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欧讲大案 | 18岁报案人，62天枪毙，18年后才昭雪——呼格吉勒图案

【 夜 案 档 案 】

档案编号：LO-CN-1996-04-001 ｜ 内蒙古呼和浩特 · 毛纺厂家属区

18岁报案人，62天枪毙，18年后才昭雪

呼格吉勒图案——他听见呼救进了厕所，报了警，却被当成凶手，一步步走到刑场

1996年4月9号，星期二，呼和浩特。

天快擦黑的时候，风里还裹着毛纺厂那种说不清的味儿——棉絮、机油，掺着半条街的煤灰。锡林南路那家叫"千里香"的小饭馆门口，支着一盏昏黄的灯泡，蛾子绕着灯罩扑棱棱地撞。

18岁的呼格吉勒图跟工友闫峰就坐在里面。他是卷烟厂的工人，白班下了，俩人点两个菜，就着几瓶啤酒，抹抹嘴出来。没人会多瞧这俩年轻人一眼——一个瘦高、有点愣的小伙子，一个跟在旁边的工友，裤腿还沾着车间的灰。

他们不知道，就在几百米外，第一毛纺厂宿舍那一片平房中间，有个女人正往公厕走。她叫杨焕枝，27岁，兴和县人。那天晚上七点四十五左右，她从"千里香"出来，跟人说去趟厕所。

这一去，她再没出来。

一、公厕里的女尸

那个年代呼和浩特的公共厕所，是砖砌的旱厕，一间男女，中间隔道墙，墙头上写着"男""女"两个粉笔字。晚上没灯，进去要借着街边那点光，眼睛适应好一阵才看得清。

杨焕枝那晚是来呼和浩特找人的，具体什么由头，时间一久已经说不清了。只知道她七点四十五离开饭馆，一个多小时过去，人没回来。

晚上九点多，呼格吉勒图和闫峰吃完饭，要回单位取东西，抄近路从第一毛纺厂宿舍那片平房中间穿过去。走到57栋平房西侧那座公厕边上，呼格先听见了动静，又好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对的味道。他让闫峰在门口等着，自己探头进了女厕。

那一眼，18岁的年轻人当场就僵住了——墙根下趴着个人，下身赤裸，一动不动，脖子上有掐过的印子。空气里那股味儿，混着砖墙的潮气，直往鼻子里钻。呼格倒退着出来，腿肚子发软，嘴里只蹦出一句："里头……死人了。"

俩人手忙脚乱跑到附近的治安岗亭报案。警察来了一看，确认是强奸杀人，受害人被扼颈窒息死亡。

这本是一起该破的案子。报案人、现场、时间都对得上，线索清清楚楚。可谁也没想到，从这俩年轻人踏进治安岗亭那一刻起，事情就拐向了另一个方向。

二、谁发现的？谁报的案？

呼格吉勒图和闫峰被带进呼和浩特市公安局新城分局的时候，是当晚十点左右。进门时他们大概还觉得，这是协助破案，问两句就能回去。

闫峰第二天——4月10号——就被放了。可呼格没走成。

为什么？那年月破案有一套"经验"，《呼和浩特晚报》4月20号发了篇《"四九"女尸案侦破记》，把警方的心思写得明明白白。当时的专案组组长、新城分局副局长冯志明，看完现场、跟报案人交谈几句之后，报纸上原话是——"他的脑海已经像沙里淘金似的不知筛过了多少遍……心扉像打开了一扇窗户，心情豁然开朗了。"

"一个公厕里有女尸，被进厕所的人发现，也许并不为奇。问题是谁发现的？谁先报的案？眼前这两个男的，怎么会知道女厕里有女尸？"

那篇报道里还有一段特别冷的分镜头：冯志明、刑警队长刘旭、教导员卡腾几个分局领导，"会意地将目光扫向还在自鸣得意的那两个男报案人，心里说，你俩演的戏该收场了"。

看到没？在"破案"这个念头面前，两个报案人，就这么变成了两个"演员"。闫峰是配角，先放。呼格吉勒图是主角，留下。

三、那个不许睡觉的晚上

审讯是从4月9号夜里开始的。

闫峰后来回忆，他被关在隔壁屋，隔着墙，听见呼格那边传来一阵一阵的喊叫——不是说话，是疼到极处的喊。还有桌椅被拖动、磕碰的声响，闷闷的，一下一下撞在墙上。第二天早上，他看见呼格被铐在暖气管上，人半蹲半坐，手腕一圈青紫。

呼格是怎么从"我没杀人"变成"我杀了人"的，这段最该问清楚，也最难问清楚。呼和浩特市公安局后来一位原副局长赫峰，多年后谈这个案子时说，当年的案卷里，"有明显的诱供和逼供痕迹"。

那年呼格才18岁。一个在卷烟厂流水线上班的小伙子，见过最大的阵仗也就是车间主任骂两句。他哪扛得住几天几夜不让合眼、不让喝水、拳打脚踢？审讯记录上写着"供认不讳"，可事实上——哪怕到临刑前一个月，他还在一遍遍坚持自己无辜。

4月11号，呼格吉勒图给出了有罪供述。

按当年警方的话说，是"由于呼的狡猾抵赖，进展极不顺利"，后来市局领导亲自来新城分局听汇报，作了三点指示，审讯"很快发生了根本性扭转"。

一个18岁的年轻人，被"扭转"成了杀人犯。

四、那些"铁证"有多铁

定罪得靠证据。这个案子的"铁证"，现在回头看不寒而栗。

第一样，是指缝血样。警方说呼格手指甲缝里残留的血，跟被害人脖子上被掐破处的血"完全吻合"。可那个年代的"血型鉴定"，只能分到血型这一层——同样的血型，满大街都是，不能证明就是他掐的。换句话说，这个"铁证"，根本没有排他性。

第二样，更蹊跷。法医在被害人身体里提取到了凶手留下的精斑。当年警方没有把呼格的血样跟这团精斑做DNA比对——按说，只要做了，呼格当场就清白了。而等到2005年真凶赵志红落网、供认这案子是他干的之后，那团本来存在公安局里的精斑样本，莫名丢失了。

丢了。一个定生死的物证，就这么"丢"了。

五、那个春天，全国的"严打"

光看这两样证据，这案子办得有多糙，一目了然。可放回1996年的春天，你就明白为什么没人愿意较这个真。

那阵子正赶上全国"严打"。1996年4月到1997年2月，公安部牵头成立了"严打办公室"，从上到下一条线，"从重从快"打击犯罪。5月3号，也就是呼格的案子即将开庭前几天，内蒙古自治区"严打"斗争小组考察呼和浩特，当场强调这次斗争"时间紧、任务重"，点名要求呼市政法部门——特别是公安机关——拿出"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做全区的表率。

在这样的氛围里，"破案快"就是政绩，就是英雄。4·9案从案发到认定凶手，才用了两天；从枪毙到登报表彰，冯志明和手下一批警察因为"迅速破获大案"，从二等功到通报嘉奖拿了个遍。冯志明本人更是靠着这份履历一路高升，后来成了呼和浩特市公安局副局长、全国劳动模范。

破案是快的。可快得对不对，没人问。

六、62天，从报案到枪决

5月23号，呼和浩特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检方以流氓罪、故意杀人罪起诉呼格吉勒图，说他在公共场所暴力猥亵妇女，扼颈致人窒息死亡，"手段残忍、情节恶劣"。法院当庭判了：故意杀人罪，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流氓罪，有期徒刑五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

宣判时，呼格以"没有杀人动机"为由提出上诉。

6月5号，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二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核准死刑。

▎1996.04.09案发，呼格报案，当晚被带进分局审讯
▎1996.04.11呼格作出有罪供述
▎1996.05.23一审判决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1996.06.05二审维持原判，核准死刑
▎1996.06.10执行枪决，年仅18岁

从4月9号案发，到6月10号枪决——62天。一个18岁的青年，从报案人到死刑犯，中间只隔了62天。

6月10号早上6点，乌兰恰特开了场死刑公审大会。呼格吉勒图和另外三名死刑犯被绳子捆着，站在台上。围观的人挤满了两层楼，乌压压的人头，议论声嗡嗡的，像赶集。那天上午10点，呼格吉勒图被执行枪决。

他死的时候，胳膊上可能还留着暖气管硌出的印子。他这辈子还没来得及谈恋爱，还没来得及过19岁生日。

消息传回家，父母当场就垮了。父亲李三仁，母亲尚爱云，都是普通工人家庭。他们不信儿子能干这事，可那会儿他们连请律师的路子都摸不着，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白布裹着送回来，连个体面的坟都没敢好好立——怕被人戳脊梁骨，说养了个杀人犯儿子。

这一下，就是九年。

七、真凶落网

2005年10月23号中午12点50分，呼和浩特赛罕区公安分局刑警大队长纳胜、教导员马文彪，带着枪冲进了新城区铁路材料厂宿舍的一片平房——赵志红打工的中英文幼儿园。

这个人，犯下过21起案子，奸杀了9名女子，是公安部挂牌督办的系列命案凶手。落网之后，他交代的第二笔犯罪事实，就是1996年4月9号毛纺厂公厕那起案子。

警察带他去指认现场。当年的公厕早就拆了，在原地盖起了新楼。可赵志红不用人提示，径直走过去，指着那块地说：就在这儿。然后他讲出了别人编都编不出来的细节——厕所是南北朝向，女厕在南边；被害人身高多少、年龄多大；他是怎么从背后下手扼颈的；尸体倒在哪个位置、是什么姿势。

这些细节，精确得让在场的警察后背发凉。当年审呼格审出来的"口供"，跟现场对得上的没这么多，也没这么准。

4·9案，真凶另有其人——这个结论，再也藏不住了。

八、一个记者，五篇内参

2005年10月30号，赵志红带警察指认现场那天，有邻居看见了，把消息辗转告诉了尚爱云。

李三仁和尚爱云从此踏上了一条九年的路。他们跑遍各级法院、检察院、信访办，得到的回应大多是"知道了，等着吧"。后来经人牵线，他们找到了内蒙古河洋律师事务所主任何绥生。何绥生看罢材料，摇头说自己办不动这事，然后说：你们去找一个人，新华社的汤计。

汤计，新华社内蒙古分社政文采访部主任，高级记者。2005年11月23号，他写下了第一篇内参，题目就叫《内蒙古一死刑犯父母呼吁警方尽快澄清十年前冤案》。这篇内参送进北京，很快有了批示。

2006年3月，内蒙古自治区党委政法委成立了"呼格吉勒图流氓杀人案"复查组。那年8月，复查得出结论：这案子，是冤案。

可结论是结论，推进是推进。2006年11月28号，呼和浩特中院不公开审理赵志红案。公诉机关把他招认的10起强奸杀人案里的9起都提起了公诉——偏偏漏掉了1996年4月9号那起。赵志红当场在法庭上指了出来：还有一起，你们怎么不提？庭审当场中断。

2007年12月20号，赵志红从看守所递出一份手写的"偿命申请书"，白纸黑字写明自己在1996年4月于毛纺厂公厕杀害杨焕枝，请求彻查呼格吉勒图案，"还死者公道，还患者以清白，还法律以公正，还世人以明白"。汤计拿到这份申请书，连夜加急报到了北京。

这九年里，汤计前前后后写了五篇内参。2007年11月，他更是根据法律界人士的意见，直接呼吁跨省区异地审理此案。最高人民检察院从内蒙古调阅了案卷。

可案子还是走走停停。2008年，随着自治区党委、政法委领导换届，复查一度陷入停滞，被晾了整整三年。

转机在2011年。当年主导复查的前政法委副书记胡毅峰重回政法系统，出任内蒙古高院院长。2013年初，内蒙古高院完成复查，认定呼格案原审"证据不足"，逐级上报到最高人民法院。

九、迟到了18年的"无罪"

2014年11月20号，内蒙古高院立案庭庭长暴巴图，把一份立案再审通知书，送到了呼格吉勒图父母手里。

2014年12月15号上午10点，内蒙古高院召开新闻发布会。新闻发言人李生晨宣布：撤销当年的二审裁定向一审判决定罪量刑，原审被告人呼格吉勒图——无罪。

原因就四个字：事实不清，证据不足。

当天下午，内蒙古高院副院长赵建平亲自登门，向呼格吉勒图的父母公开道歉，还转交了院长胡毅峰个人的3万元慰问金。

两位老人，等了18年。18年前，儿子22点被带进分局，再没能回家；18年后，一句"无罪"，儿子却听不到了。

两天后，2014年12月17号，当年的专案组组长、已经当上呼和浩特市公安局副局长的冯志明，被检察机关以涉嫌玩忽职守、刑讯逼供、受贿等罪名决定逮捕。当年参与办案的法官、检察官、警察，先后被约谈、立案、追责。2015年1月22号，内蒙古自治区检察院领导专门到呼格家，当面通报了追责进展，撂下一句话：不管涉案人员现在身居何职、是否离退休，发现违法犯罪线索，一律依法追究。

2014年12月30号，内蒙古高院作出国家赔偿决定：支付李三仁、尚爱云国家赔偿金共2059621.40元——死亡赔偿金、丧葬费104万7千多，限制人身自由赔偿金1万2千多，精神损害抚慰金100万。

2015年2月3号，老两口领了这笔钱。他们的头一桩打算，是给儿子换一块好点的墓地。十八年了，他们终于能堂堂正正，给这个"杀人犯"儿子立一块像样的碑。

2015年2月9号，真凶赵志红，被呼和浩特中院一审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结尾

老欧写这个案子，写到深夜，关了电脑，窗外呼和浩特的夜风跟1996年那个春天一样，裹着煤灰和棉絮的味儿。

我想起两件事。

一件是杨焕枝。她那年27岁，从兴和县来呼和浩特，也许是想找份营生，也许是投奔谁。她在"千里香"门口说了一句"我去趟厕所"，就成了这起案子唯一的死者。真正的凶手逍遥了九年，才被抓住。

另一件，是那个18岁的小伙子。他本可以像所有普通人一样，路过那个厕所，捂上鼻子，加快脚步走过去，当什么都没看见。可他没有。他进去了，他看到了尸体，他去报了案。

就因为他做了这件"该做的事"，他从报案人，变成了凶手，然后变成了死刑犯，再然后——变成了一纸"无罪"判决书上，那个已经没有人听得到的名字。

62天。18年。三个字。

这案子里最让人堵得慌的，不是哪个环节坏，是每个环节都"合理"——严打要快，破案要立功，报了案就是嫌疑人，口供有了就能定。一环扣一环，谁都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一个18岁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可那一年，活生生的人，把死的法律，用成了一个杀人的工具。

好在，这案子之后，中国司法往前走了一大步：非法证据排除规则写进了法律，刑讯逼供得来的口供不能再当定案依据，"疑罪从无"成了基本要求。这些改变里，都有呼格吉勒图那62天的代价。

呼格吉勒图这辈子，最长的路，是从一个报案人，走到自己的刑场；最短的路，是从那个春天的傍晚，走到"无罪"这两个字。

他没走到。是他的爸妈，替他走了18年。

【 案件信息来源 】

1. 最高人民检察院《纠正"呼格吉勒图案"：维护法治的尊严》

2. 最高人民法院《内蒙古高院再审宣告呼格吉勒图无罪》

3. 光明日报《呼格父母获国家赔偿近206万元》

4. 中国青年报《呼格吉勒图父母领取两百万元赔偿金》

5. 人民网《记者五篇内参助呼格吉勒图翻案》

【合规声明】本文为案件纪实，依据公开司法文书及权威媒体报道整理；人物心理与场景细节为基于公开资料的合理还原，具体情节以官方发布为准。未渲染血腥暴力细节，请理性讨论，尊重逝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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