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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予安
1952年秋天,朝鲜半岛中部,五圣山南麓。两个加起来不到四平方公里的山头,山洼里窝着一个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叫上甘岭。战前没人觉得这地方有什么了不起。
可就是这么个地方,把美军第八集团军司令范弗里特拖进了他军事生涯中最难堪的一场仗。他拿出了人类战争史上最猛的炮火密度,把整座山头削矮了两米,地表像被刨了一层皮似的翻出碎石和弹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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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搬出了在太平洋战场上屡试不爽的老办法,火焰喷射器,想把坑道里的志愿军像硫磺岛的日军一样烧出来。
火焰确实喷进了坑道口。可进去没几米,一头撞在了一堵墙上,掉头卷了回来。洞口附近的美军被自己人喷出的热浪烫得直往后退,坑道深处的志愿军连衣角都没燎着。
那堵墙后面,是一个拐了将近九十度的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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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人的预算和两万五的账单
故事要从范弗里特的一张计划书说起。
1952年10月8日,第三任"联合国军"总司令克拉克批准了范弗里特提交的"摊牌行动"计划。这份计划写得很干脆:用美军第七师和韩军第二师各抽一个营,在空军和炮兵配合下,五天拿下597.9和537.7两个高地,预计伤亡两百人。
两百人。这个数字后来被反复引用,几乎成了军事误判的代名词。
范弗里特有底气这么写,他手上的牌太好了:三百多门大口径火炮,一百七十多辆坦克,三千架次以上的空中出动能力。更关键的是,他有一个验证过的模板,硫磺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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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那一仗,日军在火山灰地质里挖了将近十八公里的坑道,构筑了一千五百多个房间,号称固若金汤。结果美军用火焰喷射器和推土机,洞口喷不进去就直接堵死,三十六天把两万一千名守军消灭得只剩千把人被俘。代价不小,美军自己伤亡了两万八千人,但地下工事全部清除干净了。
范弗里特觉得上甘岭比硫磺岛小得多,志愿军的坑道也不可能比日本人挖得更深。按照他的逻辑,这不过是一道简单的数学题:火力够猛,坑道就守不住。
他唯一没算到的,是对面的坑道和硫磺岛的洞穴根本不是一回事。
1952年10月14日凌晨,战斗打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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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军三百多门重炮、二十七辆坦克同时开火,四十多架飞机反复投弹。据十五军后勤部文化干事胡复生回忆,炮弹的密度达到了每秒六发,此起彼落的爆炸声连成一片,根本分不出单独的响动。
阵地上的土石被翻了几遍,表面工事在几分钟内就荡然无存。战后有人在阵地上随手抓起一把泥沙,里面有一半是铁屑和弹壳。
当天,志愿军第十五军第四十五师伤亡了五百五十多人。到10月18日,仅仅四天,四十五师先后投入的十五个步兵连全部被打残,有的连只剩三十来个人,有的连一个完整的班都凑不齐。表面阵地第一次全部丢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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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师不是什么主力。十五军军长秦基伟自己也承认过,这支部队在全军算不上精锐。战役之前,志愿军的主要兵力和火炮集中部署在西方山谷地方向,五圣山只留了四十五师一万来人。敌情判断出了偏差,没料到范弗里特会选这里下手。
彭德怀早就看到了五圣山的重要性。
他曾指着地图对秦基伟说过一句话:"五圣山是朝鲜中线的门户。失掉五圣山,我们将后退200公里无险可守。你要记住,谁丢了五圣山,谁要对朝鲜的历史负责。"
这句话后来压在秦基伟身上整整四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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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阵地丢了之后,志愿军退进了坑道。对范弗里特来说,战斗本该到此画上句号。山头拿下来了,敌人缩进了地洞,接下来只需要像硫磺岛那样,用火焰和炸药逐洞清剿就行了。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走进一个陷阱。
这场原定五天结束的"小型攻势",最终打了四十三天。联合国军伤亡超过两万五千人。美军第七师是打过莱特湾和冲绳的老牌部队,在上甘岭撑了十天就扛不住了,伤亡两千多人后撤出战斗,把烂摊子甩给了韩军第二师。美国合众社报道说,这次战斗中美军的伤亡率达到了一年来的最高点。
两百人的预算,兜出了一张两万五千人的账单。这笔账为什么对不上?答案不在地面上,在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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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碰壁,一个弯道卡住了喷火兵
美军拿下表面阵地之后,发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脚底下到处是坑道口。
白天炮火把山头犁了无数遍,志愿军像是被消灭干净了。可一到晚上,不知从哪个洞口就冒出一群人来,手榴弹和冲锋枪劈头盖脸地招呼过来,把刚刚占领的阵地又夺回去。
第二天美军再用炮火轰,再用步兵冲,再占领一次。到了晚上,同样的事情再上演一遍。阵地就这么你来我往,前后易手了数十次。
美军很快搬出了火焰喷射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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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硫磺岛,这玩意儿是坑道战的终极武器。日军的洞穴大多是直线结构,火焰顺着通道一路灌到底,温度高达上千度,氧气很快被吞噬殆尽。躲在里面的人不是被烧死就是被闷死。有些实在攻不进去的洞口,美军干脆调来推土机推土封堵,把活人埋在里面。那套打法虽然残忍,但管用。
在上甘岭,美军用了同样的操作:步兵掩护喷火兵接近洞口,背着燃料罐的射手朝着黑黢黢的坑道口扣下扳机,一道明亮的火舌卷着黑烟涌进去。
然后就出了问题。火焰进去没几米,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猛地折了一个方向,带着灼热的气浪从洞口反涌出来。蹲在洞口附近的喷火兵和掩护步兵被热浪扑了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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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来不及后退,身上的燃料罐在高温中变得极度危险。而坑道深处传来的,不是惨叫声,是手榴弹的爆炸声,志愿军战士从弯道后面的射击位投出了手雷。
这是怎么回事?答案就在坑道内部那个将近九十度的弯道上。
志愿军的坑道不是直线。进去没几米就拐弯,拐弯处砌着一面防爆墙,墙体是碎石、泥土和木料夯实的混合结构。火焰喷到弯道口,被墙面挡住,在狭窄的空间里没有出路,只能顺着来时的通道反弹回去。
简单说,弯道把坑道切成了两个空间:弯道前面的区域成了火焰的回旋通道,弯道后面的区域温度几乎不受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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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军工兵政治部干事李清廉战后讲得很清楚:"坑道搞成之字形的,火就被之字形的墙挡住了。"
这个"之字形"设计不是灵光一闪的发明,是拿命换来的经验。
朝鲜战争初期,志愿军在阵地上挖的是"猫耳洞",战壕侧面掏一个能蹲几个人的小洞,比完全暴露在炮火下强一些,但防护能力有限,一颗炮弹落在附近就可能把人震死在里面。
后来,战士们自己开始琢磨改进:把两个相邻的猫耳洞打通,就成了U字形通道;再往下延伸,出现了Y形、H形的结构。到1951年冬天,彭德怀下令全军展开大规模坑道建设,地下工事才正式进入系统化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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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上甘岭战役爆发前,志愿军在整个正面战线上构筑了总长一千二百五十公里的坑道,以及六千多公里的战壕和交通壕。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挖掘过程中搬移的岩石和泥土超过六千万立方米。
仅上甘岭两个高地的坑道总长度就超过一万米,顶部覆盖的岩层厚度普遍在十到十五米之间,重型航空炸弹直接命中也未必炸穿。
坑道的入口选址也很讲究。绝大多数开在山体的反斜面,就是背对着敌人火炮方向的那一侧,藏在岩石缝隙和灌木丛下面,从正面几乎不可能发现。每条坑道至少设两到三个出入口,有明有暗。堵住一个,人可以从另一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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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军还为坑道建立了一套"七防"标准:防空、防炮、防雨、防潮、防毒、防火、防洪。其中防火措施不只靠弯道:坑道内储备了沙土和水用于灭火,弯道处悬挂浸湿的棉衣和竹帘,既能阻滞火焰蔓延,也能吸附有毒气体。毒气攻击也试过,美军往洞里灌过毒烟,同样被这些土办法化解了。
为什么硫磺岛的日军坑道就没能做到这些?差距不在于工程能力,而在于设计思路。
日军在硫磺岛挖的洞穴规模很大,但基本上是各自独立的。一个洞穴和旁边的洞穴之间没有通道,一旦入口被堵住就成了死地。
更致命的是,那些洞穴的通道大多是直线形的,火焰喷射器可以一路灌到底。守在里面的日军既无法转移到其他洞穴,也无法靠弯道阻隔火焰,只能困死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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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军的地下工事恰恰相反。坑道之间互相连通,组成了一个四通八达的地下网络。从一个入口堵进来,人可以从另一个出口出去,甚至绕到攻击者的侧后方开枪。
火焰被之字弯道挡住,毒气被棉帘过滤,炸弹轰不穿十几米的岩石,封堵更是徒劳,洞口太多,堵不过来。
美军的喷火兵还面临一个没法解决的问题:接近坑道口本身就是送命。
上甘岭的山坡陡峭,碎石遍地,喷火兵背着几十公斤的燃料罐往上爬,速度慢,身形暴露。而坑道口附近的岩壁上往往凿有隐蔽的射击孔,志愿军射手能在攻击者毫无察觉的角度开火。据中方战史记载,喷火兵在接近坑道口的过程中经常遭到猛烈杀伤,不少人还没来得及扣动喷射器的扳机就被击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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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总共投入了多少具喷火器、折损了多少,至今没有确切统计,但从美军后来基本放弃了大规模喷火攻坑道的做法来看,损失显然让前线指挥官觉得划不来。
一个之字弯道,一面粗糙的石墙,把当时最先进的步兵近战武器挡在了门外。硫磺岛那套打法在朝鲜彻底失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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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道之下,一场仗撕碎了一个迷信
坑道挡住的不只是火焰,还有范弗里特的全部战争哲学。
范弗里特信奉的东西很简单:火力制胜。他在美军里以弹药消耗量出了名,每次作战都用数倍于标准量的炮弹做火力准备,以至于"范弗里特弹药量"成了军事术语,专指那种不计成本的火力倾泻。
在上甘岭,他把这个理念推到了极致:一百九十余万发炮弹、五千多枚航空炸弹,砸在不足四平方公里的地面上。这个火力密度超过了二战中任何一场战役的最高纪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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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坑道把这些钢铁变成了空响。
志愿军在全面推行坑道工事之前,前线部队每军每天平均伤亡大约八十人。坑道体系建成之后,这个数字降到了两三人。敌方的火力一发没少打,但杀伤效率断崖式下降。
这个对比或许比任何宏大叙事都更能说明问题:坑道没有缩小双方的武器差距,但它让武器差距变得不那么致命了。
在上甘岭四十三天的战斗中,志愿军打退了敌军九百多次冲锋。坑道发挥的作用不只是"躲":白天表面阵地被炮火犁过之后,志愿军退入坑道保存兵力;入夜之后突击队从各个坑道口涌出,一波接一波地夺回阵地。一个坑道口被堵了,换一个出去。敌人守不住新占的地表,因为脚底下随时会冒出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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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团3营8连的经历尤其典型。这个连在连长李保成、指导员王士根带领下,坚守597.9高地1号坑道,断水断粮十四天。坑道里的空气混浊到令人窒息,硫磺味、血腥味、排泄物的气味搅在一起,伤员没有酒精没有绷带,有人咬着布条忍痛,直到死去嘴里的布都拿不出来。
就是在这种条件下,8连以伤亡254人的代价歼敌1760余人,战至最后全连只剩六个人。战后从597.9高地主峰取下的那面连旗,上面有381个弹孔。
坑道外面的处境同样惨烈。后方的物资不是没有,但送不上去。从后方到坑道口不过几百米到一公里,中间要穿越敌人的十道火力封锁线。十五军后勤部组织的火线运输,靠的是匍匐搬运和接力传递,一个苹果能送进坑道就算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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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整个战役期间,十五军运输人员伤亡达1716人,占全军伤亡总数的14.8%,伤亡率最高时接近百分之九十,派一个班出去,活着到达坑道的不到三分之一。
这些数字说明一件事:范弗里特的炮火确实在杀人,但杀的不是坑道里的人,而是试图在地面上活动的人。坑道本身始终没有被攻破。那些之字弯道、防爆墙、多出口的设计,用最朴素的材料构成了一个火力打不穿的空间。
上甘岭之后,朝鲜前线再也没有出现过大规模的阵地争夺战。美军承认,在志愿军的坑道防御体系面前,正面进攻夺取阵地的代价已经大到无法承受。联合国军在上甘岭的伤亡率超过百分之四十,而在美国人此前认为伤亡率最高的硫磺岛战役中,这个数字也只有百分之三十二点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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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弗里特本人则被召回美国国会接受质询,议员们质问他:花了纳税人那么多钱的弹药,为什么连两个小山头都打不下来?
他大概到死也没想明白,那些炮弹和火焰为什么杀不掉坑道里的人。答案就在那个之字形弯道里,这个用碎石和泥巴砌出来的东西,让他所有的钢铁和燃烧剂都变成了废物。
【主要信源】 志愿军第十五军《抗美援朝战争战史》 共产党员网纪录片《上甘岭战役》系列,含十五军后勤部文化干事胡复生、工兵政治部干事李清廉等人证言,2020年11月 共产党员网《百年瞬间丨上甘岭战役》,2021年10月14日 新华每日电讯《揭秘上甘岭战役中坚不可摧的"地下长城"》,2022年11月25日 新华每日电讯《上甘岭战役中,那些惊心动魄的生死瞬间》,2022年11月25日 吴东峰《志愿军老兵回忆上甘岭》,中国新闻网/北京青年报,2020年10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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