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北爱尔兰刑事法院判决书 [2009] NICC 37(Hart J,2009年5月8日宣判)、新京报《专访李怀瑜:遭受性侵5年后,她把自己的经历写成了小说》(2019年10月)、Openbook阅读志专访李怀瑜(2019年4月)、界面新闻《谁是加害者》(2019年9月)、李怀瑜小说《Dark Chapter》(Legends Press 2017年英文版/东方出版社2019年中文版《生命暗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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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4月12日下午一点左右,北爱尔兰贝尔法斯特城西,科林幽谷森林公园。
一个二十九岁的亚裔女性沿着林间小径独自行走。
她是来参加《贝尔法斯特协议》签署十周年纪念活动的活动嘉宾,行程结束后抽出半天时间,专程来这座当地小有名气的森林公园徒步。
她走过一段路,迎面遇上一个少年。
少年拦住她问路,她停下来指了方向,又继续走自己的。
这是当天下午她第二次见到这个少年。
第一次是在小径入口附近,少年上来搭话,说自己在美国生活过,又说在都柏林住了二十年。
可他脸上那股稚气摆在那儿,怎么看也不过十五岁。
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找了个借口说要打一个私人电话,让少年先走。
少年消失了。
她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打通,起身接着往森林深处走。
走到一处需要爬下陡坡才能过河的地方,她抬头一看——那个少年又出现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被北爱尔兰刑事法院用一份正式判决书记录在案:他拉下她的衣物,对她实施口交,把生殖器在她双乳之间摩擦,强迫她为他口交,对她实施阴道强奸,再对她实施肛门强奸。
整个过程中,他还针对她的族裔说了种族歧视的话。
这个少年出生于1993年3月29日。案发那天是2008年4月12日——他刚满十五岁零两周。
而她,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二十九岁华裔女作家,当时正以嘉宾身份出席北爱尔兰和平进程十周年的官方纪念活动。
少年后来在警局接受讯问时,对警察说了一套完全不同的版本。
这套说法差点让整个案子彻底翻转。
而这套说法,后来被北爱尔兰刑事法院的法官用一个词概括——荒谬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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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和平十周年纪念活动上的远足嘉宾
李怀瑜(Winnie M. Li),台裔美籍作家,案发时二十九岁。
她的父母早年从台湾移民美国,经过多年打拼攒下了一份家产。
夫妻俩奉行"富养女儿"的路子,从小给她上最好的私立学校,请昂贵的家教,物质上从不亏待。
李怀瑜长大后读了自己喜欢的专业,对写作和摄影都有浓厚的兴趣。
毕业后从事文化交流和写作相关的工作,长期定居伦敦。
她性格外向,喜欢旅行,一个人背包走欧洲各国的山路是她生活里的常态。
她受过良好的高等教育,英语是母语水平,普通话和粤语也能说。
这种背景让她在国际文化交流场合里如鱼得水——她能跟英国人聊伦敦的天气,跟美国人聊纽约的地铁,跟欧洲人聊各自国家的文学。
2008年春天的贝尔法斯特,表面上已经从三十年的武装冲突里缓过劲来了。
《贝尔法斯特协议》1998年4月10日签署之后,北爱尔兰停火,准军事组织放下武器,权力下放议会在斯托蒙特复会。
十周年的纪念活动搞了整整一个月,各路政客、学者、艺术家从世界各地飞过来,在市政厅、在女王大学、在和平墙两边发表演讲,谈论和解、谈论记忆、谈论"新常态"。
这座城市在过去三十年里经历了什么,稍微了解北爱尔兰问题的人都知道。
天主教民族派和新教联合派之间的武装冲突,从1960年代末一直打到1998年,三千五百多人死于暴力,数万人受伤。
街头爆炸、狙击、街头斗殴是那个年代的日常。
到了2008年,枪声确实停了,但伤疤还在。
和平墙上的涂鸦还在,隔离社区的边界还在,失业和贫困在某些街区里还在。
《贝尔法斯特协议》的核心内容是:北爱尔兰的地位由当地人民投票决定,英国政府释放被关押的准军事组织成员,各准军事组织放下武器,北爱尔兰成立跨社区的地方自治政府。
这份协议签了之后,贝尔法斯特的旅游业慢慢恢复了,市中心重新开了餐馆和酒吧,游客开始回来。
但城西和城北的某些贫民窟,跟三十年前比没有太大变化。
李怀瑜是作为受邀文化人参加这轮纪念活动的。
她在贝尔法斯特待了几天,白天参加论坛和讨论会,晚上跟其他嘉宾一起吃饭聊天。
那些活动聚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记者、作家和和平运动人士,讨论的话题从北爱尔兰的过去到未来,从和解的艰难到记忆的政治。
活动间隙她查了一下周边,发现城西有一片科林幽谷森林公园,沿着溪谷修了徒步道,照片上看起来林木幽深、水流清澈。
她在网上看了很多游客拍的照片,越看越心动,沿着溪谷修了徒步道,照片上看起来林木幽深、水流清澈。
她决定利用4月12日下午的空闲时间去走一趟。
她查了一下攻略,发现那条沿溪谷的徒步道难度不高,适合下午半天走个来回。
她当时对贝尔法斯特的城市地理没有概念。
科林幽谷公园坐落在城西的斯普林斯区,紧挨着一处流浪者定居点。
这片区域在北爱尔兰的社会版图上属于长期被边缘化的地带——失业率高、公共服务薄弱、青少年流浪和毒品问题严重。
公园虽然是对公众开放的正规森林公园,但因为地理位置偏僻、周边社区成分复杂,当地女性一个人下午进去徒步,其实并不是一个毫无风险的选择。
这些信息是她事后才拼凑起来的。
4月12日那天下午,她背着包,按照网上查到的路线开车过去,一点钟左右到了公园入口,买了票,沿着主步道走了进去。
科林幽谷公园占地面积大约有0.6平方英里,是贝尔法斯特城西最大的城市森林公园之一。
园子里有一条溪流穿谷而过,沿着溪谷修了好几条不同难度等级的徒步道。
周六下午来走路的人不算少,大多是附近社区的居民,带着狗出来遛弯的、跑步健身的、推着婴儿车散步的。
李怀瑜沿着主步道走了一段之后,拐上了一条更偏僻的支路——那条支路通往溪谷深处,人就少了很多。
她走在这条支路上的时候,周围已经看不到第二个人了。
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头顶的阳光被树冠切成碎片,落在地上的光斑忽明忽暗。
溪水流过石头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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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两次相遇
沿步道走了一段,李怀瑜迎面遇到了一个少年。
少年个子不高,身形瘦小,开口跟她搭话。
他问步道通向哪里,她停下来指了方向。
对话开始之后,少年开始讲述自己的经历——他说自己在美国住过,又说在都柏林生活了二十年。
这些话在逻辑上说不通。
他看上去明显就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在美国待了二三十年,那他现在的年纪对不上号。
李怀瑜当时就警觉了。
她试着跟他讲道理,劝他不要跟着她走,没有成功。
他就那么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吊着,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
她换了个方式,说自己要打一个私人电话,不方便被人跟着,让他先离开。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尽量放得平缓,不想刺激到对方。
那个少年看上去身形瘦小,但毕竟是个正在发育中的男孩,真要是动起手来,她一个常年坐办公室的人根本不是对手。
少年从她眼前消失了。
她掏出手机拨了几个电话,都没有接通。
她收起手机,继续沿步道往前走。
接下来的路要穿过一条河。
她需要爬下一段陡坡才能到河岸边。
就在这个位置,她一抬头——那个少年又出现在她面前。
少年再次开口,问能不能跟着她一起走。
李怀瑜已经明确感到不安了,她试图甩开他,没有成功。
她加快脚步走,他也跟着加快。
她停下来假装看手机,他就站在几步外等着。
两个人在林间又对峙了一阵。
少年的语气突然变了。
他用攻击性的口吻跟她说话,声称自己身上带了刀。
刀从来没有被拿出来过。
但在当时那个环境下——密林深处,周围没有第二个人——他说出来的这句话已经足够了。
李怀瑜后来在小说里把这一段写得非常细致。
她写薇安在听到刀这个字的时候,整个人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她写自己脑子里飞速运转:跑不掉、喊不应、周围没有人。
她写那个少年说话的语气——不是那种冲动的、失控的愤怒,而是一种冷冰冰的、像在陈述事实一样的平静。这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害怕。
【三】树丛里的暴行
少年抓住她,说他要和她发生性关系。
李怀瑜拼命挣扎。
他把她拖到树丛深处一个外人看不见的位置,推倒在地。
她张嘴想喊救命,他立刻用手捂住她的嘴。
她在地面上扭动挣扎,他就用胳膊勒住她的脖子,威胁要把她的头砸烂——他当时真的弯腰捡起了一块石头举在手里。
他一拳打在她头上。
她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眼前金星直冒。
他把她左手的两根手指向后掰,掰到一个让她钻心疼痛的角度。
他拉下她的衣物。
接下来发生的一系列性侵行为,后来全部写进了北爱尔兰刑事法院的判决书里。
整个过程中,他用带有种族歧视色彩的词语称呼她。判决书原文里记录了这些歧视性用语——他用针对亚裔的贬义词来称呼她,把她当成一个泄欲的对象而不是一个人。
在施暴过程中,少年嘴里不停说着自相矛盾的话。
他一会儿说自己十九岁,一会儿说自己十二岁。
他吹嘘说自己在这片树林里强奸过三四个女孩子,还说自己经常去都柏林的妓院。
这些话当时听起来像疯话。
后来法庭上的心理评估报告显示,这个少年的智商在75到86之间,处于总人口最低的9%区间,词汇量极度匮乏,说话经常前后不搭。
他在警局里甚至连最基本的性知识都解释不清楚。
暴行结束后,少年起身离开了现场。
李怀瑜一个人留在那片树丛里。
她花了一段时间才恢复行动能力,沿着公园的边缘往外走,穿过一处流浪者定居点,终于走到了大路上。
那一路上她经过了流浪者定居点,有人看了她一眼,没有人上前帮忙。
她掏出手机,手一直在抖,拨了好几次才拨对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她的声音把朋友吓坏了。
朋友立刻报了警,又问清楚她在哪个位置,自己开车过去接她。
她在电话里的声音把朋友吓坏了——语无伦次、浑身发抖、话说不完整。
朋友立刻报了警,又问清楚她在哪个位置,自己开车过去接她。
警察赶到时,她的状态被后来验伤的法医Beirne博士完整记录在案:头部、颈部、背部、臀部、四肢和双手遍布新鲜瘀伤和擦伤。
她抱怨头疼、脖子疼、喉咙疼、右肩疼、左手——尤其是无名指——疼得厉害。
这些症状在验伤报告里一项一项被记录在案,跟她描述的案发经过完全吻合。
她的靴子、裤子、内裤和左脚袜子上全是干了的泥渍,胸罩前侧被撕成了两半。
法医在她身体的不同部位提取到了DNA样本。
这些样本被送往北爱尔兰官方法医实验室做检测。
结果出来之后,警方把样本DNA跟数据库里有记录的人员做了比对。
Beirne博士的验伤报告里还描述了她衣物的状况:靴子、裤子、内裤和左脚袜子上全是干了的泥渍,说明她在被拖拽的过程中在泥泞的地面上摩擦了很久。
这些泥渍和撕裂的衣物,跟她描述的被拖拽、被按倒在地的经过完全吻合。
她的胸罩前侧被撕成了两半——这个细节后来被法官反复引用,作为否定"自愿性行为"说法的关键物证之一。
这些物证后来成了定罪的核心依据。
警察在公园周边走访了附近社区的居民,调了公园入口的监控录像。
监控画面里清楚地拍到那个少年在4月12日中午时分走进了公园,跟李怀瑜差不多前后脚。
警察又排查了周边几所中学和青少年活动中心,根据白人男性、十五岁左右、身形瘦小这些描述缩小范围。
真正让案子迅速锁定嫌疑人的,是DNA比对结果。
警方从数据库里调出了有过前科记录的少年样本,跟李怀瑜体内提取到的精液DNA做了比对——完全匹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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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警局里的那套说辞
案发后第六天,4月18日,少年在父亲和律师的陪同下走进了贝尔法斯特格罗夫纳路警察局。
他当时从都柏林赶回来。
警察联系到他父亲的时候,他正在都柏林。
他父亲打电话告诉他警察在找他,说他被指控强奸。
他从都柏林回了北爱尔兰——法庭后来认定这一点构成一定的从轻情节。
他在警局接受讯问时,对警察讲述了另一套故事。
他说他那天早上从都柏林出发,跟一个朋友一起来到贝尔法斯特。
路上抽了大麻,到了贝尔法斯特又抽了一次。
他走进科林幽谷公园散步的时候,整个人处在吸毒之后的恍惚状态。
他遇到李怀瑜,两个人聊了起来。
他说李怀瑜当时表现出喜欢他的样子,于是他提出发生性关系,她同意了。
他承认自己跟李怀瑜发生了性行为,但一口否认这是强奸。
他否认使用了任何暴力。
他否认把生殖器放在她双乳之间——但DNA检测后来在那个部位找到了匹配他的样本。
他还跟警察说,他以前只看过一次成人色情片,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真的跟女人发生性关系。
在讯问过程中,他连最基本的性知识都解释不清楚。
警察后来在讯问记录里写,他说话颠三倒四,一会儿说自己十九岁,一会儿说自己十二岁。
他吹嘘自己在这片树林里强奸过好几个女孩,又说自己经常去都柏林的妓院。
警察问他细节,他又说不上来。
这套说辞后来被法官在判决书里用了一个词来形容——"derisory"(荒谬可笑)。
法官的理由写得非常直白。
他在判决书里专门用了"derisory"这个词来形容被告那套说法——意思是荒谬可笑到了不值得认真对待的程度。
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二十九岁成年女性,怎么可能在泥泞不堪、条件恶劣的树林里,跟一个刚认识的、瘦小的、看起来明显未成年的少年,自愿发生阴道和肛门性行为?
她胸罩被撕成两半,浑身是泥,身上布满瘀伤——这些物证跟"自愿"两个字根本对不上。
DNA在她双乳之间找到了他的样本,他却否认做过这件事——这进一步证明他在说谎。
法官在判决书里写道,这些物证加在一起,已经把被告那套"双方自愿"的说法彻底推翻了。
证据链完整到这个程度,案件看起来应该走得很快。
少年在传讯时最初作了不认罪答辩,案件排期到2009年3月开庭。
在这期间,李怀瑜回了伦敦,一边接受心理治疗一边等待开庭通知。
李怀瑜在等待开庭的那几个月里,经历了什么,她后来在受害者影响陈述里写得很清楚。
从4月案发,到案子排期到第二年3月开庭,中间隔着将近一年。
这一年里她回了伦敦,辞了工作,把自己关在家里。
她需要反复配合警方和检方的调查,一遍一遍地复述那天下午发生的事情。
她还接受了法庭指定的心理评估,评估报告直接影响后续的量刑。
她不知道那个男孩会被判多少年。
她也不知道自己出庭作证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开庭那一天。
而当那份判决书在2009年5月8日正式宣读、所有细节被白纸黑字记录在案之后,人们才意识到——那个从都柏林跑来的、智商只有七十多、连学都没正经上过几年的少年,以及他身后那个破碎到什么程度的家庭和社区,才是这起案子真正的底色。
而当Hart法官当庭念出那段被法庭文件封存了整整一年的被告人口供原文时,旁听席上每一个人都不会想到,这个刚满十五岁两周的少年嘴里吐出来的那些话,会在日后的十几年里被一个又一个性侵幸存者反复引用,变成整个西方社会重新审视"强奸文化"这个概念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