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 型爸 + A 型妈，为何能生出 O 型孩子？读懂罕见 CisAB 血型

据广州日报17日报道，迎来新生命，对每一个家庭来说，都是件开心的事，但对于深圳的王先生却在短暂的开心之后陷入了长久的纠结。王先生是AB型血，太太是A型血，刚出生的女儿黄疸，测出血型却是O型，这让王先生一度怀疑孩子非亲生。他来到南方医科大学深圳医院，检查结果显示，王先生为CisAB血型，而CisAB的人，A基因和B基因挤在同一条染色体上，他的两条染色体，一条是“A+B”，另一条是“O”。王先生是CisAB/O，可以把“O”传出去。太太是A型，但携带“O”基因，也能把“O”传出去。女儿从爸爸妈妈那里各拿到一个“O”，自然就是O型。

其实这个新闻里的事情，可以翻译成一道高中生物题：

AB型和A型，或者AB型和B型的父母，生出来的娃，血型可能是？（多选）

A. A型B. B型C. AB型D. O型

如果这是一道高中生物题，那么正确答案应该是ABC。

但如果这是一道真实世界里的题目，那么答案就有可能是ABCD。

？你是不是做出了困惑的表情？

是的，其实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们初中和高中学的物理、化学、生物课本里的很多知识，都是在特定条件下建立起来的简化模型。

这是为了让大家更容易理解基本规律，我们往往会先忽略那些少见的、复杂的情况。

但真实世界不会按照高考大纲运行，真实世界复杂的多……

就比如这个新闻里报道的，深圳就有一位爸爸，他自己是AB型血，妻子是A型血，结果女儿检查出来居然是O型血。

按照我们熟悉的ABO血型遗传规律，这显然说不通。

按照电视剧里的情节，接下来就是家庭伦理大战，或者是医院抱错孩子，测错血型等等的内容，估计能出个20集，就算走近科学都得整个上下两集。

但现实不是电视剧也不是电影嘛，这东西是有科学解释的。

比如新闻里的这个爸爸，在进一步检查后，医生发现，这位爸爸携带了一种非常少见的ABO基因变异，叫作cis-AB（顺式AB）。

也正是这个特殊的基因版本，让原本在高中生物题里不可能出现的O型孩子的答案，成为了现实。

要理解这是怎么回事，我们还得先回忆一下高中生物里学过的ABO血型遗传规律。

决定ABO血型的基因位于我们的9号染色体上。正常情况下，每个人都有两份ABO基因，分别来自父亲和母亲。

在高中生物中，我们通常把这个基因分成A、B、O三个版本。其中A和B对O都是显性的，而A和B之间是共显性关系。因此，A型血的人，基因组合可能是AA，也可能是AO；B型血可能是BB或者BO；O型血则是OO，而AB型血就是AB。

生孩子的时候，父母会分别把自己两个基因版本中的一个传给孩子。

所以，普通AB型血的人，能够传给孩子的只有A或者B，而不可能是O。即便另一位家长携带O基因，孩子最多也只能得到AO或者BO这样的组合，不可能得到OO。

这就是为什么按照高中生物的遗传模型，AB型血的人不可能生出O型血的孩子。[1]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

我们通常所说的A型、B型、AB型和O型，其实描述的是红细胞表面的抗原，而不是直接告诉我们这个人携带了哪些基因版本。

所谓A型血，就是红细胞表面有A抗原；B型血有B抗原；AB型血两种抗原都有，而O型血则没有这两种抗原。

这些抗原并不是凭空出现的，它们实际上是红细胞表面糖链经过特定加工形成的结构。

负责加工的，是ABO基因编码的一种酶，叫作糖基转移酶。

我们可以把它理解成给红细胞表面的糖链进行最后一道加工的师傅。A版本的基因，可以生产出负责制造A抗原的酶；B版本则生产出负责制造B抗原的酶。

普通AB型血的人，恰好同时拥有这两种版本，所以可以制造出两种不同的抗原。而常见的O版本由于基因发生了变化，无法生产出具有相应加工能力的酶，因此OO组合的人，红细胞表面就不会出现A、B抗原。[1]

那么，有没有可能只用一个基因版本，就同时制造出A和B两种抗原呢？

还真有。

这就是我们前面提到的cis-AB。

早在1993年，科学家就已经通过基因测序研究了这种特殊的血型。他们发现，某些cis-AB基因版本与普通A型基因非常相似，只是部分DNA序列发生了改变，导致相应的酶发生变化。[2]

这种变化产生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结果：原本主要负责制造A抗原的酶，现在竟然也具备了制造B抗原的能力。

也就是说，一个cis-AB基因版本，就可以同时提供制造A、B两种抗原的能力。

不过，这种酶的工作能力与普通A、B型酶并不完全相同。2005年发表在《Vox Sanguinis》上的一项研究就发现，研究对象携带的cis-AB酶虽然能够同时催化两种反应，但两方面的活性都明显低于正常对照，尤其是B抗原的表达往往比较弱。[3]

所以，有些cis-AB携带者虽然表现出AB型的特征，但他们与普通AB型血的人，在基因组成和抗原表达上其实存在差异。

现在，问题就变得简单了。

我们通常认为，AB型血的人一定携带一个A基因和一个B基因。

但实际上，一个人的两份ABO基因，完全可以是cis-AB和O。

由于cis-AB一个版本就能够制造出两种抗原，所以即便另一份是O，这个人仍然可以表现为AB型血。

而在生育过程中，这个人能够传给孩子的基因版本，就不再是A或者B，而是cis-AB或者O。

这样一来，新闻里那个看起来不可能的结果，也就有了解释。

假设这位爸爸的基因组合是cis-AB/O，而妈妈虽然表现为A型血，但实际携带的基因是AO。

那么，爸爸有一半的概率把O传给孩子，妈妈同样有一半的概率把O传给孩子。

如果孩子恰好从爸爸和妈妈那里各得到一个O，那么孩子的基因组合就是OO，自然也就表现为O型血。

按照这个明确的基因组合，每次生育出现OO型孩子的理论概率就是：

1/2 × 1/2 = 1/4，也就是25%。

同样的道理，如果另一位家长是BO组合的B型血，也完全可能生出O型血的孩子。甚至当另一位家长本身就是OO组合的O型血时，cis-AB/O与OO的组合，也有一半的概率生出O型血的孩子。

所以你看，这件事其实并没有推翻孟德尔遗传定律。

父母仍然各自把一份基因传递给孩子，基因分离和组合的规律也没有发生变化。

真正发生变化的，是我们对ABO基因版本的认识。

高中生物为了便于教学，只讨论了最常见的A、B、O三种版本。但真实的人类群体中，ABO基因存在许多不同的变异，cis-AB就是其中比较特殊的一类。

而且，这种情况也再次说明，血型和基因型并不是完全相同的概念。我们从血型检测中看到的，是基因最终产生的表现，而不同的基因组合，有时候也可能产生相似的表现。

当然，cis-AB非常罕见，绝大多数人的ABO血型仍然符合高中课本里的常见遗传模型。我们也不能因为存在这样的特殊情况，就认为所有看起来不符合遗传规律的血型组合，都可以用cis-AB解释。

如果真的遇到一家人血型对不上的情况，首先应该通过规范的血型检测排除检测误差，必要时再进行更深入的血型鉴定和基因检测。

至于亲子关系，那就更不能仅凭几个人的ABO血型来判断了。真有需要，还是应该进行正规的DNA亲子鉴定。

高中生物中的很多规律并没有错，只是在教学过程中，为了突出最重要的规律，我们不得不省略一些复杂的细节。

随着学习的深入，我们会发现，许多原本以为非黑即白的问题，背后其实还藏着大量有趣的生物学机制。

而这些看起来不符合课本规律的特殊案例，恰恰也是科学研究非常有意思的地方。

毕竟，真实世界的生物学，从来都不是只有ABCD这几个选项。

参考文献

[1] Yamamoto F, Clausen H, White T, et al. Molecular genetic basis of the histo-blood group ABO system.Nature. 1990;345:229–233.https://doi.org/10.1038/345229a0

[2] Yamamoto F, McNeill PD, Kominato Y, et al. Molecular genetic analysis of the ABO blood group system: 2. cis-AB alleles.Vox Sanguinis. 1993;64(2):120–123.https://doi.org/10.1111/j.1423-0410.1993.tb02529.x

[3] Yazer MH, Zheng RB, Seto NOL, et al. Kinetic studies on Korean serum cis-AB enzymes reveal diminished A and B transferase activities.Vox Sanguinis. 2005;89(3):161–167.tps://doi.org/10.1111/j.14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