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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9月23日,以聊天机器人Claude闻名的Anthropic在官网发布了一篇不算起眼的文章:公司正式成立生命科学研究组,并已在旧金山湾区运营一间实体湿实验室。其中一个细节格外引人想象——在科学家仅给出高层次方向的情况下,Claude从海量DNA数据中筛选、推理,发现了一个性质与CRISPR相似的新型酶系统,随后由实验室人员动手完成验证。
而就在一周前,诺和诺德官宣与Anthropic合作,要用Claude Science加速新药研发;再往前几天,字节跳动分拆的AI制药公司Anew Labs(新生实验室)完成2.9亿美元首轮融资、估值约15亿美元,字节仍持股56%。
下图:路透社援引两位匿名信源和Anthropic生命科学负责人Eric Kauderer-Abrams的确认,报道了一个消息:Anthropic在旧金山湾区悄悄建了一个湿实验室(图源:路透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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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没有,这些公司有一个共同的身份:软件公司。它们赖以成功的逻辑,是“一行代码、全球部署”,是轻资产、零边际成本、无限复制。
可现在,它们却开始租场地、买仪器、养机器人、雇科学家,一头扎进最“重”、最慢、最烧钱的实体实验。软件行业信奉了二十年的“轻”,为什么在科学面前集体变“重”?这背后的转向,或许比一款新药更值得玩味。
一、“干”与“湿”:再强的模型,也算不出一个真实的答案
要理解这场转向,先得知道新药研发里的一对概念:
· 在计算机上完成的分子设计、结构预测、靶点筛选,不碰真实试剂,叫“干实验”,负责“想”;
· 把候选分子合成、表达出来,测它能不能结合、有没有药效、安不安全,必须在真实实验室里进行,叫“湿实验”,负责“验”。
一款新药平均要花十年、十亿美元,临床成功率不到10%,这是制药业残酷的“双十定律”。AI最擅长的,正是干实验这一段——传统上需要数月甚至数年、在数以亿计分子中大海捞针的筛选,AI几秒到几小时就能完成。
但“算得快”不等于“算得准”。一个分子从图纸变成实体,就得回到实验室,设计只需几秒钟,合成、测试却可能要几周、几个月。更关键的是,无论实验成功还是失败,真实数据都要回流给模型,每循环一轮,模型才能更准一分。这条“干—湿—数据回流”的闭环,才是AI制药的完整链条。
下图:干湿闭环。AI算得越快,送进实验室的活越多;实验数据回流让AI再迭代,验证需求在循环里越滚越大(图源:不惑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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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的数据并不乐观。AI已经把临床I期的成功率从传统经验的40%—65%拉高到80%—90%,可到了检验疗效的II期,成功率约40%,与传统方法的约37%几乎没有差异。原因很简单:AI擅长判断一个分子安不安全、能不能被吸收,却回答不了“这个靶点、这套生物学机制到底成不成立”,而这恰恰是II期失败的主要原因。算力再强,也替代不了真实世界给的那一个回答。
二、为什么非要自己盖?因为最值钱的数据,只在实验室里产生
一个自然的疑问是:既然湿实验又重又慢,软件公司为什么不全部外包,专心做算法?答案也在数据里。
今天,AI模型本身正在快速趋同甚至开源,DeepMind的AlphaFold 3早已向研究者开放权重,仅凭一个模型很难建立壁垒。真正稀缺的,是高质量的实验数据。而这一领域有三痛:数据孤岛、标注稀缺、阴性数据缺失。最有训练价值的,恰恰是那些“失败的实验”和“没有成药的分子”,它们散落在各家药企和实验室,几乎从不公开。
换句话说,湿实验室不只是做验证的地方,更是“生产数据的工厂”。谁拥有持续、规模化、结构化的实验数据,谁就掌握了模型迭代的燃料,也就拥有了真正的护城河。这正是软件公司不得不亲自下场的根本原因——把实验外包,等于把最宝贵的数据生产资料拱手让人。
由此,行业出现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分化。诺和诺德、礼来这样的百年药企,手握几十年积累的临床与实验数据,有底气采购外部模型,把具体验证交给金斯瑞、Twist等成熟服务商;据报道,诺和诺德与Anthropic合作后,相关蛋白候选序列的实验验证主要由外部服务体系完成。而Anthropic、字节这些没有数据家底的新玩家,若想让模型真正学会科学,就必须自建或牢牢绑定实验室。一个可以“外包”,一个必须“自建”,差的就是数据这道家底。
礼来的做法同样印证了这一点。它没有把AI外包了事,而是自建TuneLab平台,把金斯瑞、Twist、Ginkgo等服务商组织进一条覆盖蛋白验证、数据测试、抗体表征的链条,自己则牢牢掌握靶点判断和数据标准。
下图:Twist、金斯瑞、Ginkgo 接入礼来 TuneLab平台,给 AI 模型提供湿实验数据(图源:SeqDai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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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无论是自建实验室还是搭建平台,争夺的本质都一样:谁能让真实数据在自己的体系里循环,谁才握有定义新药的权力。
三、当实验室学会自己“开车”:具身智能闯进最高智力的现场
软件公司变“重”的同时,实验室本身也在变“自动”。一个新词正在成为前沿——自驱动实验室。
早在2023年11月,DeepMind发布能预测220万种稳定材料结构的GNoME模型;与之配套,伯克利国家实验室的A-Lab在《自然》上展示了一座自主实验室:由计算、文献数据和主动学习驱动机器人,连续运行17天就独立合成了40余种新材料。机器第一次像研究生一样,自己配料、自己合成、自己记录结果。
进入2026年,这样的场景正从论文走向常态。斯坦福SLAC国家加速器实验室在10月牵头建设“面向未来的自驱动实验室”;伯克利实验室的EcoBOT用机械臂完成植物实验,以消除人为误差;德国卡尔斯鲁厄理工的实验室里,系统几乎无人干预,机器会根据自己上一轮产生的数据,决定下一步做什么。
下图:在伯克利实验室的EcoBOT用机械臂制造新材料(图源:Marilyn Sargent/Berkeley La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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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安排真正改变的,是科学发现的节奏。过去的实验是手工的、串行的,高度依赖个别研究者的经验与灵感;自驱动实验室把“提出假设—做实验—看结果—再假设”这套科学方法,压缩成一条24小时不停、可并行运行的流水线。研究者的角色,也从亲手做实验,转向提出更好的问题、设计更聪明的实验。
Anthropic自己披露的模型硬件标准实验更有画面感:Claude像科学家一样去调整一台激光器,通过摄像头观察光斑如何移动,反复尝试,最后把学到的规律写成一段可复用的控制脚本。这已经不是“用AI算个结果”,而是AI直接操控物理设备、从物理反馈中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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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机器之心
这恰好点出了具身智能的下一站。过去我们谈机器人,更多是搬箱子、拧螺丝、巡检站岗,替代的是体力;而在自驱动实验室里,机器人和智能体开始介入“提出假设—实验验证—修正假设”的科学过程,承担的是脑力劳动中的物理执行。
AI for Science因此成为AI落地最难、也最能证明价值的深水区——它要跨过的,正是数字世界与物理世界之间那道最宽的坎。
四、冷静的边界:它是“不知疲倦的实验员”,还不是“爱因斯坦”
热潮之下也应看清边界。Anthropic的湿实验室仍由人类研究人员值守,并非全自主机器人,新酶系统是在科学家“高层指导”下的发现;新药II期的成功率也没有因为AI而明显提高。机器人能把“试错”的速度和规模做到极致,却替代不了一个真正重要的问题的提出,更替代不了人类对疾病机理的深度理解。
更何况,实验室是重资产——场地、设备、合规、人才,样样昂贵且缓慢。软件公司一旦走进这片世界,就意味着告别高毛利、高扩张的旧梦,接受物理世界的成本与约束。
过去二十年,我们习惯了“软件吞噬世界”的叙事,它轻、快、几乎没有复制成本。而今天,最聪明的软件公司却回过头,盖起了实验室、养起了机器人。这或许不是退步,而是一种诚实的承认:世界的很多答案,并不在已有的数据里,而在尚未发生的现实中;要得到它,必须把手伸进培养皿。
智能的下半场,也许恰恰要从“屏幕里”回到“现实中”。当AI学会动手,留给人类的问题,或许不再是“它还能替我们做什么”,而是“还有什么,值得我们亲手去试”。
原创作者:上海产业转型发展研究院常务副院长
责任编辑:胡珊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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