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通报 | 从饮片配伍到分子配伍：中西医结合“分子配伍”理论研发原创抗癌药物新范式

近日，谢恬团队在《科学通报》发表了题为“中西医结合分子配伍理论研发原创抗癌药物新范式”的评述文章，系统阐述中西医结合“分子配伍”理论及其在原创抗癌药物研发中的实践。该理论以中医整体观和配伍思想为基础，融合现代药理学、药物化学、系统生物学、药代动力学及制剂工程技术，将中医传统“饮片配伍”拓展为现代“分子配伍”，形成以研发成分明确、机制清晰、安全有效的新药为目标的新范式。文章以榄香烯脂质体和黄芩厚朴汤来源的BMH分子配伍复方为代表，展示了从活性分子发现、协同机制解析、分子配伍优化到现代制剂转化的研究路径，为中医药现代化、中药复方科学内涵阐释、天然产物创新药物开发以及癌症等慢性复杂疾病药物研发提供了新思路及一条中国式路径。

背景介绍

癌症等慢性复杂性疾病通常由多基因、多通路和微环境因素共同驱动，并存在网络冗余及代偿机制。传统“单分子—单靶点—单通路”药物研发模式在复杂疾病中可能面临疗效受限和继发耐药等问题。中药复方具有多成分、多靶点和整体调节特点，但物质基础复杂、关键药效成分贡献不清、作用机制难以解析等问题，也制约着标准化评价和国际化。如何兼顾中医整体干预优势与现代药物研发对成分、机制、质量及安全性的要求，是中医药现代化需要回答的重要科学问题。

针对上述问题，谢恬团队提出以“多分子配伍、多靶点共效、多机制协同、多水平调节、多环节干预”为核心的中西医结合“分子配伍”理论：从单味中药或经典方剂中筛选结构明确、药效可测的核心活性分子，依据疾病网络、药效学和药代动力学证据开展配伍组合及比例优化，解析分子间协同增效与安全性优化机制，并结合现代制剂技术形成可开发的药物实体。团队还提出药效活性代谢物组合疗法（Active metabolites combination therapies, AMCT）和基于药效活性成分优化配伍的复方新药（Artificially intelligent synergistic engineered drug, AISED）策略，推动中药复方由经验配伍向可量化、可重复的分子配伍设计转变。

成果展示

在榄香烯脂质体研究中，谢恬团队从浙八味温郁金、温莪术筛选出β-、γ-和δ-榄香烯三种抗癌活性成分，开展活性分子配伍优化与脂质体纳米制剂研究。以β-榄香烯为主要药效成分的榄香烯脂质体，一方面通过抑制肿瘤细胞增殖、诱导细胞凋亡和铁死亡、影响肿瘤代谢等途径发挥直接抑瘤作用；另一方面可促进肿瘤抗原呈递、调节肿瘤相关巨噬细胞和T细胞功能，改善免疫抑制性肿瘤微环境。文章将这种“直接抑瘤+免疫调控”的药理作用概括为“双向抗癌”。榄香烯脂质体（榄香烯乳状注射液、榄香烯口服乳）已获得国家药品监督管理部门批准，应用于肺癌、肝癌、脑癌、食管癌、骨转移癌及癌性胸腹水等癌症治疗，并被列入国家医保药品目录、多部临床指南及肿瘤内科手册，美国FDA批准榄香烯脂质体进入三期临床治疗脑胶质瘤。

作为具有代表性的碳氢元素倍半萜烯抗癌药物，榄香烯脂质体由β-、γ-、δ-榄香烯分子配伍组成，其成功研发具有5方面的创新意义：（1）创制全球首个基于中西医结合“分子配伍”理论的抗癌新药；（2）创制全球首个碳氢元素天然产物小分子抗癌新药；（3）实现全球首个天然产物抗癌脂质体纳米制剂的产业化；（4）系统阐明榄香烯脂质体直接抑瘤与免疫调控相结合的“双向抗癌”机制；（5）为倍半萜烯类天然产物开发为抗癌药物提供了成功案例。榄香烯脂质体表明，基于中西医结合“分子配伍”理论，可将传统中药复杂体系转化为成分明确、机制清晰、质量可控、安全有效并符合现代药物基本要求的药物。

中西医结合“分子配伍”理论与“无氮氧成药”新范式，有助于系统挖掘以中药来源碳氢化合物为核心的新药管线，将萜类、挥发油等不含氮氧杂原子的天然成分纳入成药候选库，为新药创制拓展物质来源。这一研发范式从新药创制理论、分子配伍新药、制剂工程转化和临床治疗策略等方面，为原创“中国药”的创制提供了成功范例，也为中医药产业高质量发展和原创药物研发提供了新的理论视角与可行技术路径。

图1 基于中西医结合“分子配伍”理论的榄香烯脂质体及其双向抗癌机制示意图

在经典名方黄芩厚朴汤研究中，谢恬团队从八味中药组成的黄芩厚朴汤筛选出黄芩苷、厚朴酚和和厚朴酚三个核心活性分子，优化形成黄芩苷-厚朴酚-和厚朴酚（baicalin-magnolol-honokiol, BMH）分子复方。该复方在结直肠癌细胞和动物模型中表现出直接抑制肿瘤及调节免疫微环境的作用，药效优于传统高剂量黄芩厚朴汤水煎液及结直肠癌一线化疗方案FOLFOX，并可提高对抗PD-1治疗的响应。该研究展示了从经典方剂解析活性物质基础、优化核心分子配伍组合并验证协同机制的完整思路，为经典名方开发为成分明确、机制清晰、质量可控的“分子配伍复方”提供了范例。

“分子配伍”并非多种药物的简单叠加，也不是将“君臣佐使”机械对应于单个化学成分，而是在中医整体观启发下，依据现代药效学、药代动力学和药剂学证据，对活性分子的靶点互补、通路协同、体内暴露及递送适配进行系统优化。文章同时指出，γ-、δ-榄香烯的独立作用靶点及其与β-榄香烯的协同机制仍需深入研究；未来还要建立“病—证—分子机制—疗效结局”相结合的评价体系，并通过更充分的基础与临床证据验证理论的适用边界。

成果意义

该成果将中医药整体观和配伍思想进一步落实到可识别的活性分子、可测量的作用靶点、可验证的协同机制及可控制的质量标准，建立了从中药资源到现代药物实体的研究链条。榄香烯脂质体代表同源活性分子配伍、碳氢类天然产物成药性与脂质体纳米制剂工程转化，黄芩厚朴汤BMH分子复方代表经典名方多源活性分子的精准组合。两条路径共同体现了“分子配伍”理论在天然产物新药创制和经典名方现代化研究中的应用潜力，为慢性复杂疾病的治疗药物研发，以及构建多分子配伍、多靶点共效、多机制协同、多水平调节、多环节干预的药物研发模式，提供了具备中西医结合特色的实践范例。

专家点评

中国中医科学院教授、中医古籍出版社编审及副社长

杜杰慧：

读罢《中西医结合分子配伍理论研发原创抗癌药物新范式》，最深的感受是：中医药现代化正在从“解释过去”走向“设计未来”。它不是简单地把中药拆成单体，也不是固守“饮片配伍”的经验语言，而是试图用现代药物研发的逻辑，把中医整体观转化为可操作、可验证、可转化的“分子配伍”新范式。

个人认为这篇文章最大的价值不只是一个我国原创抗癌药物，而是提供了一种原创药物研发的新范式：让中医药复方“说清楚、讲明白”，也让慢性复杂疾病的药物研发多了一条中国式路径。

作者信息

李琳、游宇为文章共同第一作者，隋新兵、谢恬为共同通讯作者。

通讯作者简介：谢恬，1990年获医学博士，二级教授、研究员、博士生导师，中国医学科学院学术咨询委员会学部委员、国家岐黄学者、英国皇家化学会会士；隋新兵，医学博士，教授、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

文章信息

李琳, 游宇, 叶向阳, 等. 中西医结合分子配伍理论研发原创抗癌药物新范式. 科学通报. DOI: 10.1360/CSB-2026-08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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