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如故小莲嫁南客,玉蝉嫁九皋,二人皆作千户妇,何以甘棠独甘心委身家奴杜大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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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莲和玉蝉回门的车马还停在前院,侧门却已套好另一辆车。杜大松坐在车辕旁,伤腿搁在木板上,两个护院守着他。

甘棠挤过送客的人,站到车前。她向追来的老夫人行了一礼,当着满院宾客说:“求您先留下他。我想嫁杜大松。”

有人笑出了声:“去年秋汛他救过你,你就拿婚事报恩?小莲、玉蝉嫁的可都是千户。”

甘棠没有回头。那条为救她伤了的腿,如今就搁在车上。笑声她得当众受着,可今日若让车出了门,往后连问他一句话都难。

老夫人扶着丫鬟走近,脸色沉下来:“甘棠,你已放了身,可以自己说亲。他还在奴籍,明日去哪里,连他自己都做不得主。”

杜大松隔着车辕看她:“把求情的话收回去。”他把手按在膝上,没再看围拢过来的人。

甘棠朝他迈了一步,护院抬臂拦住。她停下来,对老夫人说:“我听见了。可他为什么要走,总该让我知道。”

赵管事从袖中抽出一张旧纸,抖开给老夫人看:“去年河边染坊坏了门,他擅毁门户,误了出货。念他有伤,才没立刻送外庄。”

纸角磨得发软,处分二字却写得鲜明。赵管事指着落款:“这回他又拒了派工。留在这里,作坊的人都要学他。”

老夫人没有接纸,先问:“外庄的车,谁准你今日套的?”

赵管事一顿:“小的想着宴散了再走,免得惊动客人。既然人已在车上,午后便能赶到渡口。”

甘棠盯着杜大松:“去年那扇门,你是怎么毁的?”

杜大松的喉结动了动,只答:“门是我砸的。”

“从哪边砸的?”甘棠又问。

赵管事抢道:“处分里写得明白。他把自己关在坊里,砸门逃出来,害得染好的绸匹泡了水。”

甘棠看向杜大松。他没有认这后半句,也没有反驳,只把伤腿从车辕上挪下去,疼得指节发白。

“纸上写了,不等于事情就清楚了。”甘棠对老夫人说,“给我一夜。我找当时在场的人,把门怎么坏的问明白。”

赵管事冷笑:“你要嫁他,找来的人还会说真话?”

“那就请您亲自问。”甘棠说,“若我问错了,明日您当面指出来。今日先别让车走。”

老夫人看了看那辆车,又看赵管事手里的纸:“解车,人在院里等。明早把能说清此事的人带来,我只给你这一夜。”

赵管事还想说话,老夫人已转身吩咐护院:“腿伤未好,别捆他。谁也不许私下把人送出去。”

护院松开车绳。杜大松扶着车板落地,经过甘棠身边时脚步没停,径直去了院角。

前院的鼓乐早歇了,宾客却迟迟不散。甘棠回身时,小莲已把她拉到廊下,替她挡住几道探看的目光。

小莲压低声音:“先把旧案问清,婚事晚些再提。你刚得了放身文书,别让人记住今天的笑话。”

甘棠摸了摸袖里的文书:“你怕我吃亏,我知道。可我若只在没人的时候替他说话,今日那辆车已经走了。”

小莲沉默片刻,摘下腕上的披帛搭到她肩上:“那至少别再站在风口。你昨夜还咳着。”

玉蝉从席间寻来,没有劝她闭嘴,只问:“即便处分撤了,他的奴籍也还在。往后他被派到外庄,你被派到城里,夫妻怎么过?”

“我现在答不出。”甘棠望向空下来的车辕,“所以我得先问明白,这一回是谁要送他走,凭的是什么。”

玉蝉点了点头:“九皋能替我问外头的差事,府里的旧案,他插手反倒叫人说我们仗势。你需要我做什么,直说。”

“先别让人把阿芹调走。”甘棠说,“去年出事时,她就在染坊门外。”

玉蝉没有追问证词,立刻叫随车的嬷嬷去寻阿芹今日当的差。嬷嬷回来报信,说阿芹被派去收拾河边旧坊,要到天黑才回。

赵管事恰在廊下经过,听见这话,脚步一顿。他对嬷嬷说:“那边杂乱,夫人身边的人别过去。”

玉蝉看着他:“我只问一个旧相识几时收工,也得经你许?”

赵管事赔了笑,走得很快。甘棠记住了他转身时的神色,比方才拿处分时急得多。

宴散后,南客和九皋各自扶妻子上车。两人没有多问旧案,只依妻子的嘱咐留下随从,守着侧门那辆尚未卸下的空车。

天色擦黑,甘棠端着饭去找杜大松。他被安置在柴房旁的小屋,门没有锁,窗前却站着老夫人派来的护院。

杜大松见她进来,先看她手里的碗:“你下午没吃东西。”

“你也没有。”甘棠把碗放下,“他们说你嫌我当众提婚事。我来听你亲口说。”

“我不该让你陪着挨笑。”他把身旁一个蓝布小包推还给她,“你塞给我的嫁妆,拿回去。”

布包里有她做染绣攒下的银钱,还有一副新鞋垫。她原想让他带着,到了外庄至少能换药,车前人多,没来得及说明。

“我给你钱,是怕你路上没药,不是叫你替我答应什么。”甘棠把包按住,“你也别替我决定该不该丢脸。”

杜大松看了她许久,低声说:“救命的恩可以还,成亲的事得另算。”

“我正是来另算的。”甘棠松开布包,“但得等你能自己说去留。今天你让我收回话,我没收;明天你若说不愿意,我会听。”

他没有伸手碰她,也没有再把包推远,只问:“阿芹还在河边做活?”

甘棠抬眼:“你知道她看见了?”

“那年她在门外。”杜大松看向自己的伤腿,“她娘也在作坊领工。你去找她,别让她一个人担这事。”

“我会先问她愿不愿意。”甘棠把饭碗推近些,“你也答应我,明日老夫人问话,别只说门是你砸的。”

杜大松拿起筷子,隔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先把门看清,再听我说。”

甘棠走出小屋时,院门的车已卸了套。明早车会不会再套上,仍要看那扇旧门留下了什么。

天刚亮,甘棠便到了河边旧坊。门口堆着待运的木箱,几匹受潮的布搭在横杆上,风一吹,带出陈年的染料味。

她没有往里闯,先绕着屋子看了一圈。去年涨水时,她被困的染房在靠河一侧,通院子的门如今换成了新板,门槛却还是旧的。

赵管事的处分写着,杜大松进屋偷布,自己落闩,见水涨了又砸门逃走。甘棠昨夜想了一路,始终想不通他为何要先把自己锁住。

新门的闩装在院子这一面。甘棠蹲下摸门框,旧木上有两道深痕,也在外侧;若从屋里关门,手根本够不着这里。

她推门进屋,走到自己去年站过的染缸旁。隔着紧闭的门板,外侧门闩所在的位置连影子都看不见,更别说伸手去落。

“你在看什么?”身后有人问。

阿芹抱着一捆麻绳站在院里,鞋上都是泥。她看见甘棠,先望向门房,像是在数有几个人能听见她们说话。

“看旧门。”甘棠走出来,“我记得你那时在院里。你愿意告诉我,门是谁落的闩吗?”

阿芹把麻绳抱紧:“新门都装好了,还问旧门做什么?我得赶在晌午前把绳子送去渡口。”

甘棠没有拦路,只指了指门框上的痕:“赵管事说大松从里面落闩。可闩的位置在外面。我若看错,你告诉我。”

阿芹低头看了一眼:“这一扇是新装的。你拿它说事,管事会说旧门不一样。”

“旧门还在吗?”

阿芹没有回答。她绕过甘棠,把绳子搁进库房,出来时手里仍是空的,脚却停在染房门前。

“你带了什么来?”她忽然问。

甘棠以为她问纸笔,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白纸。阿芹摇头,盯着她另一只袖口:“赵管事说,你今日会来送东西,让我替你说话。”

“我只带了纸,想记你亲口说的。”甘棠把双袖翻给她看,“你若不肯说,我不会拿你的名字填上去。”

阿芹看了许久,终于抬手指向后院:“旧门框没烧。下雨那晚倒了,后来扔在船棚后头。你看完自己走,别说是我领的。”

两人穿过堆箱的院子,绕到船棚背后。荒草压着一截发黑的门框,另一截靠在墙根,铁闩还挂在外侧,铆钉被水泡得起了锈。

甘棠把两截木头扶正,门框缺口便合在一起。闩槽朝院,屋里那一面平整得很,连可供摸索的钉头都没有。

阿芹蹲下,把指头放在一道新旧颜色不同的裂口上:“大松砸的是这里。先落的闩,后来才有这道裂。他一脚踹开门,门框压住了他的腿。”

甘棠望着那处裂口,想起去年的水声。她当时踩在染缸上,只见门板突然向里倒,杜大松扑进水里,拖着她从缸边出去。

“外头是谁落的闩?”她问。

阿芹的手猛地缩回去:“我若把名字说了,明日我娘就没工做。她眼睛不好,只会在作坊拣丝,别处没人肯收。”

“先不说名字。”甘棠把纸摊在门框上,“你看见门闩在外,听见砸门在后。只说这两件,你敢不敢当着老夫人的面再说一次?”

“管事会知道是我。”阿芹说,“那晚在外头的,除了他,就只有我。”

甘棠把纸收起来,没有催她签字。她们沿着门框一侧往回走,走到染房门前,阿芹突然停下。

“那晚我敲了门。”阿芹声音很轻,“里头好几个姐妹在拍门。管事让我去喊人搬货,说门锁着才不怕她们乱跑。”

甘棠转头看她。阿芹咬着唇,接着说:“我跑到河岸,大松正从船上卸绳。他听见里面有人,就先跑回来砸门。”

“那扇门不止困着我。”甘棠说。

阿芹点头:“后来主家只问坏了多少绸匹。管事把纸递上去,说大松毁门,没人问我们怎么出的屋。”

院门传来木箱落地的闷响。赵管事站在门边,身后跟着两个搬运的长工,显然听见了最后一句。

“阿芹,”他慢慢走过来,“你娘今日拣丝,手脚比往日慢。原想着让她歇两天,既然你有闲心陪人翻旧木头,不如母女一起歇。”

阿芹脸色白了,往前迈半步,又停住:“我娘没有耽误差事。”

“差事归我派。”赵管事看着甘棠,“甘姑娘已放身,想去哪儿看门都成。她们还得靠这地方吃饭。”

甘棠把门框外侧朝他转过去:“既然您来了,正好看看。处分说大松从里头落闩,闩却钉在外面。老夫人派人来复看,也会看见。”

赵管事扫了一眼,没有蹲身:“旧木头在河边泡过,谁知道是哪间屋的?阿芹若拿它胡说,连她娘的工簿都保不住。”

“那就请您把去年换门的工匠也叫来。”甘棠说,“我先带她们母女离开这里,明日由我先向老夫人交代怎么找到门框。”

“带走?”赵管事笑了一声,“你的小院能养她们几日?”

“今日先养。”甘棠没替阿芹作答,转向她,“你娘若愿意,我院里有空屋。明早你不必一个人进堂,我先说门的位置,再由你说看见的事。”

阿芹望向作坊深处:“我得先问我娘。”

“你去问,我在门口等。”甘棠退开路,把旧门框靠回墙边,“这木头我不搬。请老夫人派来的人亲自看。”

赵管事叫住阿芹,吩咐长工把船棚锁上。甘棠站在院门外,看着锁挂上去,没有争抢钥匙,只记住长工把它交到了谁手里。

过了半个时辰,阿芹扶着母亲出来。阿芹娘眼睛畏光,手里却还握着拣丝用的小剪刀,说要回工房收一件旧衣。

赵管事挡在廊下:“走出这个门,明日别来求我把名册添回去。”

阿芹娘把剪刀递给女儿,自己去取衣:“我这双眼越做越糊,名册上的字也看不见。要不要回来,明日再说。”

甘棠等她收拾好,雇了一辆小车,把母女接到自己暂住的小院。她先腾出朝南的屋子,让阿芹娘坐下喝热水。

玉蝉留下的嬷嬷送来消息:老夫人已派两名熟悉作坊的老人,明早与众人一道复看门框。甘棠请她转告,船棚今日被赵管事锁了。

阿芹听见这话,主动从怀里取出一截生锈的铁片:“锁上之前掉在草里的,原是旧闩的一角。我怕放在那儿,明早就找不到了。”

甘棠没有接到自己手里,找来一只空盒,请阿芹亲自放进去:“明早你拿给老夫人看,省得赵管事说我动过它。”

入夜后,阿芹娘睡下,阿芹仍在灯前一遍遍练那几句话。到了“赵管事落的闩”,她又停住了。

母女俩已经为这事丢了差事,明日还得当着他的面,把这句话说完。

甘棠把纸移到自己面前:“明日先问我。我会说明我是怎么从新门找见旧门框的,也会说你们母女因这事丢了差事。”

阿芹看着她:“若老夫人信了旧门,往后有人再被锁在屋里,能不能也叫她知道?”

“你当面问她。”甘棠说,“我陪你去。”

院外传来巡夜的梆声。阿芹把那句落闩的话重新说了一遍,这次没有停。

第二天一早,甘棠带阿芹母女进了正堂。老夫人先问母女住在何处,听说昨夜已搬去甘棠的小院,便让人给阿芹娘搬了椅子。

赵管事也到了,手里仍拿着那张处分。他见阿芹抱着盒子,目光往她手上一落,又很快移开。

甘棠依昨夜说好的先开口,把自己如何查看新门、如何找到旧门框,一一说清。她只说自己亲眼见的地方,没有替阿芹讲那晚发生的事。

老夫人听完,叫随行的两位老人先去河边,不许赵管事领路:“看完门框和船棚,再回来答话。”

赵管事忙道:“那里堆着货,闲人进去若丢了东西——”

“他们给我管作坊时,你还没进府。”老夫人打断他,“钥匙拿出来。”

钥匙交出去后,阿芹才把盒子打开。那截铁片搁在桌上,边缘的锈色与她指甲缝里的泥一样深。

“这是旧闩上掉的。”她说,“闩在院里这一面。去年涨水那晚,是赵管事从外头落的闩。”

堂里静了下来。赵管事立即说她记错了,阿芹没有同他争,只把那晚自己去河岸喊人、杜大松赶回来砸门的先后说了一遍。

老夫人问:“屋里当时有谁?”

阿芹报出几个人名,最后才说甘棠。甘棠听见自己的名字,想起水漫过染缸脚时,隔壁有人拍门拍得手都红了。

“为什么落闩?”老夫人转向赵管事。

赵管事额角见汗:“秋汛来得急,我怕她们慌乱跑散。门坏以后,总得有人担误货的责。”

“所以你写他从里头落闩,又写他偷布?”老夫人把处分推到桌边,“这两件,也是怕人跑散才添的?”

赵管事看了杜大松一眼,没有回答。杜大松站在堂侧,听见阿芹说完才抬头,第一次对她点了点头。

复看的两位老人午前回来,鞋上沾着河泥。他们说旧门框仍在船棚后,闩槽朝外;新门沿用原来的门洞,也只在外侧装闩。

其中一人又说,门框向屋里裂开,裂口上留着重物撞击的痕;杜大松的腿是门倒后被压伤的,不能倒过来说他先伤人再逃。

老夫人让人取来旧工簿。阿芹娘虽看不清字,却记得去年那夜几个人被安排在染房赶工,她报的名字与簿上相合。

赵管事想拿受潮绸匹说话,老夫人把工簿合上:“货损另查。今日这张处分,依据已经站不住。”

她当堂命人撤下处分,停了杜大松去外庄的车。旧门框和工簿由她的人看管,赵管事暂不得派阿芹母女的差,也不得接近证人。

杜大松原本站得很稳,听见车不再走,反而伸手扶住了桌沿。老夫人看见他的腿,叫人把大夫请来,先替他换药。

甘棠望着他,没在堂上提婚事。杜大松也没让她等太久;大夫刚给他包好腿,他便拄着杖追到堂外。

“甘棠。”他叫住她,“昨夜你说的话,我听明白了。你追这件事,是不肯让我背那张纸,不是拿救你的恩来换亲事。”

甘棠回身:“你现在也能把你的话说清了?”

“能。”杜大松喘了口气,“我愿意和你成亲。可我还没有放身,腿也走不快。若能自己挑活做,我想继续撑船,替你把染绣送到城里。”

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杖:“若不能,我先争这件事。等能走哪条路都由自己说了,再请你一起走。”

甘棠听他说完,指向院角的一株兰草:“去年我学染,第一匹布染花了。别人怕我再坏布,不让我碰缸;你把要丢的废布洗净,留在河边给我练手。”

“那布本来就不要了。”杜大松说。

“可你没有替我说该学什么,也没替我答应谁,只问我还练不练。”甘棠走近一步,“我想嫁你,想的是那时站在我身边的人。”

杜大松低下头,手指在杖上摩挲。他说:“我怕连累你,就想自己去了外庄再说。”

“这也是我不喜欢你的地方。”甘棠说,“你一遇事就闷着,腿疼不说,被送走也不肯把话讲完。往后我们若真成了亲,你还这样,我照样会生气。”

杜大松看着她:“我学着先告诉你。你若要做什么,也让我知道,不必等事情办完才来找我。”

“说定了。”甘棠伸手扶他下台阶,“今日先把腿养好,明日再问放身的事。”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躲开。走过石阶时,他把一半重量交给她,另一半仍稳稳拄在杖上。

廊下的小莲正等着甘棠。她听完两人的话,没有再劝甘棠顾体面,只把昨日那条披帛重新搭到她肩上:“风还是大,披好。”

玉蝉从另一侧过来,说九皋打听到去年坏门后,赵管事仍让人夜里在旧坊赶工。她已请九皋把知道这事的船户姓名记下,交给老夫人。

“阿芹今日能说出来,别叫她明日又回那间屋。”甘棠说。

玉蝉应了,去找老夫人请她暂时停用临河旧坊。小莲则让南客派人看着渡口,免得作坊的人被连夜调去外庄。

两位千户听妻子说明旧坊还有人在做活,都答应帮忙查船和货,却没有进堂替阿芹改一句证词。

午后,老夫人召甘棠再问了一次旧坊的情形。她承认从前只看出货簿,没问过染房的门为何从外面落闩,并答应派人逐屋查。

甘棠请她先查仍在用的那一间。老夫人应下,又说杜大松的放身需核对旧工契,待查清后亲自给他答复。

从正堂出来,甘棠回小院找阿芹。她想告诉阿芹,老夫人已答应查门,也想问她母亲今日眼睛可舒服些。

院门开着,阿芹娘独自坐在檐下,怀里抱着昨夜装铁片的空盒。见甘棠进来,她立刻站起身。

“阿芹说去街口买药,晌午便走了。”阿芹娘声音发抖,“药铺的人说她没有进去。我去找过,她常走的巷子也没人见她。”

甘棠看向屋里。阿芹的外衣还搭在床边,早晨随身带的那只小布袋却不见了。

杜大松随后赶到,听完阿芹娘的话,没有独自往外冲。他先问阿芹走时穿的什么鞋,又问她可曾说要见谁。

阿芹娘摇头:“她只说买药,很快回来。”

甘棠扶她坐下,对杜大松说:“我去请小莲和玉蝉问街口的人。你把药铺到渡口的路画给我,我们分头找,有消息就回来相告。”

杜大松点头,拿起桌上的纸笔。笔尖刚落下,院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院门口。来的是替作坊运货的老吴,衣摆溅满泥,扶着门框喘气:“甘姑娘,先别往药铺找。阿芹上了往河边去的货车。”

阿芹娘猛地起身,碰翻了桌上的空盒。甘棠扶住她,先问老吴:“哪辆车?谁叫她上的?”

“赵管事的人说旧坊有人伤了,叫她去认人。”老吴抹了把脸,“我在街口卸货,见她被催着上车。她问过能不能先回来告诉你。”

杜大松搁下刚画出一半的路:“车走了多久?”

“不到半个时辰。拉车的骡子腿上有白毛,车轮右边缺了一块铁箍。我认得那车,平日运旧坊的布。”

甘棠让老吴坐下喝水,自己取过杜大松的纸:“你先指她上车的地方,再指车往哪条街走。我们沿车辙找,别把人手撒到每条巷子。”

阿芹娘攥住她的袖子:“她不是自己要回作坊的。今早出门前,她还说要等老夫人查完门,陪我去看眼睛。”

“我知道。”甘棠把她交给院里的嬷嬷,“您留在这里。我们找到她,先让人回来报平安。”

杜大松拄杖跟到门边。甘棠见他步子比早晨慢,没有劝他留下,只问:“路能走吗?”

“能到渡口。”他答完又补一句,“腿若撑不住,我会说。”

街口的药铺确实没见过阿芹。卖水的妇人却记得那辆右轮有缺口的货车,说它没走近城的平路,转进了通往河滩的窄巷。

窄巷泥软,车辙比街上清楚。甘棠循着右轮断续的深印往前走,老吴在前头认路,杜大松每逢岔口便看水沟里的泥色。

走到第一处坡口,印子被几辆车压乱了。甘棠叫住急着往下跑的随从,问迎面来的运货人:“刚才有辆右轮缺铁箍的车,往哪边去了?”

那人认出老吴,指向河边:“赵管事催着搬存货,我刚替他拉了一趟。旧坊院里还有几个人,原说今日停工,他又叫他们把布抬出来。”

“阿芹在不在?”甘棠问。

“车上是有个姑娘。”运货人迟疑了一下,“她问我院里谁受了伤。我说没听见,她就要下车,赶车的却没停。”

甘棠让老吴带随从继续盯着车辙,自己折回坡口等小莲、玉蝉派来的人。没过多久,两辆回门的马车从城里赶到,车帘还挂着昨日的喜绸。

小莲下车,听甘棠说完,立刻让车夫把车内的软垫挪到一边:“若有人受伤,就用我的车接。车厢能躺两个人。”

随车嬷嬷为难道:“夫人,回门车带着府里的徽记。婆家若问您拿它装作坊的人,奴婢不好回话。”

小莲攀上车辕,亲手解开垂在车窗上的喜结:“照实说。车是我叫来的,人也是我接的。让伤者先上车。”

玉蝉骑了一匹借来的小马赶在后头。她听见河边还在搬货,便问老吴最近的船泊在哪里、哪家船户认得水势。

“上游柳湾有一只宽底船。”老吴指路,“船主怕这阵水急,今早把船拴上岸了。”

玉蝉摘下一对耳坠,交给随行的嬷嬷:“拿这个给船户作押,请他带船和会划水的人来。告诉他船若损了,我按价赔。”

嬷嬷握着耳坠奔向柳湾。甘棠看着玉蝉:“九皋知道你把马骑来了吗?”

“来时只来得及让人传话。”玉蝉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老吴,“他知道后会找过来,眼下先找阿芹。”

她们追到河滩时,风从水面直灌上来。右轮缺箍的货车歪在旧坊院外,轮辙止于一堆新卸下的木箱。

赶车的人不见了。守门的两名长工也不见了,半开的院门在风里来回撞,里面却传出赵管事催人搬箱的声音。

甘棠先喊阿芹。染房那边有人应了一声,声音隔着雨和水,被截得断断续续。

赵管事从货棚下冲出来,见她们带着马车,脸色变了:“主家还没说这些货不要。闲人别挡道,搬完自会放他们走。”

甘棠看见他身后的水已经漫过院中石路:“老夫人今早叫你不得接近证人。阿芹怎么会在这里?”

“她自己说认得去年坏门的地方,来帮我分拣。”赵管事指向货棚,“我可没绑她。”

旧坊里又有人喊救命,这回不止一个声音。小莲越过赵管事,看见两个扛布的工人扶着墙,裤脚已浸在水里。

“他们要出来,你拦什么?”小莲问。

“水退之前货若泡了,谁赔?”赵管事伸臂挡住院门,“先搬这一排。干完就走。”

一名工人把肩上的箱子放下,朝门口跑来。赵管事回头呵斥时,院墙那边传来一声脆响,原本露在水上的窄石路被浪头整个盖住。

工人停在水边,不敢再迈。赵管事叫守门人放下门板,转身才发现两人早已跑散,钥匙也留在门锁上晃荡。

杜大松扶着墙到了甘棠身边,望了一眼上游:“这不是雨水积在院里。河口涨了,水从旧染房后面绕进来,等不得他们搬货。”

甘棠让小莲把马车停到高处,车门朝着院口。小莲叫车夫卸下一块脚踏板,先接出靠近门边的工人,扶他上车暖身。

玉蝉指着柳湾方向:“船户已经有人去请。这里到他泊船处有一段路,得让里面的人先靠近我们。”

院内的工人被水逼上染房台阶,阿芹在窗后喊:“还有人在屋里!后窗那边水更深,不能走!”

甘棠循声往前,发现通往染房的石路只剩开头几块露着。路旁堆着长幅薄绸,湿水后贴在木架上,仿佛能一直铺到窗下。

老吴扯起一头:“把绸拧成绳,先拉个人出来?”

甘棠一把按住:“薄绸湿了会裂,不能拿它承人的重量。裁成长幅送过去,只作引带,粗绳得从岸上跟着走。”

她借来裁刀,把几幅绸的接头拆开,挑没有破洞的长边系成一线。玉蝉带人从车上卸下缰绳,又让老吴去邻近船棚找更粗的缆绳。

赵管事听见裁刀割布,冲过来抓甘棠的手:“这批绸还没点数,你凭什么毁它?”

甘棠抽回手,布幅在掌心划出一道细口:“屋里的人听得见你。谁还要守着货,自己去水里搬,别堵我们送绳。”

赵管事看见小莲站在她身后,又看见玉蝉牵着马守住院口,终于松了手,却仍让工人把没泡到水的箱子往高处抬。

甘棠不再与他争,把第一条布带递给杜大松。杜大松看过水流,摇头:“从这里直送,带子会被冲到墙角。得找上游的落点。”

众人沿院墙往上走了十几步,听见窗内有人连续敲了三下。敲声越来越弱,随后阿芹喊:“有人站不住了!”

岸上的粗绳尚未找齐,柳湾的援船也还没出现。甘棠把布带绕在腕上,叫所有能拉绳的人站到高处,各自握住一截。

杜大松踩下石阶前,先把杖交给甘棠:“我试一次水。若流得太急,就从上游送带子,别跟着我下来。”

他扶着墙入水,只走了两步,水已没到腰间。第三步脚下的石路突然断了,暗流把他撞向院墙,肩膀重重磕在突出的砖角。

岸上几人一起收绳,才把他从墙边拽回。杜大松撑着台阶起身,伤腿却没跟上,膝盖猛地跪进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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