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开春,孙德林和孙德松去找汪家礼,要借炝。
沈阳的雪还没化干净。从铁西到大堡村,先坐一段公交,再走半个多小时。
孙德林和汪家礼分开,是两年前的事。从一九九六年起,他手上就没有炝了。
猎炝扔进了河里。
汪家住在兴凯乡的大堡村。于洪区,出城往西,过了几片菜地,再拐进一条土路。
院墙不高,门包着铁皮。铁皮上有一道一道的划痕,底下的红漆掉了,露出里头的铁。
门从里头拉开。汪家礼站在门口,身上一件旧棉袄,看见是他们,往边上让了半步。
两个人进了屋。
屋里生着火,炉子上坐着一把水壶。壶盖歪着,壶身上洇出一圈水印。
汪家仁在靠里的一张椅子上坐着,面前搁着一只玻璃杯,里头泡着茶叶。
孙德林坐下,说了来意,他要借一支炝。
孙德松坐在靠门的一把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汪家礼把烟按在烟灰缸里,按了两回才按灭。
他起身进了里屋。
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两样东西,用布裹着。
他先掏出一支五5式,往汪家仁那边递过去。
"顶上火了。"
汪家仁伸手去接,接到手里,胳膊往下沉了沉。
他又掏出另一支,五4式,自己握着。
他把套筒往后一拉,再松手。一发进了膛。
炝在他手里转了小半圈,炝口对着地面。
炉子上的水壶开了,盖子一跳一跳的。
汪家仁端着炝的那只手,一直没有端稳。
炝口一下一下磕在膝盖上。
屋里的火苗跟着晃,影子在墙上动。
那根手指扣在护圈外头,孙德林看了那只手一眼。
要借的那话,他没有再说。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走到门口,他把门带上,门轴响了一声。
那支枪,他们没有借出来!
出了院子,房檐上的雪水往下滴,一滴一个印。两个人顺着原路走回去。
终于,到五月,兄弟俩上了南下的车。
这一次,带的是钱,还是打算去买炝。
车一路往南开。
到了南宁,两个人分了头。
孙德林先走,一个人往东兴去。孙德松留在南宁等消息。
他在旅社开了个房间,白天出去转,晚上回来。
东兴是个镇子,街面不宽。
两边的铺子一家挨一家,卖的多是那边过来的东西,凉鞋、香烟、成捆的尼龙绳。
河从镇子边上过,对岸是另一个国家。
河不宽,水浑。岸边停着几条小船,船板上晾着渔网。
他在镇上住下,跟人说自己来旅游。
住的是临街的一间屋,窗子对着街。楼下有一家卖米粉的,天不亮就支起锅。
他雇了一个向导。
向导是个本地人,会说那边的话。
向导带他过了境。
那边也是镇子,铺子挨着铺子,招牌上的字他不认得。
刚一过去,他就把要办的事说了。
向导没有多问。
向导带他在一家院子里坐下,倒了茶就出去了。
两天以后,向导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东西,用报纸包着。
报纸里头是一支五4式。
纸包拆开,炝身上抹着油,握把上的纹路里嵌着黑泥。
要价五千五。
他把钱递过去。
钱数好了,一沓一沓,压在包底。
另外给向导塞了五百,算跑腿钱。
那支炝用报纸裹着,塞进了包里。
包挎在肩上。回程还是那条路,可回来的路上,他被拦下了。
包被拉开,报纸露出来一角。
人就这样扣下了。
那支炝,他连一发都没有打出去。
一九九八年,孙德林因走~私!武@器D药罪,判了五年。
抓他的那边,为的是买的那把枪,不是沈阳的那些案子。
沈阳和南宁,两边谁也不知道谁。
他被押到宾阳县的廖平劳改农场。
他被分到砖厂干活。
窑在半坡上,烟囱里冒着灰白的烟。窑门口码着新出窑的砖。
窑门一开,热浪从里头往外涌,脸上的汗一下就出来。
他在那儿干活,一直干到第二年的秋天。
孙德松从南宁回来,先是到处找人。
从前认识的人,他一个一个找过去。四处借钱,凑了四万。
他又往广西跑了一趟。
到了那边,他在县城住了十来天,见了几拨人。
钱花完了。
事情没有办成。
回沈阳的车票,都是跟人借的。
他回到沈阳,还是得想别的办法。
一个在南边码砖,一个在北边凑钱。
两个人中间隔着几千里地。
有人跟他说,三十万,能把人弄出来。
他回去找汪家礼商量。
孙德松刚说到钱,汪家礼就把话接了过去。
两个人说定,钱一块儿凑。
凑法没有细说。谁出多少,什么时候交,都没有往下谈。
汪家礼那边能出多少,他没有问。他先凑了一笔钱,送到广西去。
钱出手,对方就没有消息了。
头一个月还回过话,说事情在办。第二个月,电话就没人接了。
再找,人也找不到了。
他托人打听,打听回来的话一次比一次含糊。
先前接钱的那个人,连住处都退了。
三十万,没了。
那笔钱里,一半借来的,人还在里头。
他跑了几趟南边,一趟比一趟短。
这边家里,能出手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少。
没过多久,又有人找到他。
这一回,开价五十万。
三十万已经把他掏空,五十万怎么办?
终于,到了六月里,他盯上了一个人。
那人叫曹伦,在和平大街上有一家公司。公司不大,可进出的钱不少。一天进出的数,可能比他从前一年见过的都多。
孙德松跟了他几回。跟的时候隔得远,中间隔着几个人。
这个人隔一阵就要去银行。去的时候不固定,有时候上午,有时候下午。
从银行出来,手里拎着包。那包看着不大,但拎的人得用两只手。上了车,包搁在身边,一只手还在按着。
他把这事跟汪家兄弟说了。
三个人凑到一块儿,商量了几回。
在哪个门口等,从哪条路撤,谁先上,都排过。排完以后,又去看了几回。
看点,记时间。几点从银行出来,走哪条路,用多少分钟。还有曹伦从银行回来的那条路。这条路,他走过不止一遍。
这件事,他们准备了四个月。四个月里,天一天比一天凉。
四个月里,那两支炝一直在汪家礼那边收着。用布裹着,压在柜子底下。
孙德还等着广西那边的人给他一个准信。准信一直没来。
孙德林在里头。从他被拦下那天算起,一年零五个月了。
这中间,那两支炝一次也没有响。
炝搁着,人也搁着。
专案组那边的卷宗,也没有再添新页。
一九九六年到一九九七年,他们做过一次大排查。
排查里有一组,是照着一份名册点出来的。
名册上是一百九十个办过边防证、往广西和云南那边去过的人。
一百九十个人,都找过了。
有的人搬了家,有的人下了岗,找起来都费劲。
册子上画着勾,找过一个,勾一个。那本名册,翻得起了毛。
但名册上没有孙德林!
他往那边去,是第二年的事。
那两年,沈阳的厂子一家一家地关。
厂门口贴的纸,一张压着一张。街上的烟囱,一根一根地不冒烟了。
街上蹬三轮的、摆摊的,一天比一天多。
找过的人里头,没有一个能对上那几起案子。
专案组把这叫作冬眠。
下一章《最后一票》:他需要五十万,他找到了一百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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