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元南:祸起明月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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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九十年代的东北江湖,人情与火气永远纠缠在一起。三伏酷暑,热浪翻涌,看似一场避夏的短途出游,本是兄弟间闲游散心,谁也未曾料到,一次随性的海边避暑之行,会在千里之外的北戴河掀起一场惊天风波。江湖人行路,从来不怕相逢,只怕无端的冲突撞个满怀。焦元南一行人带着一众兄弟奔赴北戴河避暑,本想暂避冰城的燥热,可傻彪子与老八这两个惹祸的愣人,仅凭一时随性之举,就点燃了两地江湖势力之间的战火。一念之差,小事演变成死局,谈笑出游变成刀枪相向。江湖从无安稳,风波往往藏在看似悠闲的旅途之中。

不管北方还是南方,夏天总是炎热。虽说和南方相比,北方的夏天没有那么难熬,但三伏天同样酷热难耐。阳光毒辣,只要稍一活动,身上立刻大汗淋漓,汗珠不断滚落。

这一天,焦元南正和一众兄弟待在物流办公室里,几人一边喝茶,一边闲谈。屋内的空调运转着,吹出的凉风十分舒适。就在这时,白伯涛猛地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来。他手里拎着一只手包,进门后直接把手包放在桌上。

汗水顺着他的脖颈一道道往下流,天气酷热难当。白伯涛刚进门,焦元南抬眼看向他,开口问道:“伯涛,这么热的天,你不在自己厂里待着,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是出什么事了吗?”

白伯涛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说:“有水吗?快给我倒一杯,渴坏了。”

旁边的大江立刻拿起暖壶,给白伯涛倒满一杯水。白伯涛接过水杯,一口气将水喝完,随后把水杯放在桌上。

他叹了口气说:“南哥,如今做大哥实在不容易。你以为我愿意顶着大热天出来走动?要不是有事,我根本不想出门。”

焦元南挑了挑眉,向他追问:“那你刚才去了什么地方?”

白伯涛擦了擦脖颈上的汗水,皱着眉头说:“还能去哪,我刚从市公司那边过来。”

焦元南闻言,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接着问道:“去市公司做什么?”

白伯涛叹了口气,语气烦闷地说:“还不是手下惹出来的麻烦。昨天晚上,我手下大红一行人想要外出消遣,正好林业大厦当晚停电,我们厂子也停工休息。他们围着我说,今天没有工作,大家想出去放松一下。我当时没有多想,从口袋拿出一万元交给他们,告诉他们可以出去玩。你没见到,这群人拿到钱之后十分开心。我心里本就预感,放他们外出一定会惹出事端。”

焦元南立刻追问:“出事了?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白伯涛撇了撇嘴:“还能是什么事,他们去了兰桂坊,不知因为一名女子和别人发生冲突,下手很重,直接把对方头部打伤。”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晚。”

焦元南皱起眉问:“后来怎么样了?”

白伯涛叹了口气说:“这群人全部被警方带走。我打听之后才知道,这次撞在了风口上,打错了人。被打伤的那个人,是市公司预审科后任明宁的儿子。这群人实在惹祸成性。”

他停顿片刻,继续说道:“实在让人操心。幸好我及时赶到现场,如果我没有过去,后果不堪设想。到了那边,我不断向对方赔礼道歉,说了许多好话,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人保出来。我跟你说,要是我再晚到一步,一切就无法挽回。当时看守所的转运车辆已经停在门口,准备直接把人带走。”

焦元南听完笑了笑,对着白伯涛说:“可以啊,伯涛。难怪都说你有能力,面子足够,到场就能把人捞出来,确实厉害。”

白伯涛听到焦元南的话,连忙摆手,脸上哭笑不得:“别这么说,南哥,你这是调侃我。我自己清楚自身分量,远没有到这个程度。哪里是给我面子,现在这个世道,钱财远比情面管用。”

他说着靠在沙发上,一脸心疼地拍着大腿:“整整十万块,我揣着现金,直接放在对方桌上。对方没有半点推托,当场收下。哪怕假意推辞一下也好,一点情面都不留。”

焦元南见他这般模样,开口打圆场:“大红这群人办事向来如此。你家底丰厚,不必为十万块耿耿于怀。而且大红平日里做事果敢,也很听话,这次出手捞他不算吃亏。”

白伯涛叹了口气:“论胆识,他比不上强哥、黄毛、子龙他们,但确实听话。不然这么热的天,我满身大汗,还要低声下气求人捞人,我何必这么折腾。”

焦元南摆了摆手:“好了,不要再谈论这件事。你专程过来,不会只是为了跟我诉苦。”

白伯涛一拍额头,忽然想起正事:“你不提我差点忘了。南哥,我在北戴河有个朋友,今早打电话邀我过去待几天。我想着三伏天冰城酷热,正好去北戴河避暑,想邀请你一同前往。”

焦元南摇了摇头:“不行,伯涛。我手头琐事繁多,就算过去也没法安心游玩,随时可能接到电话赶回来,扫你的兴致,你自己去吧。”

白伯涛连忙劝说:“南哥,你各方面都好,就是不懂得休息。事情永远处理不完,等你全部忙完,三伏天都过去了。听我的,就去三四天,刚好躲开酷暑。这天实在太热。我裤裆都是湿的,蛋都泡在汗水里。”

焦元南听完,忍不住笑出声。办公室里的唐立强、子龙等人也跟着笑起来。

白伯涛一脸不解,拍着大腿问道:“你们笑什么?我说的都是实话。不信我把裤子脱了让你们看看。”

焦元南看向几名兄弟问道:“你们几个,想不想一起去?”

几人互相看了看,没有立刻答话。

老梆子说:“元南,这件事你来拿主意。你要是愿意去,我们大家就都跟着你。你要是不想去,那我们就留在这儿,全都听你的。”

焦元南一听就笑了,开口说道:“你们这话讲的,好像留在家里委屈你们一样。多大一点事,想去就直接说想去,没必要绕这些弯子。”

一旁黄毛连忙接话:“南哥,我们肯定想去。我说的都是实话,我们这群人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谁不想出去走走玩玩,总待在这里早就闷得慌了。”

焦元南扫视一圈众人,转头对白伯涛说:“伯涛,咱们也不必麻烦你那位朋友。我手下这些兄弟许久没有出门,要是全部带上,不少人还带着家人,到那边让人家招待安排,实在过意不去。不如我们自己找地方游玩,不去麻烦他了。”

白伯涛连忙说道:“南哥,你误会了。我时常跟这位朋友说起我们兄弟之间的事,他清楚我们关系有多近。他总跟我说,什么时候把你焦元南请过去,大家坐在一起聊天喝酒,他一直想认识你。你不知道,你要是肯过去,他一定会十分高兴。你听我的,我这位朋友为人可靠,若是不靠谱,我也不会跟你提起这件事。别多想,把兄弟们都带上,人越多越热闹。”

焦元南点了点头:“行,伯涛。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明天一早出发,傍晚差不多就能抵达。我们慢慢赶路,早点动身,路上也能轻松一些。”白伯涛答道。

焦元南应了一声:“好,那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正交谈间,办公室的门猛地被人推开,两个人晃晃悠悠走了进来——冰城有名的黄大彪与刘志刚。

黄大彪外号傻彪子,刘志刚外号刘老八。这二人,算得上冰城黑道里惹祸精。

傻彪子小时候发烧,脑部受了损伤,从小做事莽撞冲动。刘老八也是一样,正所谓物以类聚,行事同样不受约束。

两人都是焦元南从前的邻居,住在八道街同一条胡同里。年少时,这两个人总跟着焦元南。说实话,焦元南并不愿意带着他们,这两人行事异于常人。

但奇怪的是,他们对谁都不服气,唯独听焦元南的话。不能只用凶狠来形容他们,在二人眼中,各类极端残忍的事情都习以为常。因为思维异于常人,就连警方多次抓捕,最后也只能将他们释放。平日里看着还算正常,一旦受到刺激,谁都管束不住,唯独焦元南的话能约束他们。

冰城不少领头人物,满立柱、王俊英、满福利、杨彪等人见到他们,都会主动避开。倒不是惧怕,只是不愿和他们纠缠。这二人名气极大,见到这些人物也十分随意,手头缺钱的时候,遇上谁就开口讨要。那些人大多看在焦元南的面子上,拿出一些钱打发他们。焦元南也确实把他们当作弟弟看待,自己站稳脚跟之后,时常接济二人,偶尔拿出一万、两万给他们。在三棵树一带,没人敢招惹他们。就连三棵树的领头人小平见到他们,都要称呼一声彪哥、八哥,没人愿意和他们扯上关系,一旦沾上就会惹上大麻烦。二人行事的狠厉程度,超出圈子里其他人的想象。

曾经有一次,杨坤母亲办寿宴那天,两人正好到道外找焦元南要钱,执意要跟着焦元南前去赴宴。焦元南没办法,只能带着他们一同前往。寿宴之上,当着冰城一众大哥的面,二人险些在桌下把杨坤手下兄弟小刀活活掐死。当时在场没有人敢上前阻拦。二人身上常年带着短把子,是从唐立强那里要来的。唐立强本身也十分强悍,可面对这两个人也无可奈何,硬生生被他们拿走两把器械,不给就会被不停纠缠。

正所谓鱼找鱼,虾找虾,乌龟找王八。这二人也有相熟的同伴,便是傻华子和哑巴。傻华子与哑巴被焦元南送去佳木斯之前,四个人经常结伴在一起。当初还是焦元南强行把他们分开,不然几人凑在一起,能把冰城的天捅破。

今天也是凑巧,不知道这两人来找焦元南有什么事,多半又是手头缺钱。两人一进门,焦元南看见他们的模样,都吃了一惊。两人原本留着小平头,看着还算利落,不知听了谁的话,跟风烫了的卷发,外形看着很怪异。正值盛夏,天气酷热,两人满头大汗,卷曲的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头皮上。

再看身上的穿着,每人穿一件天蓝色衬衫,不知道是从谁那里得来。衣物本身质地不错,被他们穿得发黑,要不是衣服上还留有商标,根本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商标上原本印着一朵小红花,如今已经黑红斑驳。再看脖颈,皮肤上一道道褶皱,哪里是皱纹,全是积攒的污垢,厚厚的一层。

两人大大咧咧走进屋,直接坐到沙发上。刘老八开口喊道:“南哥,这天太热了,差点把我热死在外边。”

焦元南抬眼看向进门的二人,咧嘴说道:“彪子,老八,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话音刚落,一旁的白伯涛转头看见了他们,正要开口打招呼,刘老八率先说话:“白伯涛,我在楼下就看见你的车了,那台宝马看着不错。一会儿把车借给我们开开,让我和彪子过一把开车的瘾。”

白伯涛脸色一僵,连忙转头对着焦元南摆手:“南哥,我这边还有急事,我就先回去了。”

他又看向傻彪子和刘老八,一边往门口挪动一边说:“彪子,老八,我真有事,改天再说,我先走了。”

焦元南本想叫住他,继续商议出行的事情,白伯涛已经带上门快步离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白伯涛心思机敏,心里暗自盘算,借车给他们绝对不行,就算车子报废,也不能交到这两人手里,一定会被彻底毁坏。

白伯涛离开之后,黄大彪挠了挠头,凑到焦元南面前问道:“哥,你们刚才在商量什么事?我和老八在三棵树实在待不住,天太热,就想着过来找你蹭蹭空调。”

刘老八也往前凑了凑,擦去额头汗水,苦着脸说:“哥,别提了。今年夏天格外闷热,根本没法待。我家里那台旧电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夜里根本睡不着,整夜熬着。哥你看我这头发,随手一抓就掉一大把,我年纪不大,再这么熬下去身体都扛不住。”

黄大彪在一旁跟着点头,目光一直落在屋内的空调上:“哥,所以我们才来找你。老八前两天就说你这间办公室装了空调,肯定凉快。进来果然不一样,比三棵树那地方好太多,这里实在舒服。”

刘老八正要继续说话,黄大彪伸手碰了碰他:“老八,别多说了。哥,麻烦下楼帮个忙,我们的行李还放在楼下,帮我们拿上来。”

焦元南连忙摆手:“等一下,拿行李做什么?你们打算干什么?”

黄大彪咧嘴一笑:“哥,我们已经商量好了,这几天哪里都不去,就在你这里住着。楼下看门的老赵头,让他离开就行。我们帮你值守,不收工钱,能省下看门的开销,晚上就在办公室留宿,保证不给你添麻烦。”

焦元南听完忍不住笑出声:“别胡说。这间屋子除了一张旧沙发,连床都没有,你们打算睡地板?”

刘老八听完,直接躺倒在地面,四肢舒展,正好对着空调出风口。凉风顺着他被汗水浸湿的衣袖吹进去,他舒服地低声哼着:“太舒服了,这风吹着,比什么都强。”

傻彪子见他这样,也重重躺倒在地板上。两人毫无顾忌地躺在地上,焦元南看着他们,十分无奈。焦元南皱起眉头喊道:“你们这是什么样子,成何体统?快起来。一会儿有人过来,看见很难看。”

两人慢吞吞起身。焦元南看着他们身上的衣服,心里更加烦闷。那件衬衫太过肮脏,污垢堵塞了衣料透气孔,密不透风,难怪热得难受。焦元南转头对一旁的老梆子说:“老梆子,你带彪子和老八出去一趟,给他们买两件合身的衣服,别再穿这件破旧衣物,看着都闷热。”

黄大彪眼睛一亮:“南哥,只买衣服吗?我们还没有吃饭。”

焦元南正要答话,刘老八开口问道:“南哥,我好像听见你们打算外出游玩?”

焦元南故作不解:“没有,谁跟你说的这件事,没有这回事。”

刘老八扫了一眼旁边的一众兄弟,在场众人没人敢直视他们,生怕被二人纠缠。刘老八看着焦元南笑起来:“南哥,不用瞒我们。我们早就到了,在门口听见了。你们打算出去游玩,真是凑巧被我们碰上。那我们明天跟你们一起去。南哥不用为难,我们闲着无事,可以陪着你。”

焦元南心里一紧,暗自思索,怎么被这两个人听见了。这二人如同牛皮膏药,一旦粘上很难甩开。焦元南清楚,没办法拒绝,强行阻拦只会让他们想方设法跟过来,只能顺势答应。

焦元南瞥了他一眼:“我刚才还跟你们开玩笑,就算你们不来,我也准备打电话叫你们。白伯涛过来提议去北戴河转转,正好你们赶上,省得我再通知,一起过去也热闹。”

说完这句话,焦元南都觉得心头压抑。

傻彪子听见北戴河三个字,挠着后脑勺问:“哥,北戴河在什么地方?”

老梆子说:“离北京不远,是一处很有名的地方。”

傻彪子听见北京两个字,连忙摇头:“算了算了,北京比冰城还要热,不去不去。哥,我们就在这里帮你看门值守,一定把这里看管妥当。”

焦元南一下子愣住。他们居然不想去?可若是留这两人待在办公室,自己这家物流公司迟早会被他们搅得无法经营。焦元南看向二人:“我跟你们说,北戴河不是普通地方,从前皇家都去那里避暑,十分凉爽。听我的,一起过去逛逛,绝对不会吃亏。”

傻彪子和刘老八听见是皇家避暑的地方,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吗,哥?那我们一定要去。上回我们去北京故宫,连皇上坐的椅子都不让碰,这回我倒要看看,皇上避暑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模样。”

聊到这里,焦元南不由得想起上一回带着二人去北京闹出的笑话。那次是加代在京城招待他们。兄弟们都说从未去过故宫,加代和马三便带着焦元南、傻彪子、老八、唐立强等人前往故宫游览。

当时——

走到太和殿门前,老八举着一台傻瓜相机站在台阶上四处张望。傻彪子一眼看见了殿内的龙椅,拉着老八喊道:“老八,看见没有?那把椅子。这就是金銮殿吧?刚才导游说,从前文武百官都在这里上朝。你看这椅子,看着格外气派。”

老八点了点头。傻彪子又问:“还有胶卷吗?我们拍几张照片。我进去坐到那椅子上,你帮我拍两张,留个纪念。”

老八一听,也跟着起哄:“行。你拍完也给我拍两张,一定要拍清楚,别拍模糊了。”

两人说着就要往大殿里面闯,身旁的护栏拦不住他们,抬腿就要跨过去。多亏马三反应迅速,一把抓住傻彪子的胳膊:“彪子,你干什么,疯了吗?”

傻彪子挣扎着说:“我进去拍张照片而已,等会儿也给你拍一张。”

马三急得直跺脚:“你这完全是胡闹。这里是故宫太和殿,那是金銮殿的龙椅,哪能说坐就坐,你不想惹麻烦了?”

傻彪子梗着脖子大喊:“为什么不能坐?不是说人民当家作主吗?皇上能坐,我黄大彪差在哪里?凭什么我不能坐?”

双方争执不下,焦元南带着加代一行人赶了过来,好说歹说才把傻彪子和老八拉住。事后加代不停擦着冷汗,对焦元南说:“多亏你及时过来。这两个活宝要是真闯进去坐上龙椅,不知道会闹出多大事端,到时候我们所有人都要被带走。”

以傻彪子和老八的性子,真要是坐上去,说不定还会在上面摇晃。万一把龙椅的椅腿压坏,事情就彻底无法收拾。不光他们二人脱身不得,连加代与焦元南都要跟着受牵连,搞不好会成为全国的笑谈。

那是以往,今天焦元南又要带这两个去北戴河了。

次日一早,焦元南逐个给兄弟们打电话。黄毛、老梆子、唐立强、王福国、林海、子龙、李丁平,再加上傻彪子、老八、曾大伟、郝大江等人。除去几名外出办事无法赶回的兄弟,焦元南手下大部分人都集合完毕。

再加上白伯涛带来的七八个人,前后将近四十人,一共八辆车,一行人浩浩荡荡赶往北戴河。

提起北戴河,众人最先想到的便是避暑行宫。这里虽不及承德避暑山庄规模宏大,但景致毫不逊色,也是旧时皇家行宫。

古代帝王夏季到此避暑,秋季在此狩猎,还会在这里接见边疆藩臣与使者,一派皇家气派。行宫内院落、湖泊、山峦、宫殿错落分布,曲折幽深,景色秀丽,布局精巧。

要说园内意境最佳的地方,当属明月楼。楼阁临湖而建,湖水清澈见底,四周遍布荷花。尤其是清晨时分,湖面雾气缭绕,行走其间如同置身仙境。

焦元南一行人抵达时,白伯涛的朋友早已在路边等候。此人叫李东辉,外号大辉,在北戴河当地分量很重,是圈子里有名的人物,手下带了十多名弟兄,三辆车停在路边。

他和白伯涛交情深厚,也十分欣赏白伯涛的行事风格。远远看见八台车辆亮着双闪驶来,全是外地牌照。领头的是焦元南那台尾号四个六牌照的4500越野车,紧随其后是白伯涛的宝马760。再往后就是黄大彪与老八那台车身发灰、满是污渍的虎头奔。车子虽然脏,但也是当年价值百万的奔驰豪车。

后面依次是唐立强的美版切诺基、黄毛的凯迪拉克,全都是当年的顶级豪车。单凭这支车队,就能看出九十年代焦元南一行人在冰城混得风生水起。李东辉远远朝着车队挥手喊道:“伯涛,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白伯涛从车上下来,气场十足。他身着一身皮尔卡丹西装,在那个年代,这身装束算得上极为体面。白伯涛向来注重外表打扮,心思活络,处事圆滑。他十分看重自身形象,打心底自认样貌出众。头发梳理得油亮整齐,西装合身,领带系得端正,手里夹着手包。就连一旁的焦元南都看着觉得别扭。眼下正值三伏天,烈日炙烤,柏油路面都快要软化,穿着厚重的西装,怎么可能不热?难怪他说裤裆里全是汗水。

这时李东辉走上前,与白伯涛用力握了握手。

白伯涛一摆手,“来,辉哥,我给你介绍个人。你总跟我说想认识我大哥焦元南,今天我把人带来了。”话音落下,焦元南也走上前来。

白伯涛指着焦元南介绍:“这是我大哥,冰城的焦元南,我最好的兄弟。”他又转头看向焦元南,介绍李东辉:“南哥,这是北戴河的李东辉。论年纪比我大,咱们叫他辉哥,在北戴河当地说话很有分量。”

焦元南上前两步,伸手和李东辉相握:“辉哥,久仰伯涛提起你,今天有幸见面,果然名不虚传,一看就是爽快的大哥。”

李东辉笑着摆手:“元南,不必称呼大哥,我们都是兄弟。别站在这里晒太阳了,我们先回酒店,酒菜我早就安排妥当。今天没有别的事,只管开怀吃喝,不醉不归。明天我再带各位兄弟在北戴河逛逛,这里游玩的地方不少,保证让大家尽兴。”

说完他看向白伯涛与焦元南问道:“伯涛,元南,这样安排,二位有没有意见?”

白伯涛一挥手:“辉哥,到了你的地界,一切听你安排,怎么安排都可以。”焦元南也跟着点头。

李东辉抬手招呼众人:“那就动身。兄弟们,一路赶路辛苦了,都上车,我们先回酒店休整。”

众人纷纷登车,可想而知,今晚必定会有一场酣畅的酒宴。暂且不细述席间饮酒的场面,单单这一顿酒,就让焦元南和李东辉的关系拉近不少。这些在江湖行走的人,个个心思通透。两个男人坐在一起饮酒,席间谈吐与行事风格,一顿酒就能看清大半。

次日清晨,既然来到北戴河,自然要去这座皇家行宫游览,不然长途赶来就失去意义。一行人入园参观各个景点,逛了整整一上午,景色尚可,只是众人腿脚酸痛,气喘吁吁。说到底,这群混迹江湖的人,没几个真心静下心观赏风景,大致看过,知道这里的样貌就足够了。

没过多久,众人聚在一起商议:“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

领头的李东辉挥手喊道:“走,往回走。眼看快到正午,气温会急剧升高。先回宾馆休息,下午的行程我已经安排妥当,大家不用操心。”

一声招呼,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行宫大门走去。可大部分人都已经动身,还有两个人留在原地没有离开,正是傻彪子和老八。所有人里,唯独他俩玩得兴致高涨,老八尤其意犹未尽。

傻彪子不停变换姿势拍照,老八看着他笑:“你摆这些奇怪姿势做什么?过来给我拍一张,手插口袋,对,就这个样子。”

九十年代拍照流行固定的几种姿势:要么拨向一侧头发,歪着头,手插裤袋,双腿分开站立;要么单手叉腰;或是踩着石墩,一手叉腰;还有的一手搂住树干,一条腿搭在树杈上。傻彪子摆的造型,也逃不出这几种。

老八看着他的模样,拍着大腿大笑:“要说你,彪子拍照的样子倒是挺有气势。”

“别多说废话,就保持这个姿势,赶紧给我拍。”

两人不停拍照。等他们逛到明月楼附近,今年恰逢湖区水位偏低,水下温泉泉眼裸露出来,泉水不断向上涌出。这处温泉虽比不上济南趵突泉那般声势浩大,但在此处观看,别有一番韵味。明月楼周边本就游人众多,泉眼露出之后,更是吸引不少游客驻足。

九十年代相机并不普及,普通家庭很少购置。景区边上有不少摆摊照相的小贩,不停吆喝:“拍照喽,拍照喽!今天拍摄,明天上午就能取相片,十块钱三张,快来!”这个价格不算便宜,也谈不上昂贵,愿意拍照的游客自会掏钱。

除了照相摊位,旁边还有售卖饮品的摊贩。那个年代没有大量冰柜,只用大号铁桶,里面放上大块冰块,饮料瓶放在冰块上滚动降温。有人购买便招呼:“想喝什么自己拿。拿走一瓶,我再补上一瓶,保证冰凉。”

这里还有瓶装老北京酸奶,味道很不错。傻彪子和老八蹲在一旁喝酸奶,酸奶沾得满脸满身,衣服上到处都是污渍,可二人毫不在意。傻彪子嘴里念叨:“做大事的人不拘小节,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两人正喝着,看见湖边栏杆边坐着几名算卦先生,在路边给游人看相卜卦。黄大彪和老八沿着湖边闲逛,从算卦摊位前经过。其中一名算卦先生猛地抬头看向他们,眼神一亮。

来避暑山庄的游客虽多,但愿意卜卦的人寥寥无几。他立刻上前开口:“两位大哥,请留步。”

黄大彪转头瞥了他一眼,嗓门洪亮:“怎么了,有事?”

算卦先生搓着手,神色神秘:“我看二位骨骼异于常人,面相不凡。不妨摇一卦,算算财运与前程,若是不准,分文不取。”

老八直接摆手:“不必了,摇什么卦。我问你,那边不停冒水的是什么?自来水管破裂了吗?”

算卦先生顺着老八手指的方向望去,笑了起来:“二位应该是外地来的吧?那不是水管,是本地的泉眼,古籍之中都有记载。泉边洗洗手,病痛远离;泉边洗洗头,四季发财。”

老八听见发财二字,眼睛睁大:“真的假的?我也懂一点门道,你别想骗我。有本事,你帮我看一看。”

黄大彪在一旁插话:“照你这么说,洗洗头就能发财。那要是脱光跳进去洗澡,岂不是可以得道成仙?”

算卦先生被说得面色一红,尴尬地干笑几声:“两位大哥说笑了。第一,这里禁止下水洗澡,别说洗澡,现在连伸手洗手都很难碰到泉水。第二,古籍里也没有洗澡成仙的说法。不过依我看,若是真能下水,就算不能成仙,也能心想事成。”

他又把话题转回来:“正好借着泉眼的灵气,二位摇一卦吧,十分灵验。”

老八摆着手朝着泉眼方向走:“不用了。”

走出几步,老八碰了碰黄大彪:“傻彪子,我们干什么?”

黄大彪随口答道:“还能做什么,洗澡。”

老八立刻劝阻:“你别胡闹,算卦的话你也当真?还不如咱们老家黄半仙说得靠谱。”

黄大彪斜眼看他:“你不懂。玄学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再说我们已经到泉眼边上,正好下水洗个澡凉快一下,清理身上的汗渍。天气这么热,洗一洗也没有坏处,你觉得呢?”

老八思索片刻,觉得有理:“行,洗就洗。”

两人互相拉扯着走向明月楼旁的石滩。那里设有竹制护栏用来阻挡游客,他们却像走自家院子一般,抬腿直接跨了过去。来到泉眼边,二人脱下外衣,只留下三角短裤站在岸边。老八活动了几下四肢,大喊一声:“彪子,我先下去了。”

话音刚落,扑通一声,纵身跳进泉眼池内。

黄大彪看见老八已经跳进水池,捏住鼻子,扑通一声也扎进水里。

岸边算卦的人和沿途游览的游客全都愣住。众人暗自吃惊,这人胆子也太大了,公然下水,完全不顾景区禁令。上方悬挂着巨大警示牌,白纸黑字写明游人禁止入内、禁止靠近。别说下水,就连靠近水域都不允许,二人却在这里洗澡。岸边游客纷纷驻足围观。

一个孩子靠在父亲怀里叫嚷:“爸爸,我也想玩水。”

他父亲叹了口气,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说:“孩子,我们惹不起,先看看他们会怎么样。”

水下的老八和黄大彪全然不在意旁人目光。老八一边用力搓洗脖子上厚厚的污垢,一边对黄大彪说:“彪子,你有没有发现这水不一样?”

黄大彪搓着手臂问道:“哪里不一样?”

老八说:“你有没有感觉到,我们没有打肥皂,皮肤却十分滑腻,你摸一摸。”

黄大彪伸手摸了摸皮肤,确实滑润,点头应道:“还真是,手感很滑。”

老八胆子更大,低头直接喝了两口池水,抬起头喊道:“彪子,你也尝尝,这水略带咸味,口感还不错。”

黄大彪也跟着喝了两口,咂了咂嘴:“还真是这个味道。等离开的时候,我们找两个瓶子装一些带走。”

就这样,两人在池子里如同身处天然浴场,一边搓洗身体一边喝水,玩得十分尽兴。

另一边,焦元南带着大批人员已经快走到正门停车场,众人原本准备登车离开。焦元南忽然停下脚步,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他回头喊道:“老梆子,大彪和老八呢?怎么看不见他们两个人?”

老梆子一愣,环顾一圈人群,才发现确实少了两人。他们一行人加上白伯涛、李东辉带来的弟兄,一共五六十人,队伍庞大,少两个人很难立刻察觉。

老梆子挠了挠头说:“刚才在明月楼附近我还看见他们,这会儿不见了踪影。”

焦元南拿出电话,连续拨打几次,无人接听。焦元南心头一沉,生出不好的预感,立刻喊道:“立强、福国、汉强,你们几个人分头去找,把大彪和老八带回来。”

一旁的李东辉也马上安排,对着自己手下喊道:“阿康,你们几个人过来,跟着南哥这边的兄弟一起去找。你们熟悉这里的路,别带错方向,尽快找到那两位兄弟。”

李东辉转头问焦元南:“给他们打电话了吗?”

焦元南皱着眉回答:“打了好几通,没有人接。”他右眼皮不停跳动。他并不知道,水里那两人只顾玩水,手机早就放在岸边,根本听不到铃声。

傻彪子和老八在水中洗得畅快无比。抬手捋开水里的头发,一会儿扎猛子潜入水下,一会儿探出水面吐泡泡。黄大彪更是花样百出,一会儿狗刨,一会儿仰泳,手掌用力拍打水面,转头对着老八炫耀:“老八,你看我这泳姿怎么样,够不够威风?”

可这里并不是自家后院,属于国家级保护景区,根本不允许游客下水洗澡。负责看管这片区域的并非景区正式工作人员。这群人虽不会明着收取保护费,但性质相差无几。园内售卖饮料、烤地瓜、酸奶的摊贩,连同算卦先生,都要向他们缴纳管理费,少一分都不行。他们还能私下带人入园,不用购买门票。正常门票二十一元一张,交给他们十元,就能直接带进景区,靠着这种方式赚取钱财。

更重要的是,他们和园方负责人关系深厚,当地人都不愿招惹。此刻岸边站着五六个人,手臂上套着红色袖标,看着有模有样。平日里游客轻微违规,好好沟通大多可以通融。但老八和傻彪子还在水中肆意嬉闹。老八游着蛙泳,黄大彪仰躺在水面,拍着肚皮向老八夸耀自己的本事。

他话音未落,一块砖头猛地飞过来,扑通一声落在傻彪子身旁,差一点砸中他的头部,大片水花飞溅而起。

傻彪子原本仰浮在水面,飞溅的水冲进鼻腔,呛得他剧烈咳嗽,瞬间怒火上涌:“是谁?不想活了?”

他抬头望去,桥顶上站着几个人,伸手指着二人高声呵斥:“真是胆大妄为,我从没见过敢在这里洗澡的人。谁允许你们下水的?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立刻上来!”

傻彪子和老八对视一眼,丝毫没有畏惧,朝着桥顶大喊:“朋友,没必要这么蛮横。我们只是下水泡一泡,能有多大事?这地方难道是你们私人所有?不让洗澡可以好好说,为什么直接扔东西?”

桥顶的人更加恼怒,抬起手臂示意:“看见这个袖标没有?这是景区的规定。”

老八见状笑出声:“别在远处比划,距离这么远,谁能看清你那袖标。想让我们上去,先说清楚缘由。这里禁止下水,为什么不早提醒?这么大的水池,又不是你家产业,少在这里不停叫嚷。”

桥顶那人厉声喝道:“你们到底上不上来?”

老八梗着脖子喊道:“我就不上,你能拿我们怎么样?凭什么听你的?”

黄大彪和老八本就天不怕地不怕,不会任由对方欺压。桥顶的人见二人拒不配合,也彻底动怒:“好,不肯上来是吧?真以为我们没有办法收拾你们。”

那个年代景区地面随处可见砖头石块。几人随手捡起好几块,朝着水里接连投掷。大块砖头带着风声砸进水里,水花打在老八和傻彪子脸上。二人在水中左右躲闪,依旧没能完全避开,几块砖头贴着头皮飞过,险些砸伤头部。这下彻底激怒了他们。傻彪子指着岸边怒骂:“有种不要走,等我们上岸,看我们怎么收拾你们。”

两人只穿着短裤,蹚着水爬上岸。当年的短裤布料遇水之后容易下坠,难以遮挡,大半臀部露在外面。上岸之后,二人瞪着对面几人喊道:“怎么,打算动手?”

五名佩戴红袖标的人立刻围拢上来,你推一把,我搡一下。老八抬手拨开对方的手:“不要动手,有事情好好谈。”

傻彪子故作镇定开口:“我们都是讲道理的人,有事说理,骂人解决不了问题。”

他话还没说完,对面一名瘦高男子昂着头喊道:“倒是挺嚣张。我问你们,这里是你们洗澡的地方吗?这件事可大可小。”

老八眯起眼睛问道:“什么叫可大可小,你说清楚。”

瘦高男子嘴角一扬:“往严重说,你们这属于破坏国家历史遗迹。往轻了说,”他从口袋抽出两张单据递过去,“缴纳罚款,一人一千元,这件事就此了结。”

老八接过单据看了一眼,直接扔回对方手里:“洗一次澡就要罚一千,你这是抢劫。”

瘦高男子面色沉下:“快点交钱,不要拖延。”

傻彪子拉了拉老八,低声说道:“老八,别跟他们纠缠,这件事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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