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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桂枝   在大漠深处践行青春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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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五四青年节前夕,习近平总书记给河北保定学院西部支教毕业生群体代表回信,勉励青年人到基层和人民中去建功立业,让青春之花绽放在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在实现中国梦的伟大实践中书写别样精彩的人生。作为保定学院2000年赴疆支教的15名毕业生之一,读到这封信时,我热泪盈眶。

26年前,我从燕赵大地出发,一路向西,穿越沙漠戈壁,来到新疆且末县。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大学生成长为两鬓染霜的老教师,这里的每一粒沙、每一阵风、每一个孩子都刻进了我的生命里。习近平总书记说:“好儿女志在四方,有志者奋斗无悔。”这句话,正是我们20多年坚守最好的注脚。

既然远方缺老师,为什么不去呢

2000年4月的一天,我听说有学校来招聘教师,便和同学好奇地跑过去看。前来招聘的且末县第二中学校长段军慈眉善目,一看就是一位和善的长者。他介绍那里很缺老师,希望我们能去。新疆?我马上想到课本上描写的异域风情——蓝蓝的天、辽阔的草原、热情好客的维吾尔族朋友。想到段校长说那里很缺老师,我的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一群天真的孩子睁着一双双渴望知识的眼睛,等待着老师的到来。我想,反正都是当老师,既然那里缺老师,为什么不选择远方呢?青春就应该去远方拼搏!我萌生了去新疆当老师的念头。

不出所料,这个决定遭到了家人的强烈反对,母亲的态度尤其坚决:“新疆又远又落后,你一个姑娘家去那儿干啥?你想过那里条件有多艰苦吗?”那时,我已经拿到了定州一所中学的签约邀请,作为优秀毕业生,我可选择的其实有很多。

我理解母亲的担忧,但我心意已决。定州不缺我一个老师,可且末的孩子或许等不起。出发前一个月,母亲不再劝我,也不愿和我说话,大概想用沉默换我回心转意。可她终究拗不过我的倔强,还是妥协了。临行那天,我想可以走得很潇洒,让家人知道我已经长大了,能照顾自己。可走出家门十多米远,无意间一回头,发现母亲正悄悄跟在我身后。我鼻子一酸,不敢再回头。

当年选择到且末任教的,共有15名毕业生。学校专门为我们举行了欢送会,并一路护送到且末。“到西部教书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那里才是我实现人生价值的地方!”我和同学们发出了青春的誓言。

2000年8月6日,我们踏上了西去的列车。站台上,我努力让自己笑容灿烂。其实对于未知的前方,我还是很恐惧的。火车一声长鸣,我们向所有送行的人挥手告别。车门关上,列车启动,我的思维突然像停滞一般,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

一路向西,窗外的景色从茂密的翠绿变成稀稀拉拉的孤树,再变成一望无际的黄沙。三天两夜的绿皮硬座火车到达库尔勒,住了一晚,再坐上县里派来的中巴,一路深入塔克拉玛干沙漠。五天四夜的奔波,跨越5000多公里,我们终于到了且末。

八月的且末很美,绿树成荫,鲜花盛开。为迎接我们,学校师生在校门口的土路上洒上了水,为的是压住能盖到脚面的浮土。走进学校时,老师们排着队用一张张热情的笑脸欢迎我们的到来。那一刻,我们有一种到家的感觉。

我登上讲台讲的第一课是《白杨礼赞》。“当汽车在望不到边际的高原上奔驰,扑入你的视野的,是黄绿错综的一条大毯子……”我念着课文,目光扫过台下,几十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沙漠上空的星星。我暗下决心:要像白杨一样,在这里扎根。

迷茫过,动摇过,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初到且末,一切都是新奇的,年轻的我们意气风发,有足够的热情。虽然经验不足,但因为和学生年龄相近,我们很快便打成一片。上课时他们踊跃发言,下课时我们一起玩耍,课余时间我给女生扎辫子,假日里学生带我去爬沙漠。我们是师生,更是朋友。

选择需要激情,但激情过后,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2000年,且末的校舍还是低矮的土坯房,破旧的桌椅似乎在诉说着这里是“被岁月遗忘的角落”。操场就是一个土场,学生踢球时尘土飞扬,根本找不到球在哪里。很多窗户都漏风,大家就拿纸糊,风一吹哗啦啦响个不停。

且末地处塔克拉玛干沙漠东南边缘,气候极其干燥,沙尘暴伴随整个春天,夏天最高气温可达40度。刚来不久,我们就见识了沙尘暴。天色一片昏黄,风沙弥漫,空气中有股呛嗓子的气味。那个晚上,我们在风的鬼哭狼嚎和沙尘的肆虐侵袭中度过。第二天早上,嘴巴鼻子、被子床单、锅碗瓢盆到处是一层沙子。我们看着灰头土脸的彼此哈哈大笑,也明白且末为什么缺老师了。

然而,更大的考验是来自精神上的。来到且末三四个月后,新鲜感渐渐褪去,随之而来的是自我怀疑。这里没有网络,没有任何娱乐方式,打电话要去街上用IC卡或去邮局排队,全县除了基本生活必需品什么也买不到,甚至找到一本自己喜欢的书都是奢望。工作之余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更让人无力的,是教学的挫败。站在讲台上费力地讲课,却发现有人根本不听,有人什么也没听懂;苦口婆心地教育,换来的却是屡教不改。一次次满怀期待地走上讲台,又一次次灰头土脸地回到宿舍。

我开始有些迷茫。生活在这个被世人遗忘的角落,我是不是也会被世界遗忘?在这里待一辈子,真的值得吗?我来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一天放学后,我心情烦躁地走出校园,走到很远的城边,在那里徘徊了很久。看到路边茂盛却杂乱不堪的野草,我不由得想起大学校园里被精心修剪的草坪。野草之所以不能成为美丽的风景,是因为缺少人的精心培育。学生不正像这路边的杂草吗?因为缺少教育,所以才变得旁逸斜出。这不正是且末需要我们的地方吗?学生都会了,还需要老师吗?正因为这里落后、闭塞,才更需要我们去改变,更能彰显我们的意义和价值。

我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开始琢磨自己要做什么、能做什么。

后来,一位老师要离开且末,得知消息的学生纷纷来车站送行。突然,他们看着我,流着眼泪小心翼翼地问:“老师,是不是有一天你们也会走?”看着孩子们无助的眼神,我坚定地说:“老师不走,老师要把你们都带到毕业。”

当我开始看见他们,他们也看见了我

当时,且末师资极度短缺,我们一到学校就承包了初一7个班的所有课程,我不仅要教语文,还要担任班主任。初登讲台时,我以为教书就是把知识“一股脑儿倒出来”,可很快发现这样行不通,学生基础薄弱,有的孩子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工整,他们又正值调皮捣蛋的年纪,课堂上说话、扔纸条的大有人在。

我一度不知所措,但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我每天去听老教师的课,从语文到政治、地理,每个老师身上都有值得学的东西;下班后,大家聚在一起聊学生、聊方法。吃住都在学校,心思全在学生身上,我慢慢摸索出一些门道。

班里有个叫小江的学生,分不清拼音p和d,也分不清前后鼻音,声调也不知道标在哪里。我费了一番功夫教他,他还是出错,变得焦躁不安。我只好让他先休息。一次,我随手在纸上画了一个气球和一个马蹄。灵机一动,我对他说:“你看,p像气球飞得高,下面的尾巴就是我们手中拉的线;d像马蹄,上面的竖线就是马腿。”小江眨眨眼笑了,很快掌握了两个声母的写法。看着他一脸兴奋的样子,一种幸福感在我心里油然而生。那一刻我明白了,教学不只是“讲”,更是“懂”,懂孩子卡在哪里,再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去帮他们解开。

2019年,且末县中学高中部独立为且末县第一中学,我前往高中任教。我专门开设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提高班和古代文学阅读课,还带着学生排演《雷雨》《鸿门宴》等课本剧,让他们在沉浸式表演中理解课文、体悟人生,点燃他们对语言的兴趣,对表达的渴望。

我热爱阅读和写作,便想着把这些习惯传递给学生。我鼓励他们坚持写日记,自由表达喜怒哀乐,也写下困惑与收获。每篇日记我都写评语,有时评语比日记还长。学生写在日记里的小秘密,成了我打开他们心灵的一扇窗。2005年,我看到学生阿曼古丽在日记中流露出因为长相感到自卑的情绪,这个内向孤僻的女孩让我心疼。我在评语里不断鼓励她:“老师觉得你很好看,一个人的内在和努力,比她的外表更重要。”看到她又写道:“快过年了,我连一双新袜子也没有……”我专门给她买了一双红袜子,给她妈妈买了一双手套。如今,阿曼古丽从中央民族大学毕业多年,我们依然像朋友一样无话不谈。

学生也教会了我许多。一天,学生璐璐背着鼓鼓的书包跑进教室,我问她里面装了什么,她支支吾吾打开,是牛奶、面包、火腿肠。“这些是带给巴哈尔古丽的,她早上不吃饭,总说头晕。”那一刻,我被孩子的善良深深触动。过去,我总关注成绩,却忽略了学生生活的细节。而学生用行动提醒我:教育是看见一个个具体而鲜活的人。

“看见”是相互的。当我用心看见学生,学生也用同样的温度回望着我。冬天,班里个子高的男生抢着帮我架炉子、生火。做饭缺蔬菜,学生把家里的菜偷偷放在门口。上课嗓子哑了,学生悄悄关掉电风扇。感冒时,不知谁在讲桌上留了张纸条:“老师,您一定记得多喝水。”这些细碎的暖意,让我在远离家乡的大漠深处,一次次感受到家的温度。

就这样,一天天,一年年,看着一个个孩子从茫然变得自信,从不敢开口到能站在台前朗诵,我倍感欣慰,他们就像沙漠里的小红柳,慢慢生出自己的根芽。而我最大的幸福,就是陪着他们一起成长。

送更多孩子去更广阔的世界

且末太远了,远到很多孩子不知道沙漠外面是什么。我常常告诉他们:在山的那边是海,是一片蔚蓝光明的大海,是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依利米努尔·艾麦尔江,孩子们都叫她小米,就是听着这句话长大的。她开朗阳光,喜欢朗诵,梦想当主持人。我让她担任班里的文艺委员,所有活动都让她主持。发现男生总爱找她聊天,聊起来没完没了,我把她叫到办公室:“你的梦想是当主持人,主持人不仅要口才好,还要有深厚的文化修养。从现在起要努力追梦,别被其他事情分了心。”她一点就通:“放心吧老师,我知道该怎么做。”后来她考入中南民族大学。2019年,她站在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主持人大赛总决赛的舞台上,面对全国观众说:“我的家乡且末县自然环境恶劣,支教老师们却始终无怨无悔,李桂枝老师用爱滋养着像‘小红柳’一样的学生们,而我就是‘小红柳’中的一员。”在电视里听到这段话,我泪流满面。我们当初走进这片大漠,不就是为了让这些孩子走出去,走向更广阔的人生舞台吗?

26年来,我带了800多名学生,他们有的考入知名学府;有的成为警察、消防员、教师,在各行各业发光发热;还有的学成归来,把根重新扎回且末,其中好几个人还成了我的同事。每一次面对新生,我都会告诉他们:沙漠那边有广阔的星辰大海,等着你们去追寻。

如今,且末已从“天边小城”变成现代化的家园,柏油路宽了,楼房高了,火车、飞机也通了。我们的故事也引来了更多“大风刮不走的老师”,他们正接过接力棒,在塔克拉玛干沙漠深处、在雪域高原、在莽莽大山中扎根生长、建功立业。26年前那个西行万里的选择,是我此生最正确的决定。让青春之花绽放在祖国最需要的地方——这是习近平总书记的嘱托,也是我们一代代支教教师不变的初心。

(作者李桂枝,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且末县第一中学教师。2025年获评全国三八红旗手、全国“最美教师”。)

《人民教育》2026年第17期

作者:李桂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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