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记忆】百年沪杭公路，连通时光

这是一条镶嵌在长三角的金丝带，沿着杭州湾北海岸线徐徐铺展，一头牵起上海的繁华风尚，一头枕着杭州的风雅清宁，在江海滩涂与江南田畴之间，横出一条绵延百公里的通途。

这就是全长216公里的老沪杭公路，起自上海市区西藏南路、斜土路口，止于杭州清泰门，依海而建，打通了沪杭平原的山海阻隔。

它曾是沪杭间唯一的公路通道，也是进入20世纪后我国第一条跨省国家级公路。1925年破土修筑，1932年通车，至今已近百年。它曾经承载了数不清的契机、喜悦与动荡，也记录了无数人命运的兴衰荣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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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初，沪杭两地之间虽有沪杭铁路，但迟迟未有公路通道。1916年，孙中山先生在杭州作了题为《道路为建设着手的第一端》的演讲。此后，以杭州为起点的修路计划被提上日程。

沪浙两地商界慷慨解囊，上海商界主攻沪境（上海—金丝娘桥），杭嘉湖商界承建浙境（杭州—乍浦—金丝娘桥），两地在金丝娘桥对接成完整干线。

早在1920年8月，上海绅商李显谟、黄申锡联合上海钱业、棉纱、粮商、五金各业公会牵头，发起沪闵南柘公路（上海、闵行、南桥、柘林）筹建，实业家、地方士绅单笔数千至上万银圆入股。上海总商会牵头，分派沪上各同业公会（米业、绸布、南北货）按商户体量分摊认股，中小商户几百至几十银圆零散入股。地方乡绅无偿捐出自有田地充当路基，免去大额征地开支，部分乡绅额外捐现款补工程款。最终，在集股50万银圆注册后，1921年正式成立沪闵南柘长途汽车股份有限公司，李显谟任总经理。1922年5月率先开工上海县段。

李显谟，辛亥革命上海光复的重要功臣，闵行人，出身当地李氏望族，在上海光复中担任“上海商团”总司令。上海商团解散后，他转向实业和地方建设，全心全力创办沪闵南柘长途汽车股份有限公司。

1922年12月，沪闵段通车，全长29公里，成为沪杭公路上海段雏形，也是上海西南地区最早开辟的市郊汽车客运路线。初期，公路汽车客运与原有的内河渡轮竞争，公路汽车客运一度萧条。不过，沪闵路成为上海第一条商办市郊公路，打通闵行与市区陆路交通，彻底改变了当地人仅靠渡轮出行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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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2年，浙江省号召商人出资修路，可获批线路独家长途汽车营运权。其中一位以个人名义捐出巨款的是近代江浙实业家、商界领袖、海宁的徐申如——诗人徐志摩的父亲。早年，苏浙两省修建苏杭甬铁路时，徐申如便出任浙江全省铁路公司董事，发动本地募资。

在1912年接手了《申报》成为“报业巨头”的史量才，个人独立捐资修建浙江境内70余公里路段，成为沪杭公路浙江段最大个人捐助者。因为他的参与，沪杭公路建设在当时《申报》汽车特刊上多有报道。

当时，《申报》撑起民间舆论监督和抗日宣传大旗。副刊“自由谈”长期刊发鲁迅、茅盾等名家文章，这些如暴风雨般针砭时弊的言论，也导致了史量才最后的人生走向。

1934年11月13日，史量才携家人返沪，暗绿色防弹轿车从杭州秋水山庄驶出。黄昏的沪杭公路，行人渐渐稀少，史量才望向车外，收割后的稻田有些空旷，钱塘江水正缓缓涌动，杭州湾上空，半轮弯月不时被薄云遮掩。史量才不知道，这是他最后对视天上、人间。

在海宁翁家埠沪杭公路上，军统特务伪装修车拦在路上。一声枪响，前排司机和随行学生当场遇害，史量才弃车奔逃，终被枪杀。其子侥幸逃生。史量才最终倒在他出资修建的沪杭公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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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杭公路路基大部分依托明清时期的海塘——杭州湾沿线古海塘提供了天然路基。沪杭公路便有了“海塘公路”之称。

以上海金山为例，金山海塘自古就是强潮顶冲的险要地段。宋《吴越备史》已有三国“金山咸塘”记载，之后有唐捍海塘、元大德塘、明成化塘和清鱼鳞石塘。随海陆变迁，唐至清有五道古塘相继沦海。

雍正年间所建著名的鱼鳞大石塘，就是金山古海塘代表工程，条石铁榫砌筑，外面以厚土护塘。道光十五年（1835年），时任江苏巡抚林则徐赴金山大规模加固修缮。沪杭公路直接铺在这鱼鳞海塘的塘顶之上，东起奉贤漴缺，西过戚家墩，一路抵达沪浙交界的金丝娘桥，长约25公里。往昔抵御狂潮的鱼鳞石塘，被厚土覆盖，化作路基。

海塘的利用，有效减少了土方开支。募集的资金主要用于铺筑路面，修建桥涵。据记载，路面只在桥梁两端、车站、商铺有碎石煤屑路面，其余均为土路。1925年11月，杭州清泰门到闸口段开工，闸乍段于1930年1月动工兴筑，1930年3月30日通车。

1932年淞沪抗战前，浙江境内完成大部分路段。淞沪战火虽没有直接影响筑路，但改变了战前民用通商的设想。当局意识到上海正面易受攻击，杭州湾北岸是重要的侧翼防线，急需一条沿海通道便于调兵布防。于是加速推进沪杭公路沿海段，并陆续在沿线两侧修筑大量碉堡。

1932年5月，沪杭公路柘林到金山段借海塘塘顶直接开工，9月30日，乍浦至金丝娘桥段建设完工，接通了上海方向公路。10月10日，通车典礼在乍浦举行。之后，路面继续完善，1933年3月正式竣工。

仅仅数年后，在1937年11月5日拂晓，日军第十军3个师团分三路在乍浦东北的金山卫及东西两侧的全公亭、金丝娘桥、金山嘴、柘林沿海强行登陆，抢占沪杭公路。中国军民以血肉之躯在公路沿线奋起抗击。

在金山卫、漴缺、朱家村一带，中国军人与优势装备的日军激战6小时，三次击退日军冲锋，迫使敌军改道。在金丝娘桥沪浙省界处，平湖守军借公路高海塘路基伏击日军摩托车队，短暂迟滞日军西进，掩护百姓疏散，但无力阻挡大部队推进。

128师湘西子弟在沪杭公路与铁路沿线的血战可谓惨烈。他们装备相对落后，依托国防工事，夜战、近战、肉搏战，以血性和胆气重创入侵者。

沪杭公路见证了中国抗战史上不朽悲壮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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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抗战胜利，后来成为历史学家、撰写了《万历十五年》的黄仁宇当时只有27岁，从缅甸战场归国，参与上海与南京片区日军受降与接收。

此时的沪杭公路在战火中沦为“断脉”，8年里，公路频遭炮火轰炸，抗日武装多次组织破路，加之杭州湾潮汐侵蚀，桥塌路毁。黄仁宇见证了修复沪杭地区交通的过程，在《黄河青山》里也有文字介绍。

是年12月，上海闵行至金丝娘桥段简易通车，平湖至海宁翁家埠段完成路基加固与木便桥搭建，杭州至翁家埠段也基本打通。此时路面仍为泥结碎石，未铺煤屑，桥梁多为临时木便桥，仅能通行小型汽车与卡车，且需减速慢行。但它重新连接了上海与杭州，让沪杭地区物资得以流通，为战后复工复产与难民返乡提供了基础交通。

当年沪杭公路一经通车，就备受民众青睐，成为假日出行的精品线。那时杭州一些汽车公司就专门开通沪杭公路包车一日游业务。有一则这样的广告，“本路（沪杭路）各大车站……皆为东南名胜菁华之区，风景之佳冠于全国。如乘车出行作竟日之郊游，必能快心悦目，于精神上当裨益匪鲜。”

学者蒋学桢的《沪杭公路驰车记》中有“既至乍浦，又以兴豪意浓，更沿八堡海宁而抵西湖”的记叙。郁达夫的《屐痕处处》也提及沪杭公路沿线景致。

沪杭公路激活了沪杭商贸，金丝娘桥形成跨省界碑集市，海宁蚕茧走沪杭公路直达上海。江苏的棉布、上海的工业品南下，平湖、乍浦的海鲜瓜果北上。公路沿线农户告别肩挑贩运，靠公路运输把自家的土布、糟蛋等农副产品溢价外销。不少客商坐汽车经沪杭公路下乡做买卖。沿线的全塘、衙前等因此成了浙北有名的“商贸节点”。

有人说，张乐平、钱君匋、金庸都是从这条砂土和碎石路走出去的。还有当年许许多多浙北学子、谋生的人，背着简易行装，在路边翘首等待着班车，带着他们奔向人生的大道。

随着新中国成立，经济不断发展，沪杭公路不断升级改造，拓宽了部分路段，原来的砂石路变为沥青路、水泥路。老沪杭公路从长三角“黄金通道”变为生态绿道。翁金线已是浙江1800公里生态海岸带的一段。金山段两侧藏着独属于滨海的秘境。金山嘴渔村，长街、老屋、海风相融。城市沙滩，海风低语，夜空烟花烂漫，伴着朝夕往复的海潮，沉淀出时光在一条路上留下的深切印记。

原标题：《【海上记忆】百年沪杭公路，连通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