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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的小货车已经装上篷布。我妈许兰坐在门槛上剥玉米,大姨许梅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下午去我家地头,玉米都等着装车。周亮忙,你们多跑几趟。”
我妈一声没吭,挂了电话,继续剥手里的玉米。我正要倒车,大姨发来一个定位,又补了一句:装车的人我都告诉了,你们马上到。
我把定位点开,地头在镇子另一边。要是现在过去,原本答应刘婶的那车玉米,午前就运不上了。
“刘婶那边能不能晚一点?”我试着问,“大姨既然叫了人,先替她拉一趟,再赶回来。”
我妈没抬头,只把一双线手套递给我。手套是昨晚她替我找出来的,指尖还留着上回搬麻袋磨出的毛边。
“刘婶昨晚请好了人。”她说,“人家就等这辆车,临时改道,她得让人白等一天。”
刘婶一个人住,儿女都在外地。她家地少,却要趁今天人手齐,把收下来的玉米送进村里的烘干房。车是我三天前答应的,上午十点到。
我看了眼表,还有半小时。手机又亮起来,大姨发来语音:“先来我这儿,刘家那点地什么时候拉不行?你妈知道路。”
去年秋收,我确实开着这辆车替大姨跑过。她打电话找我,我怕我妈听见又难受,总说顺路,拉完再回家。
去年我这样答应过,如今她连问都省了,直接通知地头的人等我家的车。
我按住语音键,开口时还是习惯性地想解释几句。看见我妈把剥好的玉米放进筐里,我删掉了前半段,只发过去一句:“今天车已答应刘婶,不去你家。”
大姨很快打来电话。我接起,她先问:“你妈让你这么说的?”
“是我答应刘婶的。”我说,“你那边要用车,得另找人。你通知了帮工,也请你告诉他们别等我们。”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大姨说:“昨天还没人跟我说不来,你现在让我上哪儿找车?”
“昨天你也没问过我。”我握着车钥匙,手心有点出汗,“我没答应过今年替你运。”
“一家人还要提前约?”她声音高了些,“你妈就在旁边吧?让她接电话。”
我妈听得清楚,却没有伸手。我告诉大姨,今天这车不能过去。大姨说了声“行”,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套塞进车门侧袋,发动了车。车头经过门槛时,我妈站起身,替我把篷布边角掖紧:“刘婶那儿的袋子有几只破口,你带的绳够吗?”
我下车从工具箱里多拿了一捆绳。她没有再提大姨,站在院门边看我倒出去,才转身回屋。
村口那条路一边通刘婶家,一边通大姨家的地。开到岔路时,我打了转向灯,车轮压上通往刘婶家的窄桥。
刘婶和两个帮工已经在院里等着。她见我按时到,先把记着袋数的纸条递过来:“我还怕你忙,今天得劳烦你多跑一趟。”
“答应你的,我先拉这边。”我把车靠到仓房门前,放下后挡板。
刘婶捡起地上一只开线的袋子,笑着说昨晚缝到半夜,还是漏了针脚。我妈提醒过的那几只,果然全摆在最外面。我拿绳扎紧袋口,帮工才开始往车上递。
第一车装满时,刘婶让帮工先上车压着袋子,自己锁了院门。我给烘干房打电话确认空位,约好第二车到之前留着卸货的位置。
到了烘干房,排队的车不多,卸完仍花了不少时间。刘婶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数袋签收,我将空车开到她面前,等她把数量核好。
手机在车座上连震了几次,都是大姨发的消息。一条问我走到哪儿了,一条说地里的人已经把玉米堆好了,还有一条让我至少先去拉半车。
我回她:“我在给刘婶运货,今天不能去。请你现在联系别的车。”发完我把屏幕扣在座上,继续把松掉的绳收好。
第二趟装车比第一趟快。帮工等着领工钱,手上的活一点没停。我看着他们把袋子码稳,才明白若我早上拐了另一个弯,这几个人也只能在刘婶家空等。
快到饭点,刘婶留我吃饭,我说还得把车开回去,晚上再来结清运费。她把一瓶水塞进驾驶室:“路上喝,别空着肚子跑。”
车刚驶出她家巷口,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对方说自己在许梅家的地头装车,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家车到底几点来?人都等到饭点了,怎么还不见车?”
我把车停到路边,告诉来电的帮工:“许梅没有跟我订车。我今早已经说过不去,你们别再等这辆车。”
对方愣了愣,问我能不能直接跟大姨说清楚。他们上午把收好的玉米搬到路边,如今还得决定是继续装,还是先去吃饭。
“我现在就联系她。”我问清地头有几个人,挂断后给大姨拨了电话。她没接,只回了一行字:你自己跟他们解释。
我望着那行字,想起去年她也是先叫人装车,再告诉我车要来几趟。那时我总怕她在人前下不来台,接了钥匙就走,回家再劝我妈忍一忍。
这回帮工等的是车,不是我们两家的气话。我先给刚才的号码回拨,请他们别再按我家车安排装货,工钱和换车时间找雇他们的人确认。
挂断电话,我把今天的行程发进家族群:“刘婶三天前订了车,上午两趟都在她家。大姨今天来电前,我和我妈都没答应去她家地头。”
群里很快有人问,是不是我临时改了主意。大姨发来一句:“去年都这么帮,今年说不来就不来,地里的人怎么办?”
我把订车日期和两趟运输的时间说清,没有再争去年的人情。刘婶也在群里,她回了句:“车是我先约的,人也是按这个时间请的。”
有亲戚劝大姨赶紧问问别家的车,别让帮工一直站在地里。大姨过了几分钟才撤回那句“临时反悔”,说自己以为我家今年照旧会去。
我回复她:“今年没有照旧的约定。你叫来的人,请你自己通知。”发出去后,我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继续往家开。
春末那场事过去后,我妈就没再踏进大姨家的门。她原本在院后养了十几头猪,卖猪的钱补家用;
有一阵雨下得密,猪圈旁的排水沟满了,污水沿着沟流到外面的低地。
周边有人反映气味和污水问题,来检查的人查出猪场的排污设施不够。举报电话是周亮打的,这件事我们后来知道了,但我妈从没说过他不能反映。
罚款单下来,她缴了三万六千八百元,按要求停养整改。她把圈里剩下的猪处理掉,清沟、补设施,入夏时才把整改做完。
那阵子我以为她不肯见大姨,是心疼三万六千八百元。她常在桌边算钱,笔尖把纸戳出几个小洞,我便总想着要替她把损失挣回来。
后来我才看见周亮发进亲戚群的照片。照片拍的是检查当天的猪圈,底下跟着一句话,说我妈这些年挣的都是“缺德钱”。
我妈没否认圈里的问题,却把那句话记得很牢。大姨当时只让她别跟孩子计较,仿佛认了处罚,还得顺便认下那句骂。
车开进院里,我妈正在厨房择菜。她看见我只带回空车,先问刘婶的玉米卸完没有。我说卸完了,地头的帮工打过电话,我也在群里讲清了车的事。
“刘婶没白等就好。”她把菜叶上的水甩进盆里,拿起一只碗盛饭。灶上热着两盘菜,她连我的筷子都摆好了。
大姨的电话这时打到我手机上。她没有再说我临时变卦,先问刘婶那边是不是忙完了,又问我下午能不能抽出半天。
“刘婶那边还有收尾的安排。”我说,“你要找车就现在找,别让地头的人继续等。”
大姨压低了声音:“我没跟你妈说。你先把车开过来,跑两趟就行。你妈知道了,我跟她解释。”
我握着电话,看了我妈一眼。她连我的筷子都摆好了,大姨却要我先把车开走,回头再向她解释。过去我最容易在这里答应;
车是我开走的,那个答应却总要我妈来收拾。
“你跟她说也一样,”我回大姨,“她没答应,我也不去。”
大姨停了一会儿,提起我小时候那次生病。爸不在家,我妈守在医院缴费处,是她替我在病床边看了一夜,还回家给我熬过粥。
这些事是真的。我记得那碗粥的味道,也记得大姨把烫手的碗沿垫上毛巾,等我一口口喝完。
“大姨,我记得你照顾过我。”我说,“过年我还跟你说起过。可今天这趟车,我已经答应了别人,你不能替我答应另一家。”
“我说的也不是外人。”她声音发紧,“你妈从小有什么难处,我哪次没伸手?现在让我在地里等一辆车,都成难事了?”
厨房里很安静,我妈把盛好的饭放回灶上,盖上锅盖。她听见了,却没有过来接电话,只拿抹布擦去台面上的一圈水。
我对大姨说:“你当年帮我,我会记着。你今天叫了帮工,也该由你安排他们下一步怎么干。我们没有接下这件事。”
大姨说她不跟我争,把电话挂了。我立刻给地头那个帮工回了消息,告诉他大姨正在另找车;若还没有确切时间,就先和她商量工钱,别一直按我家车等。
我妈把锅盖掀开,将那碗饭又端到桌上。她问我下午刘婶那里还要不要用车,我说要去把剩下的空筐带回来,已经跟人约好了时间。
她把筷子递给我,自己坐到对面。饭还热着,我们都吃了几口,院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姨站在院门口,鞋帮沾着地里的泥。她往厨房看了一眼,说帮工先去吃饭了,下午还回来,得趁人齐把地头的玉米运走。
我放下筷子,说车下午要去刘婶家收空筐。大姨摆摆手:“空筐晚些拿也不耽误,我这边玉米在外头堆着。”
我妈起身给她倒水,大姨没进屋,只站在车边问钥匙在哪儿。我说钥匙在我手里,今天的安排已经在电话里讲清楚了。
“你妈又没跟我说死。”大姨隔着车窗望向厨房,“她以前帮我,从来不让我把这些话说上三遍。”
我妈端着水杯出来,没有接这句。大姨看见她,先说地里等车的人会算半天工钱,随后又说大姨父腰疼,搬不了多少袋。
“腰疼就别让他搬。”我妈把水杯递过去,“先把人叫回来歇着。”
大姨没有接水,转身看了看货车。她说周亮在城里上班,请假一天要扣钱,家里的活只能先靠他们这些老人顶着。
我问她有没有让周亮找车。她说问过,周亮嫌今天临时雇车要加价,让她先来我家试试。话说出口,她自己也皱了眉。
刘婶在这时发来消息,说空筐已经摆到路边,问我吃过饭没有。我回了她一句,下午按约定过去。大姨看见我回消息,径直走向副驾驶那侧。
我妈说杯子烫手,回屋换个凉些的。她刚跨进门,大姨便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把脚边的泥在脚垫上蹭了蹭。
“先上车。”她拍了拍中间的座位,“我坐着给你指路,到了地头只用拉第一趟。你妈回来,我跟她说。”
我站在驾驶室外,没有伸手开门。她把话缩成“一趟”,可地头那些袋子还在等人装;我只要把车开出去,今天就得由刘婶和帮工承受后面的耽误。
“你先下来。”我说,“车还要去刘婶家。”
大姨看着我:“你小时候生病,我要是也说自己另有安排呢?”
我没有绕开她的目光。“你照顾我的事,我记得。周亮该回家干的活,不能一直拿这件事让我和妈替他干。”
她扶住车门,没动。我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拨给周亮,打开扬声器。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有车鸣笛的声音。
“表姐?”周亮问,“我妈不是去找你们了吗?地里还没拉上车?”
“你爸腰疼,地头的活等着人做。”我说,“你什么时候能回来?或者你现在订辆车,直接告诉帮工几点到。”
周亮说他在城里的活一天也耽误不起,今天走了,手头的事没人接。他让我别在这会儿算谁该回来,先把眼前的玉米运走。
我问他雇车的电话有没有打过。他说打了,对方听说要跑几趟,开价太贵;我家有车,何必把钱白送给别人。
大姨坐在车里,听到“太贵”两个字,伸手关掉了半截车门,又停住。她上午从地里赶来找我,鞋上的泥还没干。
“我和妈都有安排。”我说,“你嫌雇车贵,可以跟人谈价,也可以回来自己拉。现在让你爸带着腰伤下地,省下的到底是谁的钱?”
周亮不耐烦了:“他是我爸,我能不知道他身体怎么样?你们先帮这一回,收完再说行不行?”
我妈拿着换好的水站在车外。她没有碰车门,也没有催大姨下车,只对着电话问:“周亮,你父母的腰,值不值你一天工钱?”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周亮说他会想办法,但又让我别把话说得难听。我妈还拿着水杯,没再接话;通话很快断了。
大姨慢慢从副驾驶下来,把车门关好。她端过水喝了一口,杯沿停在唇边,半晌才问我周亮说的“想办法”算不算数。
“你可以现在打给他,要车的时间和价钱都问清。”我说,“地头的人也等你的准话。”
大姨把杯子还给我妈,自己拨了周亮的号码。这次她没开扬声器,走到院门外讲了几句,回来时说,他要再问两家车行。
我妈让她先坐着吃口饭,等电话回过来再走。大姨摇头,说大姨父还在地里,自己得先回去看一眼。
墙边靠着一只旧背篓,是大姨去年落在这里的。我妈一直没把它扔掉,农忙时偶尔拿来装空袋。大姨走过去,将背带上的灰拍了拍,背到肩上。
“我送你到地头。”我妈看了一眼她沾泥的鞋,“这么热,走过去还得一阵。”
“不用。”大姨攥紧背带,“你们忙你们约好的事。我让地里的人先歇着,车的事再找周亮。”
她走出院门时,背篓在身后轻轻磕着腿。我妈没有追上去,只把大姨喝过的水杯放在门边,等她走过巷口才端回屋里。
我去刘婶家收空筐前,给上午那位帮工回了电话。大姨已经通知他们暂停装车,下午是否继续,要等新车定下再说。
我把手套戴好,走向驾驶室。我妈在门边叫住我,递来一小袋饭团:“刚才没吃完,路上饿了再吃。”
车开出院子时,通往大姨家地头的路就在右边。我照着和刘婶约好的时间往前开,后视镜里,我妈仍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只空水杯。
刘婶家的空筐摞得比我想的高。我绑好最后一捆,刘婶把运费塞进我手里,又指着天边说,今晚兴许有雨,叫我回程慢些。
我把空筐送回自家院里时,我妈正蹲在车旁。她从副驾驶门边捡起一个透明药袋,袋口被泥鞋踩住了一角,里头是大姨父常吃的药。
“刚才她上车,可能从兜里掉出来的。”我妈把药袋上的泥擦掉,看了看袋面写的名字,“得送过去,晚上他还要吃。”
我说我开车去,顺路把袋子交给他们就回来。我妈把药袋放进衣兜,关上院门,坐上副驾驶:“我也去,看看你大姨父的腰。”
车里还放着刘婶给的那瓶水。到岔路口时,我照着大姨发来的定位转弯。这趟路由我们自己决定,车斗里只有空筐,没有要替谁运的玉米。
地头的人已经散了,路边却堆着十几只鼓起的袋子。大姨父坐在田埂上缓气,一只手撑着腰;大姨弯着背,正把一只满袋往高处拖。
袋子在泥里卡住。她拽了两回,鞋底打滑,连人带袋往后退了半步。我停稳车,我妈先下去扶住她的胳膊。
“药落我家了。”我妈把袋子递给大姨,又朝田埂看,“姐夫坐了多久?让他先回去歇着吧。”
大姨接过药,朝丈夫那边看了一眼:“他非说还能帮我把袋口扎完。周亮问车去了,没说什么时候能来。”
大姨父听见我们说话,想站起来。我妈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让他继续坐着。他嘴上说只是歇口气,手却一直没有离开腰侧。
我把车里的水拿给他。大姨抬起手要来接,指节上粘着玉米须;我妈替她拧开瓶盖,才发现她的鞋底从鞋尖裂开,走一步便张开一道口。
小时候我见过她们共穿一双雨鞋。谁先下地谁穿,回来把泥冲掉,另一人才出门。那时我妈总抱怨姐姐走路快,把鞋后跟踩得松松垮垮。
我妈低头看着那只开胶的鞋:“家里还有双能穿的雨鞋,等会儿我给你拿来。这里的袋子先别拖了,地边也能放。”
大姨说袋子挡路,夜里要真下雨,水往低处流,先泡的就是这一排。她说着又弯腰去抓袋角,被我妈拉住。
“别拽了。”我妈指了指隔壁地头,“刚才那几个帮工收了工,住得近。我给他们打电话,问问肯不肯回来帮你把袋子挪高、盖严。”
我补了一句:“车还没定,也可以先请他们把怕淋的部分搬到棚边。工钱让周亮出,叫他把数跟人说清。”
大姨父抬头看我们,想说他自己也能搬。我把水塞回他手里,告诉他先把晚上的药吃上,剩下的袋子不是非要他一个人扛。
大姨捏着药袋,先点了头:“人肯来就好。今天喊来的帮工已经走了,我再叫他们,怕人家嫌我说话没准。”
我翻出上午那位帮工的号码。他在电话里说,人都回村了,若只搬袋、遮盖,不必等运输车;给个准数,两个人吃过饭可以再来一趟。
我把他的意思告诉大姨,也把预计要付的工钱说清。她听到钱,朝田埂上的丈夫看了一眼,仍说先请人来,自己跟周亮讲。
我妈拿过手机,准备拨回去确认时间。她说周亮要是忙得脱不开身,至少得现在把工钱转给大姨,免得帮工忙完又等着结账。
“兰子。”大姨叫住她,声音比刚才轻,“你肯帮我找人,我心里知道。过节你们也照常来家里坐,好不好?别让亲戚看着咱们两家一直这样。”
我妈握着手机,拇指停在号码上。隔壁田里有人在收工具,铁锹碰到车斗,响了一声;她没有按下拨号键。
大姨往近处走了两步:“周亮老觉得你们不肯理他,才说回来也是讨骂。他要是知道咱俩和好了,心里踏实,往家跑也勤。”
“他回不回来,是他该跟你们说的事。”我妈看向坐在田埂上的姐夫,“找人搬袋,我现在能替你问;过节的事,不能在地里替大家答应。”
大姨的手从药袋上移开,又握紧:“我也不是要你今天拉车。你留一句话,让我回去好跟周亮说,行不行?”
我想起车上那双没收起来的手套。‘先把活干完再说’,这句话到了嘴边。我妈手里的手机还停在帮工号码上,大姨却在等她答应过节去家里坐。
我只要含糊接一句,大姨大概就会当成我妈点了头。我没有说。
我妈问她:“你请人搬袋,是怕玉米淋雨,还是等我答应过节才请?今晚有雨,别拿庄稼和姐夫的腰来等一句话。”
大姨没答,蹲下去把开胶的鞋尖按回原处。胶早已松透,她一松手,鞋底又翘起来。
田埂上的大姨父说:“先让人来吧,别为我的药跑一趟,还叫你们站这儿听我家吵。”他撑着膝盖起身,被大姨伸手扶住。
大姨扶他往棚边走,却仍回头看我妈。我妈拿着手机站在路边,屏幕上是帮工的号码,只差按下拨出。
那号码亮了一会儿,屏幕渐渐暗了。我妈把手机握在掌心,先走到大姨父身边,问他能不能自己走回家;请人搬袋的事,还等着大姨给一句准话。
大姨父说能走,让大姨留下等帮工,自己慢慢回去。我妈看他走了几步还得扶棚柱,叫我把田边那张小凳搬来,先让他坐稳。
大姨说家就在前头,送一段便到了。我妈没有替她决定,只把刚才的号码写在药袋空白处,连同手机还给大姨。
“他们吃过饭能来,钱和时间你直接谈。”我妈说,“周亮该出的工钱,让他自己出。我不会替他答应,也不会替你付。”
大姨接着药袋,目光又落在她脸上。我妈接着说:“你惦记过节,我听见了。今天先顾地里的事,别把这两件事拴在一起。”
大姨把纸面上的数字念了一遍,确认没有记错。她没再追问我妈,只拨给帮工,问他们愿不愿意先来挪袋、盖篷布。
电话里的人问一共多少袋。大姨走到堆放处,一边数一边报,报完又问工钱何时付合适。她以前做这些,总习惯回头让别人替她接下一句。
这次她自己站在泥地里把价谈妥。帮工答应天黑前过来,她挂断电话,马上又拨给周亮,让他把工钱转来。
周亮没立刻接。她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给他发了语音:“人我找到了,今晚要现结。你把钱转过来,再给我一个车的准信。”
我妈把那张小凳往大姨父脚边推稳,又看了看他的脸色。大姨父说坐一会儿就缓过来,不愿让我们为他把车开进那条窄田埂。
“药按时吃。”我妈对他说,“腰要是还疼得厉害,别等收完再去看。田里请了人,你先回家歇着。”
大姨父点点头,拿药袋在手里晃了晃,像是答应了。我却看见大姨避开我妈的目光,把开胶的鞋底又往泥里按了一下。
我提起要送他们回家。大姨说帮工马上来,她不能走;大姨父也摆手,指着棚后那条小路,说走过去比车绕村口还近。
我妈把车上剩下的水给他们留下。她绕过那堆玉米袋,走到车门边,又回头看了一次,见大姨扶着丈夫坐在凳上,才上车。
车开出十几米,她让我慢一点。后视镜里,大姨正弯腰替大姨父系松开的鞋带。我踩着刹车,等她看够了,才继续往前。
“要不……”我开了个头,想说等帮工来了我们再走,或者把过节的事含糊应下,至少让大姨先放心。
我妈转过头问:“要不什么?”我握紧方向盘,把话换成了另一件事:“回去我找双结实的雨鞋,明早给大姨送到门口。”
“鞋可以送。”她说,“她要不要穿,是她的事。地里那几个人几点来,她已经自己问清了。”
我们到家时,院后空猪栏的门半开着。入夏整改完,我妈只把清洗工具放在里头,平时不让人随便堆东西。她进去取了一双旧雨鞋,试了试鞋底。
那双鞋穿了几年,边上也有裂纹。她又翻出自己秋天新买的那双,拿布把上面的灰擦干净,放到门旁,让我明早带过去。
“你自己还下地呢。”我说。她拿起另一双,蹲下按了按鞋底:“我这双还能穿。她那双踩在湿泥里,一滑就站不稳。”
她没有把雨鞋交给我,先去洗手做晚饭。我跟着进厨房,看见中午热过的菜还剩一点,便把饭重新煮上。
傍晚帮工给我发来消息,说大姨已经付了工钱,他们把路边的袋子挪到棚旁,篷布也压好了。运输车仍没确定,明天若下雨,只能先护住上面一层。
我把消息念给我妈听。她问大姨父回家没有,我说帮工走时看见他被大姨扶上了小路。她点点头,往锅里添了一瓢水。
夜里九点多,大姨给我发了个短消息,问附近还有没有能联系的车。我回她两家常跑运输的号码,也提醒她价钱和到达时间直接问司机。
她回了一个“好”。隔了半小时,我妈手机响了,是大姨打来的。大姨在那头声音很低,说大姨父吃饭时连碗都端不稳,刚才扶桌站起来,腰又疼得弯下去。
我妈立刻问他现在能不能说话,腿上有没有力气。大姨让丈夫在电话旁应了一声,说自己坐着,头不晕,就是腰一动便疼。
“带他去看医生。”我妈说,“你家门口晚上还能叫到车吗?叫不到,我和林禾送他,别让他再弯腰搬东西。”
大姨沉默了一瞬,说先给周亮打电话。她这次没问我妈明天能否出车,也没提过节,只说要把儿子叫回来陪父亲看病。
我妈让她现在就打,若大姨父疼得更厉害,先联系镇上的急救和值班医生。她挂断后把手机放在饭桌上,没去碰门边那双雨鞋。
没过多久,大姨发来一段语音,误按成了群发给我和我妈。
我点开,听见她对周亮说:“你爸晚饭都端不稳了,明天回来。你若还是不回,我就把没收的那片玉米按现价卖给人,让人自己收。”
周亮先回了句“别胡来”,随后电话打到了大姨那边。我们听不见他们争了什么,只看见大姨又发来一条消息:他明早到,车他自己找。
我妈叫我早点睡,说明天若大姨父还起不了身,去医院的事不能拖。我看见她把车钥匙放在桌上,旁边压着一张明天要去刘婶家取运费收据的小纸条。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镇口办完刘婶的事。回村时,一辆城里的小轿车停在大姨家门前,车上落着夜里赶路的灰,周亮正从后备箱往外拿一双干净的鞋。
院里没有等他开工的货车,也没有排好队的帮工。大姨把昨天谈好的号码递给他,说棚边的玉米还得运,地里剩下的那片也得处理。
周亮接过号码,问我家的车呢。大姨看见我经过门口,只说:“林禾有她的事。今天找车、付钱,你来办。”
他还想追问,我已经把车开过了巷口。后视镜里,大姨父扶着门框出来,周亮放下那双鞋,先伸手去接他父亲。
周亮来我家的时候,我妈正在院后刷洗空猪栏。秋收忙完她还没打算重新养猪,墙角却容易积灰,她每隔些日子便把排水沟和栏板冲干净。
我打开院门,看见周亮手里拎着烟,另一只手握着手机。他说车行答应替他问司机,下午才能回话,他想先找我妈商量半天。
我领他到栏外,没有替他开口。我妈听见脚步声,继续把水刷向沟口,等脏水流尽,才把刷子靠在墙边。
周亮笑着递烟:“姨妈,昨天是我说话冲。亲戚间借个车,举手之劳,哪用弄得这么生分?我自己跟车,油钱我出。”
我妈没接烟,伸手把水管关小:“你先去看你爸。他昨晚碗都端不稳,今天起身能不能走,你问清楚了吗?”
“我看了,他说缓缓就行。”周亮把烟往前送了送,“地里的玉米再拖就怕雨。我只借车,不叫你们帮我装。”
我妈拿起刷子,将栏板上没冲净的泥刷下来:“我昨天已经说了,今天不出车。你要找运输队就继续找,地里要盖的先盖好。”
周亮收回手,笑意有些挂不住。他说运输队都在抢收,别人出得起价就先排别人,等一辆车耽误的也是他爸妈的庄稼。
“你可以付急活的价,也可以自己先干。”我妈把刷子浸进水桶,“我这辆车今天不借。”
他看了看空猪栏,问她是不是还记着春天那件事。我站在栏门边,刚想接话,我妈已经说:“猪圈的问题我认了,该交的钱也交了。车的事,我现在答复你。”
周亮没有再拿烟出来。他转身走出院子时,把车行的号码按亮又拨了一遍,问最早能不能排到一辆小货车。
我妈冲净最后一块栏板,让我把水管卷起来。她看见我盯着院门,说:“大姨父还疼着。你若有空,午后去问问要不要送医院,不用等他们把地收完。”
我给大姨发了消息,问大姨父有没有看医生。她回得很快,说周亮陪他去镇卫生院看过,医生让他歇着,别再负重;他回家后却总惦记棚边的玉米。
我说若需要去医院复查,可以直接叫我。大姨回了声谢,没再问车。这是秋收开始后,她第一次只回我眼前问的事。
午后,我去村口送东西,远远看见周亮在地头打电话。大姨把篷布从棚边拖出来,大姨父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手里拿着几根捆布的绳。
周亮挂了电话,说运输队最早明天上午能来,还得看今晚的雨走不走。他嫌价高,换了两家问,得到的时间差不多。
“先排上。”大姨说,“棚边的袋子还能护,地里那片再等不得。”
周亮看着手机上的报价,咬了咬牙,把车定了下来。司机要他确认装车的人手,他回头望向大姨父,大姨立刻挡住那道目光。
“你爸今天不能搬。”她说,“昨天那两个帮工的电话在你手里,要用人你自己问。”
周亮拨了号码。帮工已经接了别家的活,只能在傍晚抽出一个人过来帮他们盖布,装车得等第二天另约。周亮答应了价钱,自己先下地搬。
我没有把车开到地头,只把大姨要的那双雨鞋送到路边。她走过来接时,看见是我妈那双较新的,抬头问:“你妈脚上穿什么?”
“她有鞋穿。”我说,“你这双鞋底裂了,今晚泥滑,换上吧。”大姨在田埂上坐下,当场换了鞋,旧鞋被她塞进背篓。
她叫我回去,自己把篷布一角交给周亮。我看见大姨父也想起身去拉另一角,被周亮拦住,让他继续坐着递绳。
周亮以前嫌这些零活费工夫,没看过一张篷布要压住多少边。他拖着布从地这头走到那头,鞋陷进泥里两次,才把第一排袋子遮严。
我回家不久,风便大了。院里的竹竿敲着墙,我妈让我把窗关好,自己走到门口看了看天,说这场雨来得比预报早。
雨点先是零零散散落在地上,接着密得看不见院外的土路。我给大姨发消息,问人是否都回了家,她说棚边盖住了,田里还有一小片没来得及收。
周亮在后面补了一句:明早车到了再装,今天先把人带回去。我妈看到这句,没有评价,只叫我别再往地头开,泥路一滑,两辆车都得陷住。
入夜雨停了些,我到村口买盐,碰见白天帮工中的一人。他说棚边最外侧几袋进了水,篷布被风掀过一次;周亮冒雨又去压,回来时一身泥。
我把这事告诉大姨,她说周亮已经看过,明天会把湿的单独挑出来。她没说要谁赔,也没来问我妈能不能趁夜把袋子拉走。
第二天清早,运输队的车到了。司机不肯开进湿泥地,停在硬路上等装货。周亮和雇来的两个人来回推着手车,大姨在棚边挑出受潮的袋子。
我开车经过时,大姨父站在路边,扶着一根竹竿。他说只看着袋数,不搬。我让他坐进棚里,他说坐着看不清车上的码放,周亮便搬了张高凳给他。
装到后半程,周亮发现几袋玉米湿得厉害,司机不肯与干货混放。他问能不能在家晾一晾再运,大姨说已经受了潮,先分开处理,少卖的钱自家认。
周亮应了一声,没再往我家车上看。他掏钱付了运输队的定金,又叫帮工把剩下的湿袋推到棚下,等雨彻底停了再摊开。
我送完手里的货返回村口,才听说大姨父刚才坚持跟着他们收最后一块篷布。周亮让他别动,他却说自己只拎空袋,没走几步又坐回凳上。
我给大姨打电话,问要不要现在送他去复查。她说已经在收拾东西,周亮扶他回家喝了水,等一会儿就去镇卫生院。
电话刚挂,我妈从院后出来,手上还沾着洗栏的水。她听见我说大姨父又下了地,连围裙都没解,便让我把车头调过来。
我刚坐进驾驶室,周亮的电话打了进来。先前他还在电话里反问:“他是我爸,我能不知道他身体怎么样?”
这会儿,他喘得厉害,背景里有人急急叫着大姨父的名字。
“林禾,”他说,“你们能不能过来?爸刚才倒了,叫他也没力气答话。我已经叫了急救车,你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爸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