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活不起了…

前几天刚写过法国大游行，没想到短短几天，骚乱快发酵成暴乱了……

10月17日晚上，法国中部城市利摩日。一群蒙面的人砸碎市政厅窗户，冲进去放了一把火。

晚上9点多，43米高的钟楼在大火里轰然倒塌。屋顶砸穿了下面的楼层，三分之二的正面外墙烧没了，婚礼大厅、户籍档案室，全部化为灰烬。

这座市政厅是1883年落成的，1975年被列为法国历史古迹。它挺过了两次世界大战，却没挺过这次暴乱。无数法国人在街头默哀。

实际上，155年前，也就是1871年4月，受巴黎公社影响，利摩日的革命者就曾冲进过同一块地上的老市政厅。

只能说，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却总会押韵。

很多人在网上调侃，法国嘛，老革命区了，隔三差五游行示威很正常。但这次并不一样，用法国人的话说，已经形成了：

斗争汇流。

一开始是由学生和老师团体发起的，然后加入工会和农民，现在又加入了黄背心、网约车司机、左翼政党等等团体。

10月17日这一天，是斗争汇流的总爆发。按法国内政部的数字，全国55万人上街，工会说有超过80万人上街。

全国抓了大约1800人，500多名警察、宪兵和消防员受伤。巴黎一名示威者倒在马真塔大街上，没救过来。圣艾蒂安一个17岁的少年，失去了一只手。

巴黎圣但尼大街的商店被抢、被烧，趁乱“零元购”的人一直抢到凌晨四点多。里昂白莱果广场的旅游咨询处被点了，马赛、尼斯也有商店被洗劫。

而且不只是奢侈品店被抢，街边的普通商铺也被打砸抢烧，视频里一位女店主，苦苦哀求别抢了，结果换来的是起哄和嘲笑……

那么这波斗争汇流，是如何形成的？

内核就是贫富差距，也就是分配问题。

一边是吃到法国发展红利的婴儿潮一代。

房子几十年前就买在了巴黎，现在一平米一万欧，退休金按时到账，天天在塞纳河边晒太阳、跳舞。

另一边，是刚走出校门的法国年轻人。今年二季度，法国15到24岁年轻人的失业率高达21.6%，一年涨了2.5个百分点。每五个找工作的年轻人里，就有一个处于失业状态。

失业也就算了，按照法国现在的物价，这些年轻人压根活不起。

就拿巴黎来说，法国最低工资，税后一个月大约1478欧。一个普通巴黎年轻人，税后能拿2000欧左右，已经算不错了。

但巴黎一个小单间，含杂费平均每月923欧。和别人合租一间卧室，也要776欧。一半工资，直接交给房东。

图为法国900欧左右的小单间， 房租≈6768 元/月，再加水电网 + 住房税，每月实际总支出通常要接近8000元人民币上下。

出门坐地铁，单程2.55欧，地铁转公交，还得再买一张2.05欧的票。超市一瓶饮料一两欧，喝杯咖啡三四欧，出门随便吃点就是二三十欧。

大多数年轻人过着入不敷出的生活，勉强度日。

结果另一边，蒙田大道、旺多姆广场，大牌旗舰店、高级酒店、米其林餐厅扎堆。各国富豪和网红来这里一掷千金，几万欧一件的衣服，随手就买。

这种极具割裂的矛盾，换谁，心态都很难平衡。

再往北走几公里，是塞纳 - 圣但尼省，法国人称第93省。

这是法国本土最穷的省份，贫困率28%。10月1日学生和警察发生冲突的奥贝维利耶，就在这个省，贫困率高达42%。

从那里坐地铁到巴黎市中心，不过半个小时，两地却是天堂和地狱的区别。

有网友说得很好：

东京、上海也有贫富差距，但中产群体庞大，普通本地人日子过得挺舒服。巴黎不一样，要么巨富，要么赤贫，中间那一层彻底被抽空了。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深陷债务危机的法国，高层出的注意，却是降低对穷人的预算支出，反而对富人，百般呵护。

以前法国对净资产130万欧元以上的家庭会征收一个富豪税，但马克龙上台后改了，股票、基金这些金融资产，干脆不算进富豪税了。

于是老百姓彻底怒了，穷人的孩子连面包都吃不上了，结果你让富豪去买游艇，这合理吗？

其实贫富差距，分配不匀，是全球各国的普遍现象，但有的国家对底层还有一个保障，想办法抑制油价、物价和生活成本。

但法国高层这几年，对此付出的努力，杯水车薪，只是一味地砍预算。一边富豪们夜夜笙歌，另一边年轻人们找不到工作，啃干面包。

讽刺的是，在法国爆发大骚乱之前的数日里，马克龙夫妇还在演唱会私人包厢跳舞，被法国人称为“现代版路易十六夫妇”。

对法国政客的愤怒，最后都是要落到选票上的。

马克龙现在的支持率是15%，2017年上台以来最低。连他自己阵营的选民，也只有53%还支持他。

再过半年，就是法国总统大选，第一轮投票定在明年4月18日。

勒庞7月份二审被改判，暂时保住了参选资格，虽然最高法院的终审还没出。最新的民调里，她第一轮能拿到35%以上，遥遥领先。

排第二的，是激进左翼的梅朗雄。

一个极右，一个极左。换哪个上台，法国老百姓的生活都不安生，而且他们都无法解决一个客观难题：

法国公共债务/GDP接近120%，怎么解决？法国的能源问题、产业能力、贫富差距、养老金体系崩溃，又该如何解决？

没办法，这就是周期。欠的债总是要还的，之前的生活有多肆无忌惮，现在的生活就有多狼狈不堪。

其实法国人上街，从来不是新鲜事。

1789年大革命，1871年巴黎公社，1968年五月风暴，2005年郊区骚乱，2018年黄背心。

尤其是1968年，跟这次特别像。

那一年，也是学生先起头，从大学闹到街头，最后变成全国大罢工，整个法国停摆。第二年，戴高乐下台。

每一次，导火索都不一样，但底层逻辑差不多，蛋糕不够分了，分法又不公平。

福利制度，本质上是经济增长的分红。

经济高速增长的时候，大家都有份，老一代、年轻一代相安无事。

可一旦增长停下来，债务利息越滚越大，分蛋糕的规则又不改，那么最先被牺牲的，永远是没有话语权的年轻人。

他们没有房，没有存款，在选票上也不占多数。

唯一能做的，就是上街。

这对所有国家也是一次警示。一个国家，只要年轻人还相信努力有用，还能看到往上走的通道，社会就稳得住。但如果不相信，那就是一个国家命运衰败的开始。

今天先聊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