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日晚上,浴室里的水声没停,陈叙放在餐桌上的手机连续震了两下。林岚正给女儿缝演出服,针尖扎进指腹,血珠落在裙摆内侧。
屏幕还亮着。微信预览只有七个字:“怀孕了,啥时候离?”发信人叫许曼,是林岚在公司见过无数次的运营副总助理。
林岚把针放下,点开聊天框。上一条是陈叙发的“再给我点时间”,时间在她哄女儿睡觉之前。
她用陈叙的口吻回复:“她月薪8000不够养娃,不会同意的。”发送成功后,她盯着那个绿色气泡,手指上的血已经干了。
许曼回得很快:“那我找关系帮她升任总监!”
林岚用自己的手机拍下屏幕,连同聊天对象、时间和前后两条消息一起拍清楚。浴室门把手响了一声,许曼又发来一句:“明早留意你老婆公司的通知。”
她锁上陈叙的手机,拿起演出服,继续缝完裙摆。陈叙擦着头发出来,问她怎么还没睡,她只说女儿周二要穿。
陈叙看了眼她手里的针,笑道:“这点活儿也能熬到半夜?你就是爱把自己弄得很忙。”林岚打了个结,把沾血的那一小块布翻到里面。
第二天,她照常送女儿去幼儿园。离年度客户订货会还有十八天,项目组原定上午核对展品和大货进度,她不能让自己的缺席替任何人腾出说法。
到公司时,部门群里已经有了通知:原项目负责人赵工调离,林岚暂代客户项目总监,具体职责以交接文件为准。
消息发出不到三分钟,同事们的目光就从手机移到了她脸上。
许曼拿着新工牌走进办公室,停在她桌前。“做得这么急,照片都没来得及换。林总监,先戴上试试?”
工牌的职务栏印着“代理总监”。林岚接过,却没有挂到脖子上:“交接附件在哪儿?我先看负责范围。”
许曼把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放下,笑意还在:“周总等着你过去。赵工走得突然,先把手续办了,资料随后开放。”
林岚在这家公司做了五年项目协调。客户的改样要求、订货会的展位尺寸、哪家门店会先试销,她都能从旧邮件里翻出来;
决定哪批货可以交付,却从来轮不到她签字。
文件夹第一页写着代理期间月薪20000元,转正由项目交付和团队评价决定。
翻到最后一页,她看到一行加粗的交接结论:订货会大货已完成验收,质量及数量符合客户约定。
结论下面留着接任人的签名位。附件清单却只有排期表和客户通讯录,没有抽检报告,也没有赵工签过的验收单。
“大货验收是谁做的?”林岚问。
许曼伸手替她翻回第一页:“这部分周总会说。你先看看待遇,工资比以前多了一万二,孩子的事也能轻松点。”
旁边正在整理样卡的同事停了手。林岚合上文件夹:“待遇我看见了。验收材料没看见。”
许曼的笑收得很快:“林岚,办公室里人多。周总是信你熟悉客户,才给你这个机会。”
林岚把工牌放在文件夹上:“那就更该让我知道,客户现在等的是什么货。”她起身往会议室走,许曼只好跟上。
周启正在打电话,见她们进来便挂断。他是运营副总,也是项目采购的最终决策人;陈叙所在的供应商,近两年承接了公司大部分床品订单。
“人事通知看到了吧?”周启指了指桌上的笔,“赵工留下的项目不能停。你今天签完交接,下午就可以对外用新职务。”
林岚坐下,没有碰笔:“赵工为什么调离?”
周启皱眉:“组织安排。你负责接下来十八天,不负责追问以前的人去哪儿。”
“可交接结论要我确认以前已经验收合格。”她把缺失的附件清单推过去,“抽检记录、批次明细、客户封样,至少给我看这三样。”
许曼站在周启身侧,轻声说:“这些都有,只是资料权限还没转。先把任命接了,大家好往下走。”
“我愿意接项目。”林岚看着周启,“接任和确认历史验收是两件事。资料没给我,结论我不能签。”
周启把笔往她面前推近了些:“等你一项项查完,订货会也开了。客户只认交付,没人会夸你谨慎。”
林岚知道他说的不是空话。订货会延期,客户第一个找的会是项目联系人;签了这张纸,出了质量问题,第一个被叫来解释的也会是她。
她问:“赵工离开前,有没有签这份结论?”
周启没有回答。许曼替他开口:“林岚,你现在是接任人,别总盯着上一任。”
会议室外,有人推着装展品的手推车经过。车轮在门口卡了一下,样品箱倾斜,林岚下意识伸手扶住。
箱侧贴着陈叙公司的供应商标签,批次栏被另一张交接贴纸盖住了。
她把箱子扶正,回到座位:“这个项目我跟了三年。客户如果问我哪批货能上架,我总得能把批次说清楚。”
周启看了眼表:“上午把签字给我。你要权限,我让许曼办。”
“权限到手,我会马上核对。”林岚把文件夹留在桌面,只拿走自己的旧工作笔记,“在那之前,签名位空着。”
走出会议室,几名同事假装低头忙碌。许曼追到走廊,压低声音:“你非要让周总下不来台?”
林岚停住脚:“你昨晚知道今天会有通知,连工牌都提前准备好了。那这份结论急着让我签,你应该也知道原因。”
许曼盯着她,神色变了半瞬:“我只是按要求办事。”她转身回会议室,关门前又说,“机会不是天天有。”
林岚回到座位,把客户过去三个月的改样邮件按日期排开。她暂时不知道那句“找关系”伸进了哪项业务,但她已经看见了签字的位置。
午前,许曼把交接文件又送来一份。最后一页的结论一个字没改,旁边多了一张便签:请于十二点前完成。
林岚把便签揭下来,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她给赵工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对面先问:“你签了吗?”
“没有。我想知道大货验收记录在哪里。”
赵工沉默片刻:“我上周要求补做洗涤测试,流程没走完,人就被调走了。手里的资料我已经交回公司,你从正式权限里查。”
“是哪批货?”林岚追问。
“别凭我一句话认定有问题。”赵工说,“去看批次,自己取样。还有,别在没看货前替任何人写合格。”电话很快挂断。
林岚记下通话时间,没有把赵工的话传给组员。她手上仍只有一份少了附件的交接文件,贸然说货有问题,反而会让接下来的核查变成猜测。
周启中午把她叫回会议室。项目计划表摊在桌上,许曼拿笔圈出最靠前的一项:“周三要给客户确认大货,今天不签,资料权限也赶不上开。”
林岚问:“客户实际要求周三确认的,是验收结果,还是订货会展示清单?”
周启说:“有什么区别?项目不能停。”
“我现在接通客户,按他们的原话确认。”林岚把手机放在桌面,拨给客户采购负责人方姐。
电话接通时,她先说明自己暂代项目总监,没有替公司承诺任何新的交货日期。
方姐听完问:“赵工呢?上周他还说洗涤结果没出来。”
周启抬起眼,许曼手里的笔停住了。林岚只答:“项目换了负责人。我在核对交接,想请您确认本周需要我们交付什么。”
“周三给我展品和最终款式清单。”方姐翻着日程,“大货验收原本排在下周,订货会前必须完成。你们内部要查就抓紧,别拿没测过的货让我签。”
林岚看向周启:“我记下了。展品按原计划送,验收前的核查我来负责。”
方姐又问:“以后找谁?我不想每次换个人都从面料克重讲起。”
“由我继续跟您对接。”林岚说。
“那就把你留在项目上。”方姐语气缓了些,“去年的改样是你一轮轮盯的,你知道我们门店为什么怕缩水。资料缺什么,今天列给我。”
电话结束,会议室里静了几秒。林岚把通话纪要写在计划表空白处,标上日期和方姐确认的两个节点,请周启过目。
周启没有再说周三必须验收,只指着签名位:“就算有窗口,你也得先有个身份。”
“身份可以今天确定。”林岚说,“任命文件写接任职责,历史验收结论交给实际经手人。这样我下午就能把展示清单发出去。”
许曼说:“拆成两份,法务和人事都要重新走,谁来耽误这个时间?”
“我把需要的内容写好,发给他们审核。”林岚打开电脑,“客户刚才给出的窗口,只够核查,不够继续等一份错误的文件。”
周启拿起电话叫来人事经理。经理看过原件,也不肯让林岚确认自己无权查看的验收记录,当场把两项内容拆开:临时任命当日生效,历史资料待权限开放后逐项交接。
林岚只签了任命文件。签完,她在项目群里明确了周三展品清单的负责人、当天要核的数量和客户联系人,没有提交任何验收结论。
两万元月薪随临时任命生效,转正仍要看交付和团队评价。她把新工牌挂上时,质检同事唐宁看了一眼:“恭喜。只是赵工走之前,跟仓库吵过一次。”
“我听说他要求补测。”林岚说,“资料开放后,我想请你一起看货。抽哪箱,你来定。”
唐宁没有立刻答应:“你们家的事,别带进质检室。”
林岚愣了一下,才明白办公室的消息已经传开。她没有追问谁说的,只答:“报告写什么,由样品决定。你要是觉得我干预,直接在记录里写。”
下班后,她把女儿接回家。孩子在客厅练演出时的转圈,陈叙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林岚挂着新工牌,抬手替她扶正:“这么快就升了?我说你早该争一争。”
林岚让女儿先去洗手,把昨晚拍的照片放到他面前。陈叙看见第一条消息时,笑容没了;看见那句月薪8000,他抬头看她。
“是我用你手机回的。”林岚说,“许曼以为是你。”
陈叙放下手机:“我错了。那段关系我会处理,孩子先别知道。”他伸手想握她的手,她把手机收回来。
“她说怀孕了。你知道吗?”
陈叙避开她的目光:“她跟我提过,具体情况我还没弄清。我会跟她说清楚,给你一个交代。”
林岚问他:“你知道她今天给我送了什么?”
“任命的事我听说了。”陈叙坐直身子,“岚岚,这机会对你多难得。你现在有职位,有工资,咱们能不能先把家里的事放一放?别因为赌气把好事毁了。”
“今天有人让我签一份没看过材料的验收结论。”林岚盯着他,“你觉得我该签?”
陈叙停了一下:“公司的流程我不懂。但大货是我们公司供的,真有小问题,我们会处理。你别把工作和咱俩的事搅在一起。”
她原本只想确认许曼能不能影响任命,此刻听见陈叙替大货先说了“小问题”。她问:“什么问题?”
“我说的是万一。”陈叙起身走向厨房,“你刚升职,别一上来就跟周总较劲。”
女儿端着洗干净的杯子出来,问新工牌能不能带去幼儿园给老师看。林岚把工牌摘下来放进口袋,说等工作做完,再带给她看。
那晚,陈叙睡在客厅。林岚把照片备份好,第二天照常去公司处理展品清单;她没有把丈夫的话当成检验结果,也没有向他透露赵工的提醒。
周三上午,人事通知项目资料权限开放。她在系统里找到大货批次表,却仍找不到完整的洗涤复测记录,便把缺项列给周启和质检部。
方姐发来客户封存的确认样,注明可供对照。林岚约唐宁下周到仓库随机取样;唐宁回了一个时间,附上一句:“箱号由我选,记录由我写。”
林岚回复“好”。她把客户封样的接收信息存进项目目录,然后给仓库留出通道,订货会前的核查终于有了可以落到货上的办法。
第二周一早,林岚和唐宁到了仓库。订货会已近,靠墙的大货码到两人多高,最外排贴着已备展的标签,里面几排还裹着运输膜。
唐宁没急着开箱,先把质检记录板递给林岚:“家里的事要是影响判断,我现在就走。”
“按你的方法来。”林岚把手里的客户封样放在空台上,“我负责核对客户要求和批次去向,检测结论你写。”
仓库主管老魏带她们查入库清单。林岚按项目批次对上供应商名称,其中一批由陈叙所在的公司供货,入库时间正是赵工要求补做洗涤测试的前一周。
她没有告诉老魏自己与陈叙的关系,只请他把同批次的箱位指出来。唐宁沿货架走了两遍,从中排和最里面各挑一箱,又从靠门的位置补了一箱。
老魏搬下箱子,边拆边问:“不是上周说都验过了?今天怎么又查?”
“验收记录不全。”唐宁说,“我们做一次可追溯的对比。”她给三箱各记箱号,抽出同款床品,连原包装和标签一并留样。
林岚把客户封样摆在旁边。面料的颜色看上去相近,手感也不算明显不同;她用尺子量了尺寸,在记录板上只写数字,没有写判断。
唐宁封好备用样,带检测样回质检室。老魏帮忙抬箱时说:“这批货到得晚。原先等的料没来齐,供应商说换一批同规格的,赶在周末前给我们补上。”
林岚问:“换料是什么时候通知仓库的?”
“车来前一天吧。”老魏翻出收货本,“我只管按送货单收箱,规格合不合得找采购和质检。赵工后来来过,问过同样的问题。”
收货本上的日期与系统批次表一致,但材料变更栏空着。林岚拍下这一页的编号,请老魏先别替任何人补填;如需更正,就按原日期和经手人另附说明。
质检室里,唐宁把客户封样和三份大货样品并排放好,按同一程序洗涤、晾干。等待机器运行时,她调出原订单的缩水要求,让林岚逐项核对客户版本。
“你是从什么时候怀疑这批货的?”唐宁问。
“接任文件要我确认它验收合格,却不给我记录。”林岚说,“赵工让我自己看货。今天之前,我不知道结果。”
唐宁看了她一眼,把那句“赵工让补测”也记进工作记录,来源写成林岚转述。她说:“这样写清楚,谁都不能把转述当成检测。”
机器停下后,两人先量客户封样。数据落在约定范围内。再量三份大货样,唐宁重新拉平布面,各量两次,数字仍比洗前短了一截。
林岚拿起其中一件被套,原本能平铺到台边的边缘,现在露出一段台面。她让唐宁继续按标准算,自己没有碰记录笔。
三份大货样的缩水都超过客户允许值,程度不完全相同。唐宁把计算过程写进报告初稿,注明样品来源、箱号和检测条件,请林岚核对客户条款。
“不能直接说整批都这样。”唐宁说,“但这些样品足够要求扩大抽检,也足够让我们先停掉这一批的验收。”
林岚点头:“订货会的展品里,有没有从这批取的?”
两人对照清单,发现计划送去客户展位的同款床品正出自其中一个箱号。
林岚立刻通知展品组暂停打包,改用已通过测试的旧批次样品,并把替换清单发给方姐确认。
方姐很快回电:“你们测出了什么?”
“随机样品洗后尺寸超出约定范围,正式报告还在复核。”
林岚说,“这批展品先撤,您那边的封样和我们的检测记录会一起保留。今天下午我给您可用展品的准确数量。”
方姐听完,没有让她立刻承诺大货。“先把能确认的列清楚。订货会可以展示,门店交货不能靠猜。”
电话挂断,唐宁在报告初稿上签了检测人,林岚在取样和客户要求核对栏签字。她们把剩余样品分别封存,一份交质检室,一份留在项目保管柜。
周启带着许曼赶到时,暂停打包的箱子还停在通道上。他看过尺寸数据,问:“为什么先通知客户?报告不是还没复核完吗?”
“客户的展品要换。”林岚说,“我只报了随机样品的结果和我们采取的动作,没说整批结论。今晚再装错箱,明天就来不及换。”
许曼盯着报告上的供应商名称:“几件样品而已,林岚,你别把私人情绪写进项目。”
唐宁把选箱记录推到她面前:“箱子是我挑的,检测是我做的。你要复核,我陪质检部再抽。私人情绪解释不了尺寸。”
周启要求先做扩大抽检,报告初稿不得当作最终验收结论。林岚同意,把暂停该批展品出库的通知保留在项目群里,等复核结果决定下一步。
中午,陈叙打来电话,林岚没接。二十分钟后,他出现在仓库门口,手里还拿着供应商的访客牌。
“咱俩出去说几句。”他看见周启和许曼,脸色更难看,“非要在所有人面前闹?”
林岚把待复核的箱号交给唐宁,才走到通道边:“你要谈检测,就和质检同事一起谈。家里的事,等我下班。”
陈叙压低声音:“这批货真有问题,我们可以私下换。你先别让客户知道是我们供的,别把我的工作也搭进去。”
“客户的批次表上有供应商。”林岚说,“她现在知道的是样品没过,接下来会知道复核结果。你们能换多少、什么时候换,拿书面方案来。”
陈叙伸手拉她:“你就不能给我留点余地?女儿要是知道,她爸工作没了,你怎么跟她说?”
林岚抽回手。她想到昨晚女儿把演出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等的只是周二能穿着它上台。
“她现在该知道的是,演出服我会准时送到。”林岚说,“你的工作,得由你对你供的货负责。”
陈叙还想开口,唐宁在里面叫林岚确认第二轮抽样箱位。林岚转身回到货架前,没有跟他离开。
第二轮抽样开始前,老魏把收货本和当日到货单放到台上。陈叙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终于摘下访客牌离开;许曼也跟着周启回了办公室。
林岚按客户要求列出可用展品和待复核货品。样品已封存,取样记录上有两个人的签名,检测初稿还待复核。陈叙要保住工作,她却还得向客户交代这批货。
第二轮抽样就在仓库进行。唐宁照着收货本挑了六个箱号,老魏负责搬箱,林岚站在一旁核对货架位置,把要送客户展位的那部分另画了圈。
午后,复测结果出来了。六份样品里有五份洗后缩水超出客户约定,余下一份贴近上限;
唐宁把原始尺寸、洗涤条件和复测结果排成一张表,交给质检主管复核。
主管看完,先问:“先前那份合格记录呢?”
“系统里只有结论页,缺洗涤原始记录。”唐宁回答,“我们今天的数据和样品都在,您可以再量。”
林岚没有请主管替她判断谁该负责,只请他确认眼前能确定的事:问题批次不能照原计划作为合格大货发往客户,展品替换也必须留出准确清单。
主管当场复量了两份样品,在检测报告上签字。他要求扩大抽检继续做,但同意先暂停这批货的验收和出库。
林岚把暂停建议发到项目群,附上批次范围和复测报告。群里很快弹出许曼的消息:“周总还在协调供应商,请大家不要自行对客户使用‘不合格’字样。”
林岚回复:“目前对客户说明的是随机样品的结果和展品替换。对内请暂停发送‘全部合格’通知,待扩大抽检完成再确认。”
她把这句话写进项目组下午的会议议程。有人私下劝她等周启回来再开会,免得刚拿到的代理职位当天就做不下去;她请对方先检查自己负责的展品箱号。
会议室里,林岚把洗前洗后的样品并排摆好,报告放在旁边。唐宁讲取样与检测,老魏拿着收货本说明箱位,林岚只讲客户约定和接下来不能误发的清单。
展品组的小孟把两块布拉到一起,边线怎么也对不齐。他问:“这就是原本要送到展位的那款?”
“同批次。”林岚说,“已经打包的八箱请你逐箱看标签,能用的旧批次样品另列清单,我今天和方姐确认。”
小孟点头,直接在工作群里发了自己经手的箱号。他又说:“谁问展品为什么换,我可以说明是我暂停打包、重新核对的。”
老魏也把收货本推到桌中央:“车是哪天到的、箱子在哪儿,是我记的。我愿意署名说明,换料的传话我只听到过,不能当成材料变更证明。”
有了这两句话,其他人开始分头查自己的环节。林岚让他们保留原邮件、收货单和交接记录,缺哪份就写缺哪份,别为了让一条线看起来完整而补写回忆。
周启赶来时,会议已经开到展品替换。他站在门口听了几分钟,问林岚:“暂停通知是谁批准的?”
“质检主管确认样品结果后,我按代理职责提出,出库部门尚未放行。”
林岚把报告递给他,“您现在可以决定扩大抽检由谁主持,但今天不能再发全部合格的通知。”
周启翻到签名页,看见质检主管的名字,转头问唐宁:“你确定程序没问题?”
“原始记录、封样和现场取样人都在。”唐宁答,“要复核我可以配合。出库前先停住,是根据已经测到的结果。”
周启没有宣布恢复出库。他让采购组追供应商的书面说明,又要求林岚在当天五点前拿出替换展品清单。
散会后,小孟去茶水间接水,回来把杯子放得很重:“许曼说,你升职本来就是有人求来的。现在你跟你丈夫闹翻,才要把他供的货往死里查。”
办公室里有人抬头,唐宁停下了手中的测量尺。林岚问小孟:“她当着谁说的?”
“至少三个人。她还说周总好心让你接赵工的空缺,你拿公司项目算家务账。”小孟越说越恼,“我听着像在骂我们眼睛也有问题。”
林岚没有去茶水间找许曼。她打开会议纪要,请小孟核对自己署名的展品箱号,再把取样和检测环节对应的经手人填好。
“她说的任命来历,我会处理。”林岚说,“但今天停哪批货,不靠我跟谁结婚决定。谁经手的材料,谁就保留自己的那份。”
唐宁把质检室留存的原始记录编号补进纪要。老魏回仓库前,也给自己的收货本相关页留了复印件,原件仍放在仓库保管。
傍晚,许曼从林岚桌边经过,看见她正整理会议纪要,停下来问:“你是打算让所有人给你的婚事作证?”
“他们只为自己做过的工作作证。”林岚没抬头,“你的话传到我这里了。你要指出检测哪一步错了,可以写给质检主管。”
许曼把手中的文件往桌上一放:“你不怕客户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这么积极?方姐信的是你做事稳,不是你把私事带到订货会上。”
“客户会拿到能用的展品清单和复测结果。”林岚说,“别的事,不放进客户文件。”
许曼没再说检测,只拿起文件离开。几分钟后,项目群里出现她整理的对外说明草稿,其中写着“大货经公司确认均符合要求,个别样品存在可调整偏差”。
林岚在草稿上标出“均符合要求”五个字,请许曼提供对应的验收记录。许曼没有回复,周启却打电话要求她先别在群里争论。
“我不在群里谈谁的责任。”林岚说,“这句话一旦发给客户,明天的问题货仍得有人送过去。您若批准它,请写明所依据的记录。”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周启说:“说明先不要发。展品清单你负责,供应商补货方案采购去催。”
林岚把停止发送的决定写进群里,附上周启确认的时间。她没有庆祝这一步;旧批次能用的展品数量有限,客户要的整套陈列,还差两款颜色。
小孟带着样卡跑了一趟备用仓,找到同款不同色的旧批次。方姐看过照片,准许先用它们布置展示区,但要求产品卡清楚标示实际可交付的颜色。
“大货什么时候能给准数?”方姐在电话里问。
“扩大抽检还在做,供应商的替换产能也在核。”林岚说,“明天下午前,我给您一份分批交付的可选方案,不让您拿展品当交货承诺。”
方姐没有立刻答应:“你们最好把负责质量的人带来。这次不是换两块布就算了。”
挂断电话,林岚把客户要求发给质检主管和采购组。质检主管同意到场;采购组回复,陈叙公司的产线正在排别的单,能否让出产能还没有书面答复。
第二天上午,方姐把询问发到了双方项目负责人都在的邮件组。
她列出订货会展出的款式、门店首批到货日和已发现的缩水样品,要求公司公开说明受影响批次及补救时间。
邮件抄送了公司总经理和质量负责人。林岚看到最后一行:若展位上仍展示不可按约交付的货,客户将暂停现场下单。
她先把已核实的批次范围和展品替换清单回给方姐,明确其余交期尚待供应商确认。
回复发出后,她将邮件打印一份带进会议室,客户的问询已经摆在每个负责人的桌上。
采购组在会议室报出第一轮替换方案:供应商愿意重做问题批次,但只能先补一部分,剩余产能要从别的订单里调。纸上没有具体出货日期。
林岚把方案退回去:“方姐要的是哪天能收到哪一款、多少套。没有日期,我没法让她选择。”
采购经理说陈叙正在协调工厂,今天下班前能补齐。周启坐在另一端,只问订货会现场能否先用旧批次撑过去。
“展品能撑住,交付不能靠展品撑。”林岚把客户邮件递给他,“他们现场下单前会问门店到货日。我需要公司认可一份真实的分批方案。”
周启让采购继续催。散会时,他单独叫住林岚,说许曼在茶水间说的话他已经听见,不会写进项目记录,但她也该考虑事情闹大后谁来收拾家庭。
林岚答:“项目记录里只需要货和交期。家庭我会自己处理。”她没有把周启这番话转给客户,只把供应商缺日期的事实留在会议纪要里。
当天晚上,陈叙回家比平时早,带着一份打印好的供应商说明。他把纸放在餐桌上,先看了眼在卧室画画的女儿。
“我把工厂能给的数量带来了。”他说,“你把缺陷报告撤回,我们私下换一批,方姐收到好货就行。”
林岚看见纸上仍没有日期:“复检数据由质检部出,撤不撤不是我一句话。你们要换货,就把批次、产能和出货时间写完整。”
陈叙把纸抽回去:“房贷下个月照扣,女儿的学费也要交。公司要是因为这事追我,你两万的工资就能把家全扛了?”
“房贷和学费要交,我就得替你承诺一个拿不出的交期?”林岚说,“你做供应商销售,知道客户要什么。”
陈叙压着声音:“你以为周启为什么肯让你当总监?现在你把他也拖进来,代理期一过,他一句团队评价不合适,你又回八千。”
林岚看向他:“你知道这次任命是怎么来的?”
陈叙没答,只说:“我知道你在这家公司熬了五年。好不容易往上走,别为了跟我赌一口气,把路堵死。”
女儿抱着画纸走出来,停在两人中间。画上是三个人牵着手,林岚胸前多了一块方形的工牌。
“妈妈不当总监,爸爸就回家吗?”她仰着脸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