了半天,放回原位。
躺到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
闷得很。
也安静。
像一头扎进深水里,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心跳声,咚咚,咚咚,慢得像要停了。
明天,我得去接她。
07
那晚我蹲在路灯底下,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
林悦已经走了,临走前把那份监护权委托书的复印件塞给我。我捏着那张纸,上面我妈的签名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刚学会写字。
我在小区楼下坐了很久。
烟抽完了一整包,嗓子眼发苦。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妈今年三月就确诊了,陈晓瞒了我八个月。
八个月。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这八个月我给妈打的电话不超过十个。每次都是匆匆说两句就挂,妈在电话里说“注意身体”,我说“知道了”。
她叫我小名,有时候叫错成我叔的名字,我以为是老人记性不好。还跟陈晓开玩笑,说妈年纪大了,正常。
原来那不是正常。
第二天一早,我给陈晓打了三个电话,都没接。
我开车去了养老院。
推门进去的时候,妈正坐在轮椅上,对着一扇朝南的窗户发呆。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叶片肥厚,水灵灵的。
护工在给她梳头。
“阿姨,您儿子来看您了。”护工笑着说。
我妈转过头,看着我愣了半晌,忽然笑了。
“强子。”
我鼻子一酸,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妈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手有点凉,指腹粗糙,能摸到老茧。
“你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
我摇头。
“晓晓呢?她怎么没来?”
她知道陈晓的名字。我心里咯噔一下,点头说:“她出差了。”
“出差啊。”妈念叨了一句,“她总出差,你也总出差,你们俩啊……别太累了。”
护工给我倒了杯水,站在门口没走,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我跟她使了个眼色,她点点头,先出去了。
“妈,我去上个厕所,您等会儿。”
我起身走出去,护工在走廊尽头站着,手里拿着一本记录本。
“李大哥,我跟您说说王阿姨的情况。”
她翻开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天妈做了什么事、吃了什么药、情绪怎么样。
“王阿姨刚来的时候不太适应,晚上总是不肯睡,要找儿媳妇。陈姐那时候天天来,陪到很晚。”
“现在呢?”
“现在好多了,就是有时候会糊涂。前天下午她拉着我的手喊晓晓,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没说清楚,就是车轱辘话来回说。晓晓,对不起,妈拖累你了。”
我站在走廊里,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外头的风吹进来,凉丝丝的。
护工看着我的表情,犹豫了一下。
“李大哥,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陈姐每次来,都一个人坐在王阿姨床边哭。她以为没人看见,但我看见了。”
我看着护工,喉咙像堵了团棉花。
“上个月王阿姨夜里摔了一次,陈姐接到电话就跑过来了,当时还穿着睡衣。她一整宿没睡,第二天早上还抽空去公司开了个会。我看她脸色白得吓人。”
“她没跟我说。”
“陈姐不让说,她说你在外地忙,怕耽误你工作。”
我靠在墙上,墙上凉。
“她身体怎么样?”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护工愣了一下,摇摇头:“这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她瘦得太快了。最近几个月瘦得明显,衣服都大了。”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回去的路上,我拐了个弯,去了公司。
办公室里没人,陈晓的桌上堆满了文件。我在她的抽屉里翻了翻,最底下压着一张南京某医院的预约单,病人的名字是陈晓。
预约时间是明天上午九点,科室是甲状腺外科。
我拿着那张单子,半天没动。
桌上的电话响起来,是林悦。
“董事长,陈总让我跟您说一声,她明天的火车票定了,早上七点零六分。”
“去南京?”
“嗯。”
“谁陪她?”
“就她自己。”
我挂了电话,坐在陈晓的椅子上。这张椅子我坐过很多次,但今天坐着尤其不舒服。
椅背上搭着一件她常穿的外套,我拿起来,闻到一股洗衣液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药味儿。
口袋里有张纸条,我掏出来。
上面是陈晓的字:如果回不来,让林悦代持股份,离婚协议在李强名下签字即可。
下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有点乱,像是后来补的。
想跟李强说:妈的事,别怪我。
纸条被我攥在手心里,皱成一团。
我拨了陈晓的号码。
这回她接了。
“喂。”
声音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在哪?”
“家。”
“我回去。”
“好。”
电话断了。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脑子乱糟糟的。那张预约单在桌上摊开着,上面的“甲状腺病变”几个字刺眼得很。
病变。
病变风险高。
陈晓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忽然想起上个月她说过脖子不舒服,我当时正在看手机,随口说了句“多喝热水”。
她没再提。
她什么都不提。
公司的事不提,妈的事不提,自己生病的事也不提。
我一个人扛着股权转让的事,怒了两天。
她一个人扛了半年。
从确诊,到找养老院,到安排所有事。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撑下来的。
车子开到楼下,我没急着上楼。
坐在车里又抽了一根烟。
烟灰掉在裤子上,烫了个洞,我也没管。
上楼推开门,客厅里灯亮着。
陈晓坐在沙发上,行李箱靠在边上。
她穿着我那件旧毛衣,头发简单扎了个马尾,脸色蜡黄。
见我进门,她笑了笑。
“回来了?”
“嗯。”
我换了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茶几上摊着几样东西:离婚协议、股权转让确认书、妈在养老院的费用明细。
还有一张病历。
我拿起来,翻了几页。
是陈晓的病历,今年八月做的检查。上面写着“甲状腺结节,TIRADS 4类,建议手术”。
旁边有主治医生的签字。
“明天就走了?”我指着那张病历。
“嗯。”
“一个人去?”
“嗯。”
“我陪你去。”
陈晓愣住了。
“李强,公司的事……”
“公司的事先放放。”
“妈那边……”
“我早上看过了。”
陈晓张了张嘴,眼眶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好半天,她轻轻说了句:“谢谢。”
08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起来煮了两碗面。
陈晓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不知道是不是哭过。她没说话,坐到桌边低头吃面。
我看着她吃,自己那碗没动。
“不好吃?”
“没胃口。”
“吃几口,路上要五六个小时。”
她勉强吃了小半碗,放下筷子。我背上包,提起她的行李箱,两人下楼。
天刚蒙蒙亮,路灯还亮着,街上没什么人。
一路沉默。
到了南京,医院里人多得跟赶集似的。陈晓去窗口取号,我站在大厅里等着。
走廊两边都是人,有哭的,有笑的,有面无表情的。
墙壁上的电子屏不停跳着号码。
我攥着那张预约单,手指冰凉。
活检做了四十分钟。
陈晓出来的时候嘴唇发白,扶着墙慢慢走。我过去扶她,她摆摆手:“没事。”
医生把她叫进办公室,关上门。
我在门外站着,想着会不会是最坏的消息。
门开了。
陈晓走出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结果怎么样?”
“良性。”
我心里那块石头咣当落了地。
“但是位置不好,还是建议手术。医生说下个月排上就行。”
“那就做。”
陈晓嗯了一声,两个人就站在医院走廊上,谁也没动。
周围人来人往,有人撞了我一下,我没在意。
过了一分钟,陈晓笑了。
“李强,我没事了。我想跟你谈谈妈的事。”
“你说。”
“我之前不说,是怕你难过。现在不怕了。”
她靠在一根柱子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今年三月,妈开始不认路。我陪她去菜市场,她找不到回家的方向。我带她去医院,确诊那天,我一个人在走廊坐到天黑。”
“为什么不叫我?”
“你在谈一个项目,我知道很重要。”
“再重要能有我妈重要?”
“李强,你不知道我看着妈的样子有多难受。”
陈晓声音抖起来。
“她把你爸的照片摆在床头,每天对着照片说话。她有时候不认识我,叫错我的名字。我想着,要治好她,花多少钱都行。”
“可是治不好。”
“医生说只能延缓,不能逆转。我跑了市里省里好几个医院,专家号也挂了,结果都一样。”
她的眼泪下来了。
“我给她找了最好的养老院,最好的护工。钱不够,我把股权转给林悦,跟她签了代持协议。林悦不要股份,她说等我们有钱了再赎回去。”
“为什么非要转股权?不能跟我说?”
“李强,”陈晓看着我,“你了解我吗?”
我愣住了。
“你不知道我的性格吗?我这个人天生的,有事就自己扛。”
她抹了把脸。
“妈确诊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这件事。我想着怎么挣钱,怎么安排,怎么……”
她说不下去了。
“怎么告诉你。”
我看着陈晓,瘦得不像话。以前一百多斤的人,现在估计也就九十斤。
脖子上手术的疤痕还没完全消,是穿刺留下的。
她扛了八个月。
“陈晓。”
“嗯?”
“对不起。”
她摇摇头。
“不怪你。你忙,我知道。”
我走过去,把她抱进怀里。
她先是僵着,然后慢慢软了,脸埋在我肩膀上,哭出声来。
走廊里的人看了一眼,又各自走开了。
在医院里,这种事常见。
哭够了,她抬起头。
“李强,我不想离婚。”
“不离。”
“公司怎么办?我钱都转了。”
“想办法赎回来。”
“那妈那边呢?”
“我来照顾。”
陈晓愣住了。
“你?公司不管了?”
“不管了。”
“你疯了吗?”
陈晓推开我,瞪着我。
“李强,你清醒点。公司你干了十六年,从三个人做到六十个人,你放手?”
“六十个人又怎么样?我妈只有我一个人。”
“可……”
“陈晓,你听我说。”
我拉住她的手。
“你是对的,你一个人扛了八个月,我不该怪你。现在换我来扛,你也休息休息。”
陈晓摇头。
“你做不到的。你以为照顾一个阿尔茨海默病人那么简单吗?她随时可能走丢,随时可能摔伤,晚上不睡觉,白天发脾气。你受得了?”
“还有你,”她看着我,“你事业不要了?你的客户、你的员工、你的项目,都不要了?”
“要。”
“那你怎么顾得过来?”
“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
我沉默了。
陈晓说得对,我确实没有万全的办法。
公司不能丢,妈不能不管,她自己的手术也需要钱。
我们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
阳光照在地上,明晃晃的。
“我想过了,”陈晓开口,“公司先让林悦打理,她在公司干了六年,对业务熟。钱的事,我跟林悦说了,股权回购可以分期。”
“那妈……”
“妈暂时住在养老院,我每个周末去看她。等你公司稳定了,再把她接回来。”
“你呢?”
“我做完手术,休息一个月,继续上班。”
“陈晓。”
“嗯?”
“你这样太累了。”
“累是真的。”陈晓笑了笑,“但我习惯了。”
09
回程的路上,陈晓在我旁边睡着了。
头靠着车窗,呼吸平稳。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我才发现,她眼角的细纹多了,跟几年前判若两人。
车停到服务区,她醒了。
“到了?”
“没有,休息一下。”
我下去买了两瓶水,站在服务区的吸烟区抽了根烟。
陈晓跟下来,站在边上。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什么?”
“照顾妈。”
“没忘。”
“李强,我跟你细说几种情况吧。”
她靠着栏杆,看着远处的山。
“妈现在的情况,有时候会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跟正常人一样,糊涂的时候连我都不认识。”
“她上次打了我一巴掌。”
我愣住了。
“她以为我是小偷,要偷她的东西。护工拉了半天。”
“你没跟我说。”
“说了你更难受。”
陈晓往嘴边递了口水。
“还有一次,她半夜起来,跑到别的房间敲门,说是要回家。护工追了她半层楼。”
“这些都正常吗?”
“医生说到了中期,行为异常会越来越频繁。到后期,基本就下不了床了。”
我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我捏得变了形。
“我想把她接回来。”
“接回来你照顾?”
“白天请护工,晚上我回来。”
“李强,你太乐观了。”
陈晓摇头。
“阿尔茨海默病人的护理强度,比你想象的难得多。你得二十四小时看着,不能让她一个人待着,不能让她出家门。你一走神,她就可能出事。”
“护工能解决吗?”
“好护工难找。养老院那个,是托朋友找的,有十年经验的。你在外面找,不一定靠谱。”
我看着陈晓,她说话的时候眉头皱着,像是早就把所有问题都想过一遍了。
“我之前跟你提过,让你少接点项目,多回家。你那时候不肯听。”
“你说得对。”
“现在不是对不对的问题,是怎么办的问题。”
她转过身,看着我。
“李强,妈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只要每月按时把护理费转给林悦就行。股权分红够支付,剩下的还能给我付手术费。”
“那你呢?”
“我做完手术,继续上班。公司那边,林悦会帮你看着。我不插手,你一个人能行。”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扛。”
陈晓笑了,笑得很短,带着点无奈。
“李强,我们结婚二十年了。你什么时候学会心疼人的?”
她的话像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知道你忙,你不是故意的。可有些事,不是一句心疼就能解决的。”
她指着我手里的烟。
“你戒过多少次烟了?”
我语塞。
“有些习惯改不了,就像你改不了忙,我改不了自己扛。”
她叹了口气。
“妈的事,我不是没想过告诉你。可我告诉你了,你能怎么办?你能放下手头所有事吗?你能不焦躁吗?你能不发脾气吗?”
我沉默。
“你做不到。你这个人,一遇到事就急。急完之后才会想办法。”
她说得对。
“所以我想好了。我先把所有事安排好,再告诉你。你生气也好,骂我也好,事情已经定下来了,你只能接受。”
“你觉得这样好吗?”
“不好。”陈晓摇头,“但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我不先把事情安排完,你肯定不同意送妈去养老院。”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反对?”
“因为那是你妈。”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
“李强,你嘴巴硬,可你心里最软的就是对妈。你真能放下工作,每天陪着她吗?你能接受她慢慢忘记你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不行。”
“所以我把她送去了。这样你每次去看她,看到的都是最好的一面。她要是不行了,我就把她接回来。”
我看着陈晓,她把这所有的事都想透了。
她什么都知道。
“陈晓。”
“嗯?”
“你真的不离婚?”
“不离。”
“为什么?”
“因为你妈认识我。”
这话说得我愣住了。
“她记得我。糊涂的时候谁都不认识,但看到我还会笑。我要是跟你离婚了,她以后问起来怎么办?”
“说我出差了。”
“你出差能出二十年?”
陈晓笑起来,笑得很苦。
“李强,你不是一个人在煎熬。我熬了八个月,熬出了一种东西,叫认命。”
“认什么命?”
“认命这辈子,你就是我男人。不管你怎么对我,我都得把你妈当亲妈。”
我站在服务区的吸烟区,手里的烟头烫了手。
“回去以后,我给你列个单子。妈每天吃什么药,什么时候吃,气温变化要注意什么。你记一下。”
“好。”
“还有,林悦那边,你态度好一点。她什么都没做错,是被我拖进来的。”
“好。”
陈晓看了眼手机。
“走吧,回去还要去养老院。”
“这时候去?”
“今天妈状态好,我要去见她。以后见一次少一次了。”
她转身往车上走。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瘦小的背影。
秋风起了,灌进领口。
我追上去。
“陈晓。”
“嗯?”
“妈那边,我跟你一起去。”
10
协议是林悦拿来的,一式三份。
我坐在办公室,钢笔在指尖转了又转。陈晓坐在对面,眼睛盯着桌面的木纹。林悦不说话,把笔帽旋开,轻轻搁在纸上。
“董事长,回购可以分三年。”林悦声音很轻,“第一年百分之三十,第二年百分之四十,第三年结清。”
我看了眼数字。比市场价低了一成,林悦自己让的利。
“不用。”我签了名,“按原价。”
林悦愣了一下,看向陈晓。陈晓没抬头。
“妈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我把笔放下,“养老院24小时看护,我搬过去住。”
“你住那儿?”陈晓终于抬眼,“那地方……”
“我知道。”我打断她,“旁边有间空房,护工说可以加张床。”
陈晓嘴唇动了动,没再说。
林悦收好协议,起身告退。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只剩我和她。
“你手术约的几号?”
“下月八号。”
“我陪你去。”
“不用。”她摇头,“妈那边离不了人。”
我没接话。窗外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光影投在她脸上。
“陈晓。”
“嗯。”
“你瘦太多了。”
她没回答。我走过去,手搭在她肩上。肩胛骨硌手。
“我明天搬。”我说,“你在家好好休息。”
“家?”她苦笑,“哪还有家。”
我心里一紧。
“有。”我说,“咱妈在,你在,那就是家。”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那晚我回了趟家。开门,玄关的灯还亮着,鞋柜上摆着全家福。照片是我妈六十岁生日时拍的,她笑得开心,陈晓挽着她胳膊。
客厅茶几上放着几本病历。我翻开,全是陈晓的字迹。日期、症状、用药、医生电话,记得密密麻麻。从今年三月开始,几乎每周都有记录。
我翻到最后一页,是上个月的:
“妈又摔了一次,右腿淤青。护工说最近夜里总起夜,得加个护栏。费用每月增加八百。”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潦草:“强子还不知道。”
我把病历放回去,关灯。客厅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一个箱子。衣服、洗漱用品、电脑。陈晓在厨房煮粥,听见我脚步声,头也没回。
“我煮了你爱吃的小米粥。”
“嗯。”
我坐下,碗里飘着热气。她坐在对面,勺子搅着粥,一圈又一圈。
“妈昨天清醒了一会儿。”她说,“问你去哪儿了。”
“你怎么说?”
“我说你出差了。”她放下勺子,“她说想你了。”
我低头喝粥,喉头发紧。
到养老院时,护工正扶我妈在走廊散步。她穿着蓝格子睡衣,头发白了更多,走路慢慢悠悠。
“妈。”
她抬头看我,眼神茫然。过了好一会儿,眉头皱起来。
“强子?”
“是我。”
她笑了,牙掉了两颗,笑起来有点歪。
“你上哪儿去了?好几天不来看妈。”
“出差了。”我说,“今天开始我搬过来住。”
“住这儿?”她看了看走廊,“这儿好,地方宽。”
扶她回房时,经过活动室。几个老人围坐看电视,画面一闪一闪。有个老太太盯着屏幕发呆,口水流到衣领上。
我别过头。
房间不大,十来平米。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是陈晓上次带来的。床头柜放着药盒,一格一格,分得仔细。
“晓晓呢?”我妈问。
“在家呢,下午来看你。”
“嗯。”她点头,“晓晓瘦了,你给她多买点好吃的。”
“好。”
我把箱子放到角落。护工搬来张折叠床,靠在墙边。铺好床单,被子叠整齐。
下午陈晓来了,带着水果。我妈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些话。糊涂时叫她“姐”,清醒时喊“晓晓”。
黄昏时分,陈晓要走。我妈追到门口。
“晓晓,你啥时候再来?”
“明天就来。”
陈晓低头,摸了摸我妈的手背。
“妈,那我先走了。”
“哎,路上慢点儿。”
门关上后,我妈坐回床上。盯着窗外发呆。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搬了把椅子,坐到她旁边。
“妈。”
“嗯。”
“以前是我不好。”
她没说话。
“以后我天天陪着你。”
她转过头,看了我半天,然后伸手摸摸我的脸。
“我儿子长大了。”
她笑了,笑完闭上眼睛,靠在床头睡着了。
夜里,养老院很安静。偶尔传来老人的咳嗽声。我躺在折叠床上,听见我妈均匀的呼吸。
窗外月亮很亮,照着窗台上的绿萝。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晓发来的:“妈睡了吗?”
“睡了。”
“那你呢?”
“睡不着。”
“我也是。”
我看着天花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句:“明天我去买床,折叠床太硬。”
她没回。
过了一阵,手机又亮了。
“谢谢你,强子。”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我给陈晓打电话,说了我的想法,把公司股份全部转给林悦,以后按时拿分红就行。电话那头沉默很久。
“你确定?”
“确定。”
“那你的心血……”
“妈才是心血。”
她哭了。声音压着,但听得出来。
我挂了电话,看见护工推着我妈从走廊那头过来。她拿着一个煮鸡蛋,剥得很慢。
“强子,吃。”
她把蛋递过来,皮已经剥好,光溜溜的。
我咬了一口,蛋黄噎嗓子。
这边生活规律,早上七点起,晚上九点睡。一日三餐有食堂,我妈爱喝粥,我就天天陪她喝粥。
陈晓隔天来一次。她手术前一周,我妈糊涂得更厉害了。有时候连我都不认识。
“你谁啊?”她盯着我,眼神警惕。
“我是强子。”
“强子是谁?”
“你儿子。”
她摇头:“我没儿子。”
护工在旁边低声说:“这两天都这样,时好时坏。”
我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她挣扎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你手凉。”她说,“我去给你倒杯水。”
我愣住了。这话是我小时候常跟她说的。
“别了妈,你坐着。”
她看着我,眼神渐渐清明。
“强子。”
“哎。”
“你瘦了。”
我鼻子一酸,没接话。
那天下午,陈晓来了,带着住院用的东西。她脸色不好,说话有气无力。
“明天手术?”
“嗯。”
“我陪不了你……”
“我知道。”她笑了笑,“你陪陪妈吧。”
我把陈晓送到门口。她回头看了看我妈住的那扇窗。
“记得给她盖好被子,”她说,“她晚上总踢。”
“你跟我说过了。”
“再说一遍,怕你忘。”
我一把拉住她的手。她没躲。
“陈晓。”
“嗯。”
“对不起。”
她摇头。
“别说这些。”
她走了,背影瘦瘦的,在路灯下拖出一道影子。
我站在门口,直到她拐过弯消失不见。
手机响了,是林悦。
“董事长,回购协议走完流程了,陈总那边签字了吗?”
“签了。”
“那公司……”
“你先管着。”我说,“等我这边安顿好再说。”
挂了电话,我回到病房。我妈还没睡,盯着天花板发呆。
“妈。”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
她想了想,说:“图心安。”
“心安?”
“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家人。”她翻了个身,“你要记着,碗里的比锅里的实在。”
我没再问。窗外夜风吹过,窗帘轻轻飘起来。
手术那天,我在养老院陪我妈。陈晓进去前给我打了个电话。
“要进去了。”
“别怕。”
“我不怕。”她说,“你好好照顾妈。”
“你也照顾自己。”
“嗯。”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上她的头像。那是三年前我们一家在公园拍的,她挽着我妈,笑得开心。
我妈在旁边喊我:“强子,那个是谁?”
她指着墙上的照片。
“那是你儿媳妇。”
“哦。”她点点头,“她人呢?”
“在医院。”
“生病了?”
“小手术。”
我妈沉默了。过了会儿,她说:“我等她回来看我。”
晚上九点,陈晓发来消息:“手术顺利,良性。”
我长出一口气,坐在床上。我妈已经睡着了,手露在外面。我给她掖好被角。
窗外万家灯火。
11
又一年春天。
我妈是在去年秋天走的。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护工推她在院子里晒太阳,她靠在轮椅上看花。忽然说:“我想见晓晓。”
我打电话给陈晓,她正在公司开会。二十分钟后赶到,手里还拎着件毛衣。
“妈,我给你织的。”
我妈接过毛衣,翻来覆去看。
“好看。”
她试着穿,袖子太长,陈晓帮她挽了两圈。我妈低头看了看,笑了。
“你手真巧。”
“妈你喜欢就好。”
“喜欢。”她抬头看着陈晓,“晓晓,你瘦了。”
陈晓眼眶红了,低着头应了一声。
那天晚上,她精神格外好。吃了大半碗粥,还说要听戏。我用手机放了段越剧,她跟着哼,调子跑得厉害。
九点多,她说困了。我扶她躺下,陈晓帮她盖好被子。
“我明天还来。”陈晓说。
“嗯。”我妈闭着眼睛,“你们好好的。”
那是她最后一句话。
凌晨两点,护工敲我门。我跑到病房,她已经没了呼吸。表情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陈晓赶来时天快亮了。她站在病床前,没哭,就那么站着。
过了很久,她伸手抹了抹我妈的头发。
“妈,我明天还来看你。”
我喉咙像堵了棉花。
后事是林悦帮忙办的。公司业务稳了,她每个月按时把钱打进卡里。
我妈走后的头几个月,我总失眠。躺在床上,闭眼就是她的脸。有时候梦见她年轻时候的样子,扎着马尾,在厨房炒菜。
醒来枕巾湿一片。
陈晓术后恢复得不错,瘦掉的肉慢慢长回来一些。她又回公司上班,林悦把总经理的位子还给了她。
我们没复婚。也没提那事。
但我会隔几天去她那儿吃饭。她住原来的房子,茶几上多了张相框,是我妈六十岁时的照片。
“你把那放这儿了?”
“嗯。”她端菜上桌,“想着你常来,能看见。”
我低头扒饭,没说话。
清明节那天,我们去扫墓。
墓园在城郊,一个坡上。我妈的墓靠边,能看到远山。
陈晓带了一束菊花,一袋苹果。她把墓碑擦干净,摆好供品。
“妈,我跟强子来看你了。”
她蹲在那儿,说话轻声细语。
“最近公司忙,没经常来。你别怪我。”
我站在旁边,点了根烟。
“妈不让你抽烟。”
“就一根。”
陈晓没拦我。
风吹过来,纸钱灰打着旋儿飞上天。远处有鸟叫,一声接一声。
“强子。”
“嗯。”
“你说妈在那边好不好?”
“好。”我说,“她那么好的人,在哪儿都好。”
陈晓低下头。我看见她肩膀微微颤抖。
我把烟灭了,走过去,蹲下。她的手搁在膝盖上,凉的。我握住。
“陈晓。”
“嗯。”
“谢谢你。”
她摇头。
“谢什么,那是你妈,也是我妈。”
碑上的照片,我妈笑得慈祥。那是陈晓挑的,她说这张眼睛亮。
我没有哭。
那天晚上,我送陈晓回家。车子停在楼下,她解开安全带。
“上来坐坐?”
“不了。”
“那行。”
她打开车门,又回头:“明天我在家做饭,你过来吧。”
“好。”
她上楼,我坐在车里,看着三楼那扇窗亮了。
手机震了,是她发的:“到家和我说一声。”
“到了。”
我启动车子。后视镜里,那扇窗还亮着。
回到家,空荡荡的。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画面闪了闪,是戏曲频道。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我关掉电视,站起来。
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熄了。
夜很静。
我好像听见我妈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强子,晓晓是最好的人。”
我猛吸一口烟,呛出泪来。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里回到小时候,我妈还年轻,扎着马尾。她牵着我的手,在河边走。夕阳把河水染成金色。
“妈。”
“嗯?”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她笑着说,“妈一直在。”
我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床上,暖洋洋的。
我穿衣洗漱,出门去菜市场。买了条鱼,一把青菜,几颗西红柿。
陈晓发来消息:“出发了吗?”
“马上到。”
“好,我等你。”
我拎着菜,走在街上。春天的风裹着花香,吹在脸上很舒服。
经过花店时,我停下来。买了束康乃馨。
我妈喜欢粉色。
到了楼下,陈晓窗口开着,窗帘飘出来。
我上楼敲门。她开了门,穿着围裙,头发扎起来。
“来了?”
“嗯。”
我换了鞋,康乃馨放桌上。她看了一眼,没问,转身进厨房。
“鱼你收拾还是我收拾?”
“我来吧。”
我走进厨房。水龙头开着,她站在水池边洗菜。
“你怎么买花了?”她问。
“路上看见的。”
“挺好看。”
“嗯。”
我把鱼冲洗干净,拿刀刮鳞。她在一旁切西红柿,刀起刀落,声音清脆。
“晚上妈会不会托梦给你?”
她忽然问。
“不知道。”
“要是梦见了,你帮我跟她说……”她顿了顿,“说我挺好的。”
“好。”
她背过身去,袖子抹了一下眼睛。
“你别哭。”
“没哭,洋葱辣的。”
我伸过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没躲。
窗外两只鸟停在电线上,叽叽喳喳叫着。阳光洒进来,照在瓷砖上,亮堂堂的。
“陈晓。”
“嗯。”
“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
她手上动作停了。没转身。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知道。”
声音有点抖。
我低头继续刮鱼鳞。厨房里只有水声和刀声。
那条鱼清蒸的,端上桌,热气往上冒。
她盛了两碗饭,一人一碗。
“吃吧。”
“嗯。”
我夹了块鱼肚肉,搁她碗里。
她抬头看我,没说话。
筷子碰到碗沿,发出轻响。
窗外天蓝得干净。
春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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