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届中国京剧艺术节 | 京剧《欠你一枚小红星》短评

京剧《欠你一枚小红星》

江苏省文化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 助理研究员郑世鲜

《欠你一枚小红星》可以说是一部“最不像京剧”的京剧，京腔、曲剧、民谣、说唱、现代舞蹈，多种形式的拼贴与杂糅，让作品的舞台语汇在先锋化、现代化的探索之路上“夺命狂奔”。当然，尽管在形式表达上奔放肆意、铺陈浩荡，作品还是始终存在着一个精神的锚点，那就是热闹外壳之下包裹着的“一片冰心”。

主创精准捕捉到了功利化时代的精神症候与人心浮动：先烈的浴血荣光，被部分人当作荫庇自身、博取便利的政治资本；神圣的革命精神遭随意解构、肢解，甚至戏谑调侃。当对崇高信仰的敬畏之心一旦失去，整个社会的精神底色便逐渐走向冷漠、浅薄与虚无。于是，作品想要重新拾起那一点精神的光热。从1941年穿越而来的铁子，正是那个举着火把的人。她的真诚与勇敢，不仅照见了现代人精神上的贫瘠与怯懦，也将他们沉睡的灵魂重新唤醒与照亮。铁子甘愿献出生命，去换一个没有日寇、没有战火，一个人人都能吃饱饭、能有书读、能安稳度日的明天。那样朴素的热情与信念，正是满台火热喧腾之中，稳稳压住整部作品躁动气息的精神底气，也是这部新编京剧超越形式创新、真正触动人心的核心力量。当然，需要警惕的是，形式上的冒进狂突固然可以为京剧寻找新的出路，但作为一种舞台艺术形式，终究有其需要守住的尺度与边界。嬉笑轻佻的表达是作品刺破荒诞的艺术手段，但一旦网络热梗的密度越过了手段的限度，便会对语言本身构成污染，让作品在无意中滑入低俗与媚俗，反噬作品本身应具有的精神深度。

江苏省文化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 助理研究员刘润楠

当代京剧《欠你一枚小红星》的现场，没有蟒袍、髯口、厚重的行头，音乐剧的节奏、说唱的语感、摇滚的能量与西皮二黄并置在同一个舞台，乍看颇为颠覆，是全剧“不像京剧”之始。鲁肃穿着睡衣上台，开口不是韵白，而是普通话台词，传统京剧用行头和声腔在演员与观众之间拉起的那道“戏”的帷幕，在第一个照面就被扯掉了。紧接着的“不像”在音乐的结构方式，摇滚、说唱、京腔民谣与西皮二黄同台混搭，音乐剧的叙事节奏被糅进板腔体之中，服务于叙事。但“不像”绝不等于“不是”。导演李政宽有一句被反复引用的话：“我不是在歌曲里加点戏腔，而是站在京剧的本位上做流行音乐。”落实到音乐结构里，西皮、二黄仍然是骨架，流水、快板、琴歌、吹腔、高拨子轮番出场，这意味着，“不像”的层面集中在叙事语法和听觉包装上，而根底依然留在声腔中。

当然，作为新编戏，它并非完美。结尾洪星在铁子的感召下重拾方向，这本是一个足以支撑全剧精神重量的转折，但故事最终让他首先想到的是“把女朋友追回来”。女友与他分手这件事究竟对他造成了什么实质性的影响？剧情并没有给出笔墨去呈现，观众只看到他颓丧，却看不到这份颓丧与那段感情之间的因果，既没有铺垫，分手就只是一个背景信息，突然把它抬升为洪星觉醒后的愿望，就缺乏情感上的合理性。

江苏省文化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 助理研究员陈晓宇

两百多年前，汉调入京而后形成“徽汉合流”，为京剧的诞生奠定了基础。而今天，在武汉、在中国京剧艺术节，《欠你一枚小红星》呈现了京剧的一种新样貌、新形态。

剧作围绕一枚小红星展开，博物馆举办抗日战争主题展览，展出小英雄铁子的照片，主人公洪星的爷爷是抗战老兵，他坚持要把自己珍藏的一枚小红星送到博物馆、送还给铁子。正是在这个过程中，一枚小红星触发了一段关于往事的回忆、关于现实的想象以及关于面对未来的勇气。作为红色题材，该剧将抗日战争时期的苦难和现代社会的和平安定并置。少年铁子生活在战争年代，衣衫褴褛，吃不饱饭、上不了学，但却有着超越年龄的革命信仰与觉悟；而现代青年洪星，生活优渥、众星捧月，一篇人工智能生成的策划案动辄拿下几百万的单子，唯一的困扰是女友要跟他分手。曾经，战友之间相互信任、生死相依，而如今现代社会的市场逻辑让人们陷入“牛马”般的生存困境，人们变得冷漠无情，甚至主动换衣、牺牲自己的小英雄铁子的事迹，在几位学生眼里竟成了“炮灰”行为，何其可悲！当小红星每一次闪耀，是时空的穿梭，也连接着想象和现实，主角也由发生心理与行动的转变与成长。

关于这部剧，场刊上写的是“当代京剧”，就这个词而言，落点还是在“京剧”，但是看完整部戏，又不禁想问：这部剧到底能不能算京剧？相较于传统京剧而言，这部剧没有京剧的行头、脸谱，演员着现代装，不用勒头、不用勾面、不用穿高脚靴，就连身段、程式动作也颇少，表演方式是音乐剧的，台词是话剧的，还充斥着大量的现代舞蹈、流行音乐、说唱、民谣等等。当然，剧作也有很“京剧”的东西，核心唱腔是京剧的，圆场步法等程式动作也是京剧的，伴奏乐器也有京剧的锣鼓，人物的步法踩着锣鼓点进行。张庚先生曾以“综合性、虚拟性、程式性”概括中国戏曲的特征，王元化先生曾将京剧艺术的本质特征概括为“虚拟性、程式化、写意型”九个字，并认为“不问出于怎样良好的动机，都不应使京剧丧失它所以成为京剧的本质规定性”。（《清园谈戏录》）由此观之，这部剧好像离京剧还有一定距离。但是，不管这部剧的定位到底是什么，它确确实实收获了一批观众，剧场反应热烈，剧中不时融入一些网络热梗，如新近的“牛来”，还有剧中一些演唱会式的场景，观众不自觉地随剧中人摇摆身体，打开手机手电筒，在剧场形成星星点点的灯海。还有最后“三周年限定返场”的戏腔歌曲串烧，将观众的集体狂欢推向新的高潮。但是热梗泛滥，不免烂俗，而且当观众纷纷举起手机录制谢幕、返场视频时，也不免让人担忧：这些视频被上传到社交媒体上，成为社交货币，在助推剧作“出圈”的同时也难免提高观众心理预期，一旦剧作本身没办法满足观众期待视野，短暂的流量必然会反噬。

江苏网络文艺观察

图 片 | 来自“豆瓣”

编 排｜李 想

初 审｜陈晓宇、宋婷

复 审｜姜 江

终 审｜张 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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