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会议室里的投影灯光打在我脸上，刺得眼睛发疼。
"小陈，你上来给董事长介绍一下这套系统的核心算法。"技术总监林峰笑眯眯地看着我，语气像在说"该你表演了"。
我的手心瞬间冒出了汗。
会议桌对面，董事长靠在椅背上，手指敲击着桌面，目光锐利地盯着我。他两鬓斑白，但眼神里有种年轻人没有的洞察力。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二十年前白手起家创立这家科技公司,传闻他本人就是技术出身。
我站起来,刚要往台前走,余光瞥见了投影幕布上那行署名："项目负责人：韩羽"。
韩羽。林峰的侄子。那个连基本数据结构都搞不清楚的"项目负责人"。此刻他正襟危坐在我旁边,西装革履,一脸自信,仿佛那些代码真的是他写的。
"小陈？"林峰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我停住脚步,摆了摆手："林总,我只是负责辅助韩工的。核心代码的架构设计,技术细节,我都不太清楚,还是让韩工来讲比较合适。"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了一秒。
林峰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陈磊你太谦虚了,你这个辅助可是......"
"让韩羽讲吧。"董事长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韩羽愣了愣,站起来走到台前,开始讲解。我坐回椅子上,看着他照着PPT念那些术语,内心毫无波澜。那些算法的每一行代码,我都记得。那些彻夜难眠的debug,那些推翻重来的架构设计,全都是我一个人完成的。
但此刻,我只想这场会议快点结束。
汇报进行了四十分钟。韩羽讲得磕磕巴巴,几次被董事长提问都答不上来,最后都是林峰圆场带过。董事长始终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会议结束后,所有人鱼贯而出。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HR总监突然拦住了我:"陈磊,来我办公室一下。"
HR总监的办公室在十二楼,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高架桥,下午四点的阳光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她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坐到我对面。
"陈磊,在公司几年了?"
"三年半。"
"做过不少项目吧?"
"还行。"我捧着水杯,感觉到某种不祥的预感。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你刚才在会上的表现,林总有点意见。"
我没说话。
"公司是个团队,有时候需要配合大局。"她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林总在公司这么多年,带出了很多技术骨干。韩羽是他一手培养的,这次项目对韩羽来说是个机会,你明白吗?"
"我明白。"
"明白就好。"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还年轻,以后机会多的是。但有些话不该说,有些时候不该逞强,这些道理你要懂。"
我走出她的办公室,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妻子发来的微信:"宝宝今天踢得好厉害!好像在跟我说话!"后面跟着一个大笑的表情。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两个字:"真好。"
电梯在一楼停下,门打开的瞬间,我看见门外站着保安老张。他看见我,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陈工,下班了?"
"嗯。"
他送我到门口,突然压低声音:"小陈,有些便宜,看着是便宜,其实吃不得。"
我转头看他,他已经转身走回了岗亭。
走在回家的路上,暮色渐浓,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我想起三个月前接到这个项目任务时的兴奋,想起那些熬夜写代码的夜晚,想起每一次攻克难关后的成就感。
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妻子怀孕七个月,我们需要钱,需要稳定的工作,需要一个安全的未来。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工资卡,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01
三个月前的那个周一,阳光透过办公室的百叶窗,在键盘上投下一道道光影。我正在调试一个客户的系统bug,耳机里放着轻音乐,整个人沉浸在代码的世界里。
"小陈,来我办公室一下。"技术总监林峰站在我工位旁,声音一如既往的和气。
林峰的办公室在角落,三面都是玻璃墙,能看到整个技术部门的工位。他今年四十五岁,在公司干了十二年,从程序员一路爬到技术总监,公司一半以上的技术骨干都是他带出来的。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给我倒了杯茶,"有个新项目,想交给你。"
我心里一喜。在公司三年多,我一直做的是维护和小项目开发,从没主导过大项目。
"是公司和智博科技合作的AI客户关系管理系统。"林峰打开电脑,给我看了项目需求文档,"董事长亲自跟进的项目,很重视。周期三个月,做好了年底评优肯定有你。"
我快速浏览了文档,心跳开始加速。这是个真正有技术含量的项目:需要自然语言处理、用户行为预测、智能推荐算法......这些都是我一直想深入研究的方向。
"我让韩羽做项目负责人。"林峰突然说。
我抬起头,看见他脸上依旧是那种温和的笑容。
韩羽,林峰的侄子,去年刚入职的应届生。我带过他两个月,技术水平说实话很一般,基础算法都要讲好几遍才能明白,而且代码风格很混乱,经常留下一堆bug让别人收拾。
"韩羽还年轻,需要锻炼的机会。"林峰说,"你做他的副手,主要负责技术指导和难点攻关。你经验丰富,带带他。"
我想说什么,但看到林峰眼里那种不容置疑的神色,最终只说了句:"好的,林总。"
"项目做好了,奖金不会少。"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公司看重的是团队协作,不是个人英雄主义。你明白吧?"
我明白。我太明白了。
回到工位,韩羽已经在等我了。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精神抖擞。
"陈哥,以后这个项目要多麻烦你了。"他笑得很灿烂,"叔叔说你技术是部门里最好的,让我好好跟你学。"
"客气了。"我打开需求文档,"先把需求理一遍,然后做技术方案吧。"
接下来的两周,我们做需求分析和技术方案设计。说是"我们",其实是我做,韩羽在旁边看。他偶尔会提一些问题,但大多数都是很基础的概念,我需要花时间给他解释。
有一天晚上十点,我还在公司调试数据库架构,韩羽突然端着咖啡走过来。
"陈哥,这么晚还不回去?嫂子不会有意见吗?"
"她习惯了。"我没抬头,继续敲代码。
"我看你们公司论坛上说你老婆怀孕了?恭喜啊!"
"谢谢。"
"那你得多注意休息,别太拼了。"他在我旁边坐下,"这个项目有我呢,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说。"
我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真诚,不像是在说客套话。
"那你明天把用户行为分析模块的代码框架搭一下,我写了设计文档,按照那个来就行。"
"好嘞!"他很痛快地答应了。
第二天下午,我检查他的代码时,心沉了下去。
完全不对。他连基本的数据结构都没搞清楚,算法逻辑也是错的,照这样继续下去,别说三个月,六个月都不一定能完成。
"韩羽,这个地方不对......"我指着屏幕给他讲解。
他听得很认真,还不停点头,但从他的眼神里我看得出来,他根本没听懂。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推翻了他所有的代码,重新写了一遍。凌晨三点回到家,妻子已经睡了,床头柜上放着她给我热的牛奶,旁边压着一张便签:"老公辛苦了,注意身体。"
我喝完牛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昏暗的灯光,突然有点想哭。
结婚五年,妻子辞职在家备孕两年,期间经历了一次流产。这一次怀上了,全家人都小心翼翼的。房子是租的,车子还没买,存款刚刚十万出头。我今年三十二岁,在这个城市打拼了八年,依然买不起一套房。
这个项目的奖金,是我们的希望。
所以,我必须忍耐。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基本上是一个人在做项目。韩羽每天准时上下班,偶尔会来问我进度,或者在我写代码的时候站在旁边"学习",但实际工作几乎没干。
林峰每周来视察一次,每次都是找韩羽汇报,问我的时候也只是简单问一句"有什么困难吗",然后就夸韩羽"进步很快""有潜力"。
我习惯了。我告诉自己,只要项目做完,拿到奖金,一切都值得。
但有件事,开始让我不安。
02
项目进行到第六周,核心算法模块接近完成。那天下午,我正在优化推荐引擎的代码,韩羽突然走过来。
"陈哥,今晚一起吃饭吗?我请客,感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助。"
"不了,我晚上还要加班。"我没抬头。
"那行吧。"他没走,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陈哥,你说这个项目做完,公司会给多少奖金?"
我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不知道,应该不会少吧。"
"我听叔叔说,可能有二十万。"他眼睛里闪着光,"真要有这么多,我就能付首付买房了。"
我没说话。二十万,对他来说是买房首付,对我来说是孩子的奶粉钱、妻子的产检费、还有那个永远凑不够的购房款。
"那你得好好干。"我转回去继续敲代码。
"一定一定!"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咱们一起努力!"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去茶水间接水,碰到了保安老张。他今年快六十了,在这栋楼看了十几年的门,跟公司很多老员工都熟。
"小陈,又加班?"他给我递了根烟。
"嗯。"我不抽烟,但还是接了。
"这个项目是你做的吧?"他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这双眼睛在这楼里看了十几年了,什么看不出来?"他叹了口气,"每天晚上十点以后,还在这层楼的就你一个。那个小韩,七点准时走,从来不拖一分钟。"
我笑了笑,没说话。
"小陈,你结婚了吧?"
"嗯,老婆怀孕了。"
"那就对了。"老张吐了口烟,"有家庭的人,做事就得三思。"
"什么意思?"
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五年前,这个公司有个工程师,跟你差不多年纪。他带一个小组做项目,累死累活干了半年,结果最后署名的是另一个人。他不服,去找老板闹,还去劳动局仲裁。"
我心里咯噔一下:"后来呢?"
"后来他赢了官司,拿到了一笔赔偿金。但从那以后,整个行业都不要他了。听说现在在老家一个小县城打零工,老婆离婚了,孩子也不跟他。"老张掐灭烟头,"有些便宜,看着是便宜,其实吃不得。但有些亏,吃了就是吃了,争也争不回来。"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站在茶水间里,手里的水杯冰凉。
回到工位,电脑屏幕上是我写了一半的代码注释。我盯着那些文字,突然想起来什么,打开项目的设计文档。
文档是两周前我写的,完整记录了整个系统的架构设计、算法思路、技术细节。我清楚地记得,文档的署名栏里,我写的是"主要设计者:陈磊;协助:韩羽"。
但现在,署名变成了"主要设计者:韩羽;协助:陈磊"。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打开文档的历史版本,发现就在三天前,有人修改了署名。修改者:韩羽。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也许是他不小心改错了。我给他发了条微信:"韩羽,设计文档的署名被改了,你看下是不是误操作?"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他没有回复。
一直到第二天上午,他才回我:"陈哥,不好意思,昨晚太累了没看手机。署名的事我问问叔叔,可能是他让我改的,具体我也不清楚。"
我没再追问。
那天下午,林峰来视察项目进度。他看了看代码,又看了看设计文档,满意地点了点头。
"韩羽,做得不错。"他拍了拍韩羽的肩膀,"这个架构设计很有想法,比我预期的要好。"
韩羽有点不好意思:"主要是陈哥指导得好。"
"嗯,小陈确实帮了不少忙。"林峰看了我一眼,"不过主要还是你的功劳,项目负责人嘛,就要有担当。"
我低着头,继续敲代码。
接下来的两周,我像一台机器一样工作。每天早上九点到公司,晚上十二点离开。周末也来加班,争取把进度赶上。
妻子开始抱怨我陪她的时间太少了。有天晚上她产检,我加班没能陪她去,她一个人打车回来,在家哭了很久。
"你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她抱着肚子,眼泪直流。
"为了咱们的孩子。"我抱住她,"这个项目做完,我们就有钱了,就能给孩子更好的生活。"
"可是孩子需要的是爸爸的陪伴,不只是钱。"
我沉默了。我知道她说得对,但我没有选择。这个城市的房价,孩子的奶粉钱,妻子的产检费用......这些都需要钱。
"再忍一个多月,项目就做完了。"我吻了吻她的额头,"我保证,以后一定多陪你和孩子。"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流泪。
项目进行到第十周,系统已经基本成型,进入测试阶段。林峰组织了一次内部评审会,叫上了董事长。
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董事长。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衫,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眼神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韩羽做汇报,照着PPT讲了半个小时。董事长全程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
汇报结束后,董事长突然问:"这个用户行为预测模型,用的是什么算法?"
韩羽愣了一下:"是......是机器学习算法。"
"哪一种机器学习算法?"
"这个......"韩羽看向林峰。
林峰笑着打圆场:"是多种算法的混合应用,具体技术细节比较复杂,韩羽还在学习。小陈对这块比较熟,要不让他讲?"
董事长的目光转向我,像X光一样穿透。
"不用了。"他站起来,"我看代码就够了。"
会后,董事长要走了一份完整的代码库。林峰送他出去的时候,脸色有点不好看。
晚上,林峰单独找我谈话。
"小陈,这个项目你辛苦了。"他给我倒了杯茶,"董事长很重视这个项目,接下来要准备正式的汇报会,到时候会有客户和公司高层参加。"
"好的,林总。"
"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他顿了顿,"汇报会上,主讲还是韩羽,你做辅助就行。公司培养年轻人不容易,要给他们表现的机会。"
我捏着茶杯,感觉掌心都是汗。
"林总,我明白。"
"好,你明白就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项目做完,奖金肯定不会亏待你。但有些时候,要顾全大局,懂吗?"
我懂。我太懂了。
03
项目进入最后冲刺阶段,每天都有新的bug需要修复,新的功能需要优化。我基本上住在了公司,办公室的沙发成了我的床。
韩羽反而来得少了。他说是在准备汇报会的演讲稿,需要在家里练习。每次来公司,也不坐在我旁边了,而是在会议室里对着镜子练习讲解,或者跟林峰讨论演示的细节。
有一次,我加班到凌晨两点,去洗手间的路上,经过会议室,看见里面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门,我看见韩羽站在白板前,正在练习讲解。
他的声音通过门缝传出来:"这套系统的核心创新点在于......我们采用了深度学习与传统算法相结合的方式......"
那些话,是我写在技术文档里的。那些算法,是我一个人熬了无数个夜晚想出来的。但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如此自然,仿佛真的是他的作品。
我站在门外,突然觉得很荒谬。
回到工位,我打开了代码版本管理系统,查看了所有的提交记录。过去十一周,一共3847次代码提交,其中3721次是我提交的,韩羽只有126次,而且大部分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修改。
我截了图,保存在了私人的云盘里。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一种预感,这些东西以后可能会用得上。
第二天上午,林峰把我和韩羽叫到办公室。
"下周三就是正式汇报会了。"他打开日历,"客户方的CEO会来,咱们董事长也会参加,还有公司所有的高层。这次汇报非常重要,做好了对公司的影响很大。"
"林叔,我一定好好准备。"韩羽信心满满。
"嗯。小陈,这几天你主要配合韩羽,把可能会问到的技术问题都理一遍,做好应对预案。"
"好的。"我说。
会后,韩羽跟我一起回工位,走到半路,他突然停下来。
"陈哥,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他的表情有些复杂,"我知道这个项目主要是你做的,我......"
"没事。"我打断他,"项目成功最重要。"
"汇报会后,我会跟叔叔说清楚你的贡献的。"他认真地说,"该是你的功劳,一定不会被埋没。"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妻子突然打电话给我,声音里带着哭腔:"老公,宝宝今天都没怎么动,我有点担心......"
我心一紧:"你现在在哪?"
"在家里。"
"你别动,我马上回来!"
我扔下手里的工作,冲出公司打了辆车。到家的时候,妻子正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双手抱着肚子。
"现在怎么样?"我抱住她。
"还是不怎么动......"她眼泪掉下来,"会不会有问题?"
"别怕,我们去医院。"
急诊室里,医生给妻子做了检查,最后说:"孩子没事,但是孕妇太紧张了,情绪不稳定对胎儿不好。"
医生转向我:"你是她丈夫吧?最近是不是陪她的时间太少了?"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孕晚期是最关键的时候,家人的陪伴很重要。"医生说,"你们年轻人啊,工作固然重要,但家庭也不能不管。"
回家的路上,妻子一直没说话。到家后,她坐在床上,突然问我:"你这个项目到底什么时候结束?"
"快了,下周汇报完就结束了。"
"然后呢?下一个项目还是这样吗?"她的眼泪又掉下来,"我不要钱,我只要你陪着我和孩子。"
我抱住她:"我保证,这个项目做完,我一定多陪你们。宝宝出生后,我申请休陪产假,哪都不去,就在家照顾你们。"
"真的?"
"真的。"
那一夜,我搂着妻子睡着了。这是三个月来,我第一次在凌晨前睡觉。
第二天上午,我去公司的时候,林峰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小陈,听说你昨晚提前下班了?"他的语气有些不满。
"对不起,林总,家里有点急事。"
"我理解你的难处,但现在是关键时期。"他敲了敲桌子,"下周三的汇报会,可不能出任何差错。这几天你要打起十二分精神,知道吗?"
"知道。"
"还有。"他顿了顿,"昨天韩羽跟我说,他想在汇报会上提到你的贡献。我想了一下,还是算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这个项目,对外的口径就是韩羽主导,团队协作。"他的目光避开我,"你的贡献公司内部都知道,奖金也不会少你的。但是对外,我们要统一说法,明白吗?"
我沉默了几秒:"明白。"
"好,你去忙吧。"
走出林峰的办公室,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突然觉得很冷。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行尸走肉一样工作。系统的最后几个bug被修复,所有的测试用例都通过了,演示demo也准备好了。
韩羽每天都在会议室练习汇报,有时候还会叫我去听,然后问我"这样讲行不行""这个地方该怎么解释"。
我都耐心地教他,告诉他每个技术点的关键,每个可能被问到的问题该怎么回答。
他学得很认真,还专门做了笔记。
汇报会前一天,林峰组织了一次彩排。韩羽站在台上,讲得有模有样,几个可能的问题也都对答如流。
"不错,很不错!"林峰鼓掌,"就这样,明天你肯定能惊艳全场!"
散会后,韩羽走过来,伸手要跟我击掌。
"陈哥,谢谢你!没有你,我不可能做得这么好!"
我跟他击掌,扯出一个笑容:"加油。"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妻子已经睡了。我坐在客厅里,打开电脑,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的项目文档和代码。
在代码库的根目录,我新建了一个文本文件,在里面写下:"核心算法设计:陈磊,2024年X月"。然后我加密了这个文件,只有我知道密码。
这个文件没有任何用处,不会被任何人看到,但它对我来说很重要。
至少,在代码的某个角落,留下了真相。
04
汇报会定在下周三下午两点,地点是公司的多功能厅。
周三上午,我比平时早到了一小时,把所有的演示设备都检查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韩羽九点才到,穿着一套新买的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意气风发。
"陈哥,紧张不?"他笑着问我。
"还好。"我在调试投影仪,"你呢?"
"说不紧张是假的。"他深吸一口气,"但是我准备得很充分,应该没问题。"
"嗯,加油。"
中午,林峰请我们吃了顿饭,算是庆功宴的预演。饭桌上,他端起酒杯:"韩羽,小陈,这三个月大家辛苦了。今天下午好好表现,给公司争光!"
"一定!"韩羽碰杯,一饮而尽。
我也喝了,酒很辣,烧得胃里发疼。
下午一点半,与会人员陆续到场。客户方来了CEO和技术总监,公司这边除了董事长,还有三个副总、各部门总监,加上技术部门的同事,多功能厅里坐了三十多人。
我坐在第三排,韩羽坐在第一排,林峰陪着董事长和客户坐在主席台。
两点整,汇报会准时开始。
林峰先致辞,介绍了项目的背景和意义,然后把话筒交给韩羽。
韩羽走上台,打开PPT,开始讲解。
我不得不承认,他这些天的练习没有白费。他讲得流畅自然,该强调的重点都强调了,该展示的demo都演示了,甚至还加了一些幽默的调侃,引得现场笑声不断。
坐在我旁边的同事小声说:"韩羽这小子行啊,讲得比林总都好。"
我没说话。
汇报进行到第二十分钟,韩羽讲到了核心算法部分。屏幕上出现了我画的架构图,那些复杂的流程、精密的逻辑,每一条线、每一个节点,我都记得当初是怎么设计出来的。
"这套算法的创新之处在于......"韩羽指着屏幕,侃侃而谈。
那些话,是我教他的。那些思路,是我一个人推导出来的。但此刻,它们从他嘴里说出来,如此自然,仿佛真的是他的创造。
我的手握紧了扶手。
汇报进行到第三十五分钟,韩羽讲完了,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讲得很好!"客户的CEO站起来鼓掌,"这套系统确实解决了我们的痛点,我很满意。"
董事长也点了点头,但没说话。
"有没有问题?"林峰环顾四周。
客户的技术总监举手:"我想问一下,用户行为预测模型的准确率是如何保证的?"
韩羽愣了一秒,然后按照我教他的话回答:"我们采用了多层神经网络,并结合历史数据进行训练......"
他答得很好,技术总监满意地点头。
又有几个人提问,韩羽都对答如流。
我坐在台下,感觉像是看一场精心编排的表演。而我,是那个藏在幕后的编剧,永远不会被观众看到。
就在这时,董事长突然开口了。
"等一下。"他的声音不大,但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看着韩羽:"这个算法的核心思路,是你设计的?"
韩羽犹豫了一秒:"是......是我和团队一起设计的。"
"团队?"董事长又问,"具体是谁?"
会场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林峰站起来打圆场:"董事长,这个项目是团队协作的成果,主要是韩羽负责,陈磊协助,大家都有贡献。"
"是吗。"董事长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我,"小陈,你来说说,这个算法的底层逻辑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
我慢慢站起来,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说出真相的机会。
但我看到了林峰警告的眼神,看到了韩羽紧张的表情,也想到了家里怀孕的妻子,想到了我们急需的那笔奖金。
"董事长。"我摆了摆手,"我只是负责辅助韩工的,核心代码的架构和设计思路,我不太清楚具体细节。这方面还是韩工更专业。"
会场里松了一口气,林峰的表情也放松了。
董事长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坐吧。"
汇报会继续进行,最后在一片掌声中结束。
董事长当场表态,这个项目非常成功,要对项目组进行表彰。他特别提到了韩羽,说"年轻有为,值得培养"。
散会后,所有人都去祝贺韩羽,他被围在中间,笑得合不拢嘴。
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突然有人拍我的肩膀。
回头一看,是董事长的秘书,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
"陈工,董事长让我转交给你这个。"她递给我一个U盘,"他说,三天后他想听你一个人讲解这套系统的底层逻辑。周六上午十点,他办公室。"
我接过U盘,手指冰凉。
"董事长还说......"秘书压低声音,"他也年轻过,他懂。"
她转身离开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多功能厅里。
手机突然响了,是妻子打来的。
"老公,你们汇报会怎么样?"
"挺好的,很成功。"
"那太好了!晚上早点回来,我炖了汤。"她的声音里满是期待。
"好,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握着那个U盘,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晚上回到家,妻子已经把饭菜摆好了。她挺着大肚子,笑盈盈地看着我:"快尝尝,这是我下午学的新菜。"
我坐下来,夹了一口菜,味道很好,但我完全没有胃口。
"怎么了?不好吃吗?"妻子担心地问。
"没有,很好吃。"我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累。"
"项目做完了,你该好好休息了。"她给我盛汤,"奖金什么时候发?咱们得提前计划一下,宝宝马上要出生了,很多东西都要准备。"
"应该快了。"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烫得嗓子发疼。
吃完饭,妻子去洗澡。我坐在沙发上,拿出那个U盘插进电脑。
U盘里有一个文件夹,打开后是项目的全部代码,还有一个Word文档。
我打开文档,里面是董事长亲手做的批注。他把每一段核心代码都标注了出来,旁边写着:"这段是谁写的?""这个设计思路很精妙,作者是谁?""这里的算法优化很巧妙,出自何人之手?"
文档的最后,有一段话:
"小陈,我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和你一样的选择。我知道你很难,但有些事情,现在不说,以后就永远没机会说了。三天后,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这套系统到底是谁做的。
做人,总要对得起自己的付出。"
我盯着屏幕,眼睛发酸。
就在这时,妻子洗完澡出来了,她坐到我旁边,看了看电脑屏幕:"这是什么?"
"工作的东西。"我关上电脑。
"你怎么了?今天看起来不太开心。"她抱住我的胳膊。
"没事。"
"是不是汇报会上出什么问题了?"
"没有,很顺利。"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说:"老公,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沉默了。
"我们结婚五年了,你什么表情我还看不出来吗?"她的手放在我的脸上,"到底怎么了?跟我说。"
我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把这三个月的事情都告诉了她。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这个项目是你做的,但署名的是别人?"
"嗯。"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需要那笔奖金。"我苦笑,"我们需要钱,你怀孕了,孩子马上要出生,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更不能得罪林总。"
妻子没说话,眼泪开始往下掉。
"对不起......"我抱住她,"我也不想这样,但我没有选择。"
"不是这个。"她哭着说,"我只是心疼你。你这么辛苦,到头来连个名分都没有,这公平吗?"
我搂紧她,喉咙发紧。
"那个U盘是什么?"她问。
我把董事长的话告诉了她。
"董事长想让你说实话?"
"应该是。"
"那你去说!"她抓住我的手,"你应该争取自己的权益!"
"可是......"
"没有可是!"她的眼泪掉在我手上,"你说了,大不了丢工作,大不了我们再从头开始。我可以去上班,孩子我妈可以帮忙带。但是你不能这样委屈自己,不能让别人踩在你头上!"
我看着她,心里又感动又难受。
"可是万一......"
"万一就万一!"她打断我,"我宁可咱们穷点、苦点,也不想你活得这么憋屈。我嫁给你,不是嫁给钱,是嫁给那个正直、善良、有才华的你。"
那一夜,我们聊了很久。
最后,她在我怀里睡着了。我抱着她,看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