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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晚,包厢里的汤刚端上来,陈昊就把写着婚礼安排的纸推到汤碗边。纸角沾了油,他也没扶,只等小雅父亲说话。
“彩礼,我们想的是十二万八。”小雅父亲放下筷子,“钱不留家里,婚礼后交给小雅。你们要是觉得数额不合适,今天就好好商量。”
陈昊站了起来,椅脚在地砖上划出一声响。“娶老婆是过日子的,凭啥拿钱给你们父母当冤种。”
小雅母亲张了张嘴。陈昊已经拉开包厢门,回头只看了小雅一眼,像在等她追出去,随后把门甩上。
一桌人没人动筷。小雅母亲先扶住椅背,小声说:“我去跟他解释,别叫人误会这钱是给我们养老的。”
她还没走到门边,小雅就按住了她的手腕。“妈,坐下。他听见了,钱是留给我的。”
小雅叫来服务员,指着陈昊和他母亲面前的碗筷:“麻烦把这两个餐位撤了。汤给我们四个人分一下。”
陈母刚才跟着儿子出了门,外套却还挂在椅背上。我起身取下来,递给等在门外的服务员,请她交还本人。回到桌边,我没替小雅说一句分手的话。
小雅父亲的脸一下涨红了。“人走了你还要撤餐位?明天传出去,说我们家开口要钱,把婚事谈黄了,你有脸见人?”
“人是他自己走的。”小雅坐回椅子,“今晚这顿饭是我们请的,总不能让服务员一直给空椅子上菜。”
父亲把杯子一顿:“你现在给他打电话,叫回来。婚期还有两个月,两家请帖都在问了。”
小雅拿起手机,父亲的神色稍缓。她却把屏幕扣在桌上,说:“我不打。要谈,就让他自己回来,把刚才的话对着我妈再说一遍。”
小雅母亲拽了拽她的袖口:“数额可以少一点。你们谈了三年,别为这一句话断了。”
“我知道可以谈数额。”小雅望着母亲,“可你刚才为什么要追出去赔笑?开价是我跟爸商量的,挨骂却让你去受。”
母亲低下头,手指还捏着餐巾。她这些年靠给人改衣服供小雅读书,遇到催工钱的客人也先说好话。我见她又要起身,把她的外套搭在椅背上。
“外头凉,吃完再走。”我只说了这一句。母亲摸到外套,慢慢把手从椅背上收回来。
服务员来撤碗时,父亲还盯着门口。他问小雅:“那张婚礼安排你看过没有?他连酒店都去问了,你一句不打电话,就全算了?”
小雅把沾油的纸抽出来。酒店旁边写着“再确认”,婚房旁边写着“婚后商量”,只有她负责画请帖、联系礼服的两项画了勾。
“问酒店可以改日期,叫我去追人也改不了他刚才那句话。”她把纸折好,放到桌边,“今晚先吃饭。明天该谈什么,我会自己谈。”
父亲没有接话。他舀了半勺汤,放下,又问:“十二万八真给她,你跟陈家说清楚了吗?”
“说了。”母亲终于抬起头,“那笔钱我们原本就打算留给小雅。上回陈昊问,我也是这么讲的。”
小雅父亲听完更恼:“那他当着外人的面说什么养老?你们平时怎么谈的?”
我是小雅的姑姑,店里常有年轻人来挑结婚用的布,也常听见两家为钱争执。
今晚最难听的地方,不在数额高低,而在陈昊知道钱的去向,却仍把话砸向她父母。
小雅没跟父亲争这个理。她把热菜往母亲面前移了移:“先吃。你下午接了两件裤子要改,空着肚子回去又要忙到夜里。”
母亲夹了块鱼,挑刺挑得很慢。父亲看她坐稳了,才把手机放远些,问服务员要了碗米饭。
饭吃到一半,陈母回来取包。服务员正要带她去门外拿外套,她站在撤空的餐位旁,笑得有些僵:“昊昊脾气急,回去我说他。婚事总还是要谈的。”
小雅放下筷子:“阿姨,他先走,我没拦。您也不用在这里替他把话圆过去。”
陈母看了看小雅父亲:“孩子不懂事。十二万八对做小生意的人也不是小数,总得让我们缓口气。”
父亲正要接话,小雅先问:“您觉得数额不合适,可以说您的想法。刚才他说我爸妈拿钱,是您也这么想吗?”
陈母的笑收了些,没有回答,只拿起包:“今天都在气头上,改天再说。”
门再关上时,小雅母亲仍坐着。她没有追,也没有解释那笔钱准备怎么花,只给小雅盛了半碗汤。
父亲吃得快,先下楼去开车。小雅在收银台结了账,核对的是饭菜和酒水,没有让服务员把被撤掉的餐位再添回来。
回家的车上,父亲几次从后视镜看她。“亲戚那边要是问起来,我怎么答?”
“说今晚没谈成。”小雅说,“别替我说还在谈,也别替陈昊说他只是喝多了。他一口酒都没喝。”
车停在小区门口,母亲没有像往常那样劝父亲消气。她提着没吃完的菜先下车,小雅跟过去接过袋子。父亲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跟上来。
我回店里关灯时,小雅打来电话。她说陈昊刚发了消息,要她第二天单独去家里,向他母亲解释为什么父母临时开价,还说谈清楚了再商量婚事。
“你父母没临时加价吧?”我问。小雅说早在上个月,陈昊问过一次,她把数额和钱的去向都告诉了他。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她又说:“我的设计本和舞校试穿的样衣还在作坊。明天我去取,顺便问清他到底想怎么过日子。”
她问我上午能不能陪她。我说店里第一批货十点送到,点完就过去;本子和样衣是她做的,她先想好要带回什么,免得到时漏下。
挂断前,她听见母亲在客厅叫她吃水果,应了一声。那顿饭上,她没把人追回来;明天要跨进陈家的门,手里得先有一张自己的清单。
第二天上午,我点完店里的布料去接小雅。她拿着一张清单上车,设计本、三套样衣、试衣记录各写了一行,末尾还添了自己的剪刀和软尺。
“舞校那边还没定制作方。”她说,“我做的样衣放在陈家作坊,是因为他们有大案台,裁布方便。今天先拿回来,别让人以为留在那儿就是答应给他们做。”
陈昊在作坊门口等着,没提昨晚叫她上门解释的消息,只把手机递过来。照片上是一辆扎着红绸的新送货车,车牌还没装。
“我爸妈上周全款买的,二十六万。”他说,“作坊接的活越来越多,货不能总靠人搬。车买完,账上腾不开十二万八,你该明白吧?”
小雅把屏幕推回去:“作坊需要车,我明白。可你昨天当着我爸妈,说的不是钱暂时不够,是他们拿你当冤种。”
陈昊收起手机,朝院里看了一眼:“我话重了,是因为你爸开口太突然。你今天既然来了,就先去跟我妈说清楚,别让她觉得你们家只认钱。”
“数额你上个月就知道,昨晚也听见钱留给我。”小雅跟着他进门,“我今天想问的是,你说共同过日子,婚后我的工作怎么安排?”
作坊里缝纫机响成一片。陈母正在给一排工位发裁好的布片,见我们过来,叫人继续做,领着我们进了堆放样衣的小屋。
“工作还用专门谈?”她把桌上的线团收进盒里,“你跟昊昊结婚,就是自家人。外头那些零碎单子先放放,家里活这么多,有你会设计的人盯着,少返多少工。”
小雅没坐,站在挂衣杆前问:“您的意思是,我婚后不接外面的单了?”
“忙过这阵再说。”陈母摸了摸一件舞衣的袖口,“昊昊跑客户,你在这边管版型、带工人,年轻夫妻一起把作坊撑起来,多好。”
陈昊靠着门框:“我早说了,我家有现成地方和机器。你单干还得找师傅、租屋子,何必折腾。”
小雅把第一套样衣从衣架上取下来,翻到内侧,看见自己用蓝线标的尺寸还在。
她没有接“折腾”两个字,只问陈母:“我妈呢?你们昨晚提过想让她做什么吗?”
陈母答得很快:“你妈改衣服手稳。婚后这边赶货,让她上午来帮着收收边、带带新工人。都是一家人,先把活做起来,工资以后再说。”
我在门口听见这句,才知道他们连小雅母亲的时间都排好了。
陈母见我看她,还补了一句:“她不是常在家接散活吗?来这里机器、布料都有,省得独自在屋里熬。”
小雅将样衣挂到自己臂弯里。“我妈有自己的客人,也没答应来这里。她想不想接活,我不能替她点头。”
陈母皱眉:“还没进门,就把一家人分得这么清?”
“是您先给她排了班。”小雅打开设计本,确认每页草图都在,“我问过她没有,您也没问过。”
陈昊走近两步:“现在又谈工钱了?彩礼要十二万八,你们母女做点自家活都要算账,日子怎么过?”
小雅把本子合上。“我在问谁有权安排我们。你昨天说我父母要拿走钱,今天又说他们该来干活。车可以为了生意买,我和我妈的时间却要直接归作坊用?”
陈昊张口想反驳,陈母先拉住他:“话赶话,别闹。小雅,你先把舞校这批做好。等你们结了婚,家里不会亏待你。”
墙边纸箱里装着三套舞衣的配件。小雅一件件清点,发现一只袖片压在样板下面,抽出来和衣服放到一起。陈昊看她收东西,脸色沉了。
“舞校是我带你见的客户。”他说,“周宁问起来,你打算怎么解释?她要的是六十套演出服,不是你抱着三件样衣就能交差。”
“我去跟她谈制作安排。”小雅拿起试衣记录,“能不能交,她来判断。”
“她知道作坊有多少机器,也知道我能调多少人。”陈昊挡住门口,“你从这里走出去,以后客户资源别再拿我家的当自己的。”
我把清单展开给小雅看,让她再核一遍。她数出三套样衣、设计本、记录和自己的工具,确认没有别的东西落在里面,才抬头看陈昊。
“介绍见面是你做的,我会告诉周宁。”她说,“设计、试穿和修改是我做的,也会告诉她。做不做得成由学校选,别替学校先拒绝我。”
陈昊没让开,倒是陈母推了他一把:“门口都是工人,别站着吵。”她语气放软,问小雅能不能先把样衣留下,免得影响试衣。
“明天我带到舞校。”小雅说,“样衣跟着设计走,缺一片都试不准。您要是需要我以前帮作坊画的图,我们另找时间核,今天这几套是舞校项目用的。”
陈母看了一眼陈昊,终于让出路。我帮小雅托着装样衣的袋子,经过工位时,有个师傅停下手中的布片,看了看她,又低头踩起机器。
上车后,小雅没立刻系安全带。她给母亲拨电话,问她以前是不是答应过陈家婚后来作坊帮忙。
母亲在电话里愣了:“没有。你陈阿姨说过那边忙,问我有空能不能过去看看,我说等你们定下来再说。她怎么了?”
“她已经给你排了活,工钱说以后再谈。”小雅握着手机,“我没答应。你也不用因为我跟陈昊的事,硬给谁帮忙。”
母亲那头传来剪刀落桌的声音。“我不想去。我手里还有老客人的衣服,下午还约了人试裤子。”
小雅说了声好,才把电话挂断。她将清单折进口袋,望着后座的样衣,隔了好一会儿才说:“这三年我常去作坊帮他赶图,以为结婚后也能商量着做。今天才知道他妈连我妈都算进去了。”
我问她接下来准备去哪儿。她看了眼时间:“先把样衣送回我那里。周宁约了明早试穿,我得确认袖片和领口的改法,晚上再把这件事跟我爸说。”
回去后,小雅把样衣挂在家里的晾衣杆上。父亲下班见客厅多了三套衣服,第一句问的是:“你去陈家把话谈通了?”
“没有。我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了。”小雅让父母坐下,把陈昊展示购车照片、陈母要求她停掉外单和让母亲来作坊帮忙的事,按发生的先后讲了一遍。
父亲听到车价,眉头拧紧:“二十六万全款买车,却在饭桌上说我拿钱养老?他要是真缺钱,完全可以提怎么分期。”
母亲只问:“她说工资以后再说,是原话?”小雅点头。母亲把围裙摘下来,搭在椅背上:“我没答应过。以后也别拿你的婚事来叫我答应。”
父亲原本还握着手机,想找陈昊父亲问个明白,听见妻子这句,又把手机放下。“你明天先去试衣。婚事的事,回来再说。”
小雅坐在样衣旁,把周宁发来的试穿时间记进本子。她终于拿回了衣服,下一步却没有作坊可借;明早孩子们一抬胳膊,哪里做得不好,周宁都会看见。
第二天一早,小雅把三套样衣装进袋子,独自去了舞蹈学校。她给我发了条消息,说试穿结束后再联系;我在店里忙,只回了一个“好”。
后来她告诉我,周宁在排练室门口等她,手里夹着演出日期和尺码表。看见小雅一个人提着衣服,周宁先问:“陈家作坊今天没人来?”
“今天由我负责试衣。”小雅把样衣放到长桌上,“学校还没确定制作方,我会把能用的人手和交期写清楚,不借谁的名义保证。”
周宁点头,没问她和陈昊怎么了。她叫来三个孩子,先让他们按尺码穿上样衣,又让助教把排练音乐放一遍。
第一个女孩抬起胳膊时,领口往后扯,勒得她仰了下头。她想继续做动作,小雅让音乐停了,蹲下来问:“这里是不是卡住了?”
女孩摸了摸颈侧:“转身的时候更紧。”小雅没有叫她再忍一次,先松开领后面的暗扣,拿软尺量了肩到领的活动余量。
她用别针在肩线内侧固定出新的位置,让女孩缓缓抬手。“这回先举到头顶,能呼吸再转。哪里还紧,马上告诉我。”
女孩转完一圈,领口没再往上跑。小雅在本子上改了尺寸,又把别针取下,提醒助教正式跳舞不能带针。
第二个孩子的袖口倒不勒,旋转时却遮住了手势。
小雅把袖片向内折了一截,让她对着镜子做完一套动作,再看周宁:“这批袖口要统一收短,舞台上才能看清手。”
周宁站到排练室最后一排,叫三个孩子重新走位。灯一亮,她看见深色衣服的肩线在动作中起伏得太明显,让小雅换了个角度再看。
小雅拿记录走过去,没急着说“能改”。她请孩子们再做一次连续抬臂和下腰,记下哪种动作会牵动肩部,才回桌边翻样衣的里层。
“衬布太硬,领口改完还得换软一点的。”她对周宁说,“袖口和肩线我今天能定版,全部六十套用同一块布之前,我要再做一件给孩子跳完整段。”
周宁看了眼墙上的演出日程:“日期不能动。下周开始合排,衣服至少要先到一半,不然老师没法看队形。”
小雅把交期记下来,问清各组需要的尺码和上场顺序。最先合排的两组排在前面,后面的尺寸仍要在本周量完;她在纸上划出裁剪、缝制、试穿和返修的时间。
周宁翻了翻她的记录:“你一个人做不完。之前陈昊说他家作坊能接,你这边现在是什么安排?”
“样衣和版型在我手里。我会找做过演出服的师傅,按件计工,把关键尺寸和返修留在我这里。”
小雅说,“今晚给你一份排期,明天把第一件改好的样衣送来。”
周宁没有立刻答应。“我需要看到师傅档期和材料能按时到。六十套衣服,试穿时好看还不够,拉链、缝线都得经得住孩子反复换场。”
“我知道。”小雅把女孩刚才勒脖子的尺寸圈出来,“今天先把问题定准。材料和人手,我查过再给你写,不让你凭一句‘没问题’交给我。”
试衣结束,周宁送她到门口,只说学校愿意让她独立提交制作方案。至于她的私事,周宁没问;小雅也没有用昨晚的争吵换这张订单。
走出校门,她先给两位合作过的师傅打电话。一位月底才有空,另一位能接裁剪,却不愿包下六十套缝制。她把可用的工时记在纸边。
布料商给了现货数量,够做首批,但同色后续要等三天。小雅算了又算,决定先按最早合排的组别下单,再请师傅留出返修时段。
下午她把改过的领口做成纸样,又在旧布上试缝了一次。女孩抬臂时被扯住的位置,她剪开重接,直到布料能随着手臂走,才敢裁新的衬布。
我傍晚去她家送店里找到的软衬样卡,看见餐桌上铺满尺码表。她父亲坐在一旁,没有催她给陈昊回话,只帮她按班级把孩子的尺码分成几摞。
小雅母亲端来饭,先把她手边的别针收进小盒:“吃饭时别扎着。”父亲把最小的一摞表格压在杯子下,给她腾出一块放碗的地方。
饭后,小雅给周宁写方案:六十套分批交,先做合排最早的两组;改版领口重新试穿,袖口、肩线按动作调整,返修她亲自确认。
材料下单时间、师傅能来的时段、每批交衣日期都写明了,几个工时格却还空着。她盯了许久,最后填上“本人制作与检查”。
父亲看见纸上的日期,问:“一天做这么多,你晚上还睡不睡?”
“我算过了。”小雅把表格转给他,“师傅负责裁和一部分缝制,我做试穿改版,剩下这些我晚上赶。”
母亲端着自己的改衣袋站在她身后,看了几行:“周四到周日这四个晚上,你写的收边和钉扣,打算谁做?”
小雅说“我”,说出口却停住了。她白天要去学校量剩下的尺寸,还要盯师傅做第一批;那四晚若全由她做,纸上留给睡觉的时间几乎没有。
她又看见母亲的改衣袋。表上填的是“本人制作与检查”,可刚才算工时时,她竟把母亲的帮忙也算了进去。
小时候赶演出服,母亲曾在夜里替她钉过一排扣子。
母亲把袋子放在自己的椅子旁:“我这周有客人的衣服要交。你要是想请我做哪一段,得问我有没有空,也得把工钱算进去。”
小雅看着那几格空白,点了点头。“我刚才没问你,就以为你会替我补上。陈家给你排活时,我明明听得很清楚。”
父亲把表格推回给她:“还有一晚的空位,先改排期。做不完就把能交的数量如实告诉学校,别拿你妈的时间去填。”
小雅给那位能接裁剪的师傅重新打电话,问他能否介绍一名会做细活的人。对方给了号码,但说档期要小雅自己确认。
她没有立刻发方案给周宁。她先把已确定的材料与人手标好,把尚未确定的工时单独圈出;若明早约不到人,就必须调整首批数量,请学校判断是否可行。
母亲坐在旁边接着改裤脚,没有伸手拿小雅的衣服。小雅问她:“这周你愿意接半天钉扣吗?按你平时的工价算。要是不方便,我找别人。”
母亲想了想:“周六下午可以,做三小时。晚上我约了人跳舞,不能留到太晚。”
小雅把周六下午和三小时写进表里,又把周四、周五仍空着的格子圈住。母亲低头继续缝裤脚,她拿起电话去问下一位师傅;
六十套衣服有了机会,也从这一刻起有了必须按实数承担的工时。
那通电话打完,师傅说要问过档期,第二天一早回话。小雅把周四、周五两格留白,没再拿笔去碰母亲周六以外的时间。
母亲改完裤脚,收拾工具准备睡觉。小雅却还在算:“要是明天找不到人,我能把前两组的钉扣留到周六,你做三小时,应该赶得上。”
母亲停下了。“我说的是周六下午有空,能做三小时。你还没问我想不想接这么急的活,就已经把那段时间填满了。”
小雅抬头:“我刚才不是问过你愿不愿意吗?”
“你问过,所以我才发现你有多急。”母亲坐回桌边,“孩子试衣出了问题,你能当场改;六十套真做砸了,别人先记住的也是你的名字。你怕失去学校,我也怕。”
小雅放下笔。母亲接着说:“我更怕你熬坏了、赔了钱,最后觉得除了回陈家没路走。我想帮你,可我不能用熬夜把一张排不下的工期表变成能交的表。”
这话比催她回头更让小雅难受。她将周六那格划掉,重新写成“母亲可选,三小时”,又在旁边标上工价,问:“如果我找到别人,这半天你要不要留给自己的客人?”
“我明早给你准话。”母亲把改衣袋合上,“你先照请外人的价算。算不过来,就别把我写成免费的那一个。”
第二天是周三。小雅先给昨晚那位师傅回电话,对方介绍了两名做过舞台服装的退休师傅。她带着改好的纸样和试衣记录去见人,我开车送她。
第一位师傅戴上眼镜,仔细看领口的改法,拿废布照着走了一道线。“活能接,手上也排得开。先说好,我按件算,返工若是尺寸变了,得另算。”
小雅把工价记下来,当场将预算里原本留给自己的那部分利润减去一截。她没有要求师傅便宜些,只问若先做二十套,什么时候能开始。
师傅听到学校名字,握着纸样的手停了停:“这不是陈家作坊要做的项目吗?陈大姐昨天跟老熟人说,样衣拿出去改,最后还是要回他们那里生产。”
小雅把设计本翻到最早的草图,又给她看周宁约试衣的消息:“学校还没定制作方。我今天找您,是为我自己提交的方案备人手。”
师傅把眼镜摘下来,话说得很实在:“我相信你做了样衣,可我跟陈家做过活。没定下来的单子,我现在接了,回头两边都难见。”
她答应等学校明确选了谁再谈。小雅没有让她当场表态,收好纸样,又去见另一位师傅。
第二位师傅看完同样说能做,却问了同一个问题:“陈家若说你拿了他们作坊打的样衣出来,学校会不会把活收回去?”
回程路上,小雅一直看着膝上的本子。我问她是否要先找周宁说明,陈家提供过什么设备,样衣又由谁设计。
“要说。”她翻到试衣那页,“但学校选谁得看方案,我不能让周宁为了替我吵架,先给陈家一个答复。”
她先给周宁发了消息,说明样衣曾在陈家作坊裁剪、打样,设计和试衣修改由她完成;若学校需要核实,她可以把使用过的设备和时间列清。
周宁很快回复:学校下午看两份制作方案,合同签给能说明交付责任的一方。她请小雅把外协师傅、分批交货和样衣改动写进方案,不要求她交代私人关系。
小雅按新工价重排了表。找人做细活后,首单的利润比她前晚预想的少得多;她把少掉的数字圈出来,仍把周四、周五的外协工时保留。
我送她到家时,她父亲正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那是原先准备请亲戚商量婚礼的名单,酒店桌数后面还有几个人的电话。
“我昨晚以为还能坐下来谈,今天又有人问什么时候请客。”
父亲把名单折起来,“你妈的活都有人替她安排了,我不能再拿婚期催你。亲戚问起,我说婚事暂缓,等你们自己处理。”
小雅问:“爸,要是最后不办了呢?”
父亲把名单放回抽屉:“那就不办。我怕人说闲话,不能让你们母女为这个去作坊上工。”
母亲从屋里出来,说周六下午那三小时她愿意接,按小雅问过的工价做,到点就走。小雅把这项填进表里,其余空缺仍交给外协师傅。
下午,周宁来电话,问她外协人手为什么还写着“待确认”。小雅如实说师傅们有顾虑,暂时没答应动针,也说明了陈家对项目归属的说法。
“学校看的是谁签约、谁交货。”周宁说,“我可以按流程把结果通知各方,但不能替你去说服师傅。你今晚能补齐人手,就把更新的方案发来。”
小雅挂断电话,把原本算好的首批数量往下调了几套,又停住。师傅等学校定下制作方,学校却等她补齐人手;没有师傅点头,调低后的数量她也不能保证。
她给陈昊发消息,要求他别再向师傅说项目仍由陈家承接。
陈昊没有否认放话,只回:“婚事没说散,作坊也出过设备,你现在把客户和样衣全拿走,让我怎么跟人解释?”
小雅回:“设备用了多少,该付多少我们算。学校选谁,由学校决定。婚事我会当着双方家人说清,不用你替我向师傅宣布结果。”
陈母随即发来一条语音,说她们原本是一家人,小雅婚后在作坊管版型、母亲有空来帮忙,本就是谈过的事;现在为一笔彩礼把活带走,叫陈家难做人。
小雅把语音听完,没有转给亲戚。她先约陈家第二天见面,让双方父母到场,再请一位已被陈家问过婚期的长辈来听。
她对我说:“师傅不敢接,是因为这事还悬着。明天我当着大家说明白,谁的婚约、谁的活,都不能再靠一句‘以后是一家人’含糊过去。”
周四上午,小雅先把改过领口的样衣送到学校。孩子穿着做完一整段动作,领口没有再勒住脖子;周宁把试穿结果记下,告诉她下午会定制作方。
离开学校后,小雅和父母到我店里后间等陈家。那位长辈也来了,他只知道饭桌上闹得不愉快,进门便劝:“三年感情,别为一句气话把路走死。”
小雅没有反驳,只给他倒了杯水。她说等陈昊来了,让他把昨天和今天的安排当面讲清楚,听完再劝。
陈昊和父母到得稍晚。陈昊一进门就叫了小雅父亲一声叔叔,说昨晚情绪不好,双方都赌着气,他愿意把婚礼安排重新谈。
长辈松了口气:“肯开口就好。两个孩子临近婚期,谁没急过?”
“我有话要当着大家确认。”小雅打开手机,“昨天下午,阿姨给我发了语音,说我婚后在作坊管版型,我妈有空也来帮忙。阿姨,您介意我当着大家放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