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龙伶俐,今年三十六。
这事说起来,连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我跟张伟结婚八年,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但也安稳。他在机械厂当钳工,一个月到手七千多。我在超市做收银,后来怀了朵朵就辞了,再后来阳阳出生,彻底成了全职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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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婆婆是出了名的好脾气。我们住一个小区,前后楼。她六十二,头发半白,腰板还行,一天到晚闲不住。我怀阳阳那阵,她天天端着饭盒过来,鸡汤、鱼汤、红烧肉,变着花样做。阳阳出生后,尿布、夜醒、喂奶,她比我还上心。
我一直觉得,我上辈子积了德,才碰上这么个婆婆。
可我没好好珍惜。
半年前那个电话,是我弟龙俊打来的。
他声音哑,说跟我弟媳要去外地顶岗,是个厂子的活儿,管吃管住,工资比老家高两倍。工期少说半年,搞不好要一年。三岁的儿子乐乐没人看。我妈腰突犯了,躺了半个月刚能下地;我爸高血压,天天药不离嘴,追都追不上那个皮猴。
"姐,你回来搭把手吧。"他说,"就几个月,等我们忙完就回。"
我当时没多想。
我弟从小跟我亲。他上学没钱,我打工供过他两年。他结婚我出了两万,他生乐乐我包了六千。现在他开口求我,我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可我忘了,我自己也有个家。
我走那天,是个周三。
朵朵刚放学,背着小书包进门。我蹲下来给她扎辫子,说:"朵朵,妈妈去外婆家住一阵子,陪小弟弟。你在家听奶奶的话,做作业,别让奶奶操心。"
朵朵仰起脸,眨着眼睛问:"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很快。"
阳阳还不会说完整的句子,张着胳膊要我抱。我抱了他一会儿,把他塞给婆婆。
婆婆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着我收拾两大包行李,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你放心去,孩子我带着。"
我当时真以为,顶多三两个月。
我打了个车,把行李塞后备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头一个月,我还天天给婆婆打视频。
视频里,朵朵举着刚画的画给我看,画上是一家四口,太阳是歪的。阳阳在那头扯着奶奶的衣角,流着口水喊妈妈。我哄了两句,说"妈妈过阵子就回",匆匆就挂了。
挂完电话,乐乐在客厅哭着要喝酸奶。我赶紧去给他热,试了试温度,才递到他手里。
那时候我觉得,两边都不耽误。
我在娘家的日子,说实在话,是松快的。
我爸妈虽然身体不好,但买菜做饭、扫地洗碗,还能干得动。白天我就盯着乐乐,陪他搭积木、看动画、喂饭喂水果。他拉了臭臭,我给他洗屁股;他困了,我抱着他在屋里踱步,哼着小曲哄睡。
下午他睡午觉,我也跟着躺一会儿。傍晚带他去小区广场遛弯,跟一帮老太太聊天,人家夸我"这姑姑当得比妈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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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弟媳临走前给我转了三千块钱,说是零花钱。我没要,又给退回去了。我说:"自己侄子,谈什么钱。"
我妈在旁边笑,说我这姐姐当得值。
我那阵子朋友圈发得勤。乐乐骑在我脖子上逛动物园,我给他拍;乐乐第一次吃冰淇淋糊了一脸,我给他拍;周末带他去游乐园,坐旋转木马,我连着发了九条。
配文都是"我的小暖男""姐姐的小心肝"。
评论区一片夸,说我心善、姐弟情深。我看着心里美,觉得自己这趟回得对。
可我没留意,视频打得越来越少了。
一开始隔天打一次,后来变成一周一次。再后来,张伟在微信上发朵朵的作业照片,我看一眼,回个"好",就去给乐乐洗澡了。
婆婆从来不主动找我。她怕打扰我。
倒是张伟,偶尔在电话里叹口气,说:"妈最近腰又犯了,天天抱阳阳上楼,疼得直咧嘴。"
我说:"那你给她贴个膏药。"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说:"贴了,不管用。"
我没接话。那天乐乐发烧,我守了他一整夜,物理降温、喂药、量体温,累得倒头就睡。
过了半个月,张伟又在电话里说:"朵朵这次期中考试,语文考了八十二。老师说她上课走神,作业也没人辅导。"
我心里揪了一下。
朵朵一年级的时候,作业都是我盯着。她拼音不好,我每天陪她读半个小时。她睡前要听故事,我不给讲完她不睡。
可那天,我只是说:"你多盯着点。"
张伟"嗯"了一声,挂了。
那声"嗯",我后来回想了很多次。那不是答应,是失望。
有一回,婆婆主动打过来一次。
她声音很轻,说:"伶俐啊,阳阳这两天有点咳嗽,我带他去诊所看过了,没事。你别惦记。"
我说:"哦,那你给他多喝温水。"
她"哎"了一声,又说:"朵朵这两天放学回来,总在楼下站着,往你走的那条路看。我喊她,她说'奶奶,我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可那天乐乐正闹着要出门,我急着挂电话,只说了句:"妈,你跟她说,妈妈很快就回。"
挂了电话,我抱着乐乐出了门。
朵朵那句话,我没敢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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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我弟那边一直没回来。
电话里说工期延长了,再撑两个月。我说行。两个月后又说,那边结完账才能走,再等等。我说行。
一等,就是整整半年。
这半年里,我一次家都没回过。
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
乐乐白天粘我粘得紧,一步离不得。我出门买个菜,他都要在后面追着哭。晚上我哄睡他,自己也累瘫了。周末想回去看看朵朵和阳阳,我妈又说:"你走了乐乐找谁去?你弟两口子又不在。"
我一想也是,就打消了念头。
我甚至给自己找了个理由:等我弟回来,我就回家。到时候我好好陪朵朵,好好陪阳阳,把欠的都补回来。
我以为时间还多。
直到那天。
那天是周六,我娘家院子里晒着被子,太阳很好。我爸我妈坐在小板凳上嗑瓜子,说说笑笑。我盘腿坐在沙发上,给乐乐剥橘子,一瓣一瓣喂到他嘴里。
院子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我公公站在门口。
我公公今年六十八,一直在老家务农,我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满脸的灰,裤腿上全是泥点子,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连夜赶路过来的。他手里攥着一个蛇皮袋,袋口磨得发白。
我愣了一下,笑着站起来:"爸?你怎么来了?"
他没说话,眼睛扫了一圈院子。
扫过嗑瓜子的我爸妈,扫过沙发上剥橘子的我,最后落在乐乐身上。乐乐被他盯得躲到我背后。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是压着的,抖的。
"我再不来,你婆婆就要累死在你家了。"
我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不回去了?"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我妈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我爸张着嘴没出声。
我皱起眉:"爸,你说什么呢?我就是帮我弟带段时间孩子,多大点事,你至于跑过来发火吗?"
"一段时间?"他声音陡然拔高,"半年了!整整半年!"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头指着我,手在抖。
"你在这儿舒舒服服,吃香的喝辣的,陪你侄子逛公园!你自己家呢?你七岁的女儿,天天放学回家喊妈,没人应!你两岁的儿子,夜里哭着找妈妈,你婆婆抱着他在屋里转圈!"
"你婆婆六十二了!她一个人带俩娃,买菜做饭洗衣拖地,半年瘦了十几斤!脸塌下去了,头发白了一半,走路都打晃!她一把年纪,本该享福,凭什么替你当牛做马?"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一起一伏。
"我那天去看她,她正在厨房炒菜,腰直不起来,一只手撑着灶台。我喊她,她回过头来,我差点没认出来——那是我老婆吗?那是个六十多岁的人该有的样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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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医院拍了片子,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让卧床。她躺了一天,第二天又爬起来了,说阳阳没人看。她半夜疼得睡不着,坐在客厅揉腰,不敢出声,怕吵醒孩子。"
我站在那儿,脸上一阵发烫。
可那点火,很快就压下去了。
我觉得我公公是来兴师问罪的。他凭什么?我又不是不管孩子,我只是暂时在娘家住。
我挺直腰,说:"爸,我不觉得我做错了。我弟日子难,我当姐姐的不搭把手,外人要戳我脊梁骨。我婆婆身子骨一直硬朗,带两个孩子怎么了?你别小题大做。"
这话一出口,我弟从屋里出来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刚进门,站在堂屋门口,听见了个尾巴。
他往我身前一站,抱着胳膊,冲着我公公说:"叔,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姐帮我带孩子,是姐弟情分,天经地义。我两口子在外头拼命挣钱,也是为了这个家。我爸妈身体不行,不带我姐带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家婆婆闲着也是闲着,带孙子本来就是奶奶的本分。瘦几斤就喊累,老一辈哪个不是拉扯三四个长大的?"
我弟媳从厨房探出头,撇着嘴:"就是。小敏心善愿意帮我们,换个自私点的姐姐早推了。现在倒好,帮了忙还上门来骂,太委屈了。"
我妈赶紧打圆场:"亲家,消消气。伶俐也是没办法,姐弟俩互相帮衬,应该的。"
有了弟弟弟媳和我爸妈撑腰,我心里那点愧疚,一下就散了。
我抬起下巴,看着我公公:"爸,你听清楚了。在我心里,我弟一家的难处,比我两个孩子一时缺妈要重。孩子由奶奶带着,饿不着冻不着,小孩子忘性大,过阵子就不找我了。"
"我要是现在回去,乐乐怎么办?我弟怎么办?我打定主意了,不把乐乐安顿好,我不回婆家。婆婆愿意带就多带几天,不愿意带,让张伟自己想办法,跟我没关系。"
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硬气。
可我公公的脸,一点一点变了。
他先是愣着,像是没听清。然后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气得笑不出来的抽。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的狗叫。
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一字一句地说:"好。好得很。"
"你执意要帮你弟,执意不要自己的小家,那行。"
"从今往后,你们婆家的事,你不用管了。你的一双儿女,我们老两口养,不用你这个妈插手半分。你老公,也不用再等你。你就在娘家踏踏实实当你弟的免费保姆,一辈子别踏进我们张家的门。"
他说完,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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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的时候,他没再看我一眼。那个蛇皮袋,他拎起来,一步步走出院子,背影驼得像一张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