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三年,我们兄妹三个都在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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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周立国,五十七,在合肥跑货运,开一辆二手的解放,跑合肥到六安这条线,一趟一百八,油钱过路费自己贴。我父亲周德海,七十八,县棉纺厂退休的,挡车工干了三十一年。我妈二零一六年腊月里走的,肺癌,从查出来到人不在,四十六天。头七那天我弟从乌鲁木齐飞回来,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第二天下午就走了。
我妈走后,我爸一个人守着棉纺厂家属院那套两室一厅,六十二平米,三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旧纸箱,声控灯坏了一半。我们兄妹三个,我在合肥,弟弟周立军在乌鲁木齐做建材,妹妹周立萍嫁到福建泉州,一年回来一趟,有时候一趟也回不来。
二零一九年十一月,我爸中风。是邻居发现的。那天他没下楼打牌,对门张婶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喊她儿子把门撞开,人躺在厕所门口,裤子褪到膝盖,半边身子不会动了,嘴角流着口水,眼睛还睁着。
我接到电话是下午四点半,正在服务区吃面。我把面钱压在碗底下,连夜开回去,到医院已经夜里十一点。我弟第二天下午到的,我妹第三天才到,眼睛哭得通红,一进门就说爸你怎么不早说。我爸那时候还能哼两声,他哼的是"没事"。
住院二十三天,花了四万六。出院那天医生交代,说必须有人二十四小时在身边,中风的人最怕摔第二跤,第二跤摔下去,多半就起不来了。
我们兄妹三个在医院走廊里站着商量。走廊尽头有个饮水机,一直咕嘟咕嘟响,护士推着车过来喊让一让。我弟先开口,说请人吧,我那边工地上离不开。我妹说她婆婆也瘫在床上,她走不开。我说那就请。
一个月四千五,管吃管住,一月休两天。三个人分摊,一人一千五。我弟当场转了我三千,说他先垫两个月。我妹转过一千五,说哥我这个月紧,下个月补。下个月她没补,我也没提。
中介前后带来三个人。头一个嫌楼层高,第二个我爸不要,说她说话像吵架。第三个是陈桂芳,五十二,县城南边陈圩村的,原先也在棉纺厂挡车,跟我爸算半个同事。
她进门那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红毛衣,手里拎一个编织袋,头发用黑卡子别在耳后。她没先跟我说话,走到床边看了看我爸的嘴角,又掀开被子看了看他的脚,说这脚有点肿,盐要少吃。
我爸说话还不利索,嘴歪,含含糊糊问她:你会做饭不。
她说会。
我爸说:面条会擀不。
她说会,我男人活着的时候爱吃手擀面,我擀了二十年。
我爸就不说话了,把脸转过去,算是应了。
人老了不是一下子老的,是一天一天没人看着,慢慢就旧了。
头一个月我回去了两趟。第二个月一趟。第三个月我弟说工地赶工期,让我多回去看看,我说我也忙。后来就变成电话。陈桂芳每天晚上八点半给我打一个,说我爸今天吃了什么,走了几步,血压多少,大便通不通。她说话很省,一句是一句,像记账。
我有时候在开车,就嗯嗯两声挂掉。有一次她说完,停了一下,说立国啊,你爸昨天夜里喊你妈的名字,喊了两回。我说哦。她说没事,我就跟你说一声。那天我挂了电话,在车里坐了很久,后来还是打着了火。
钱能凑齐,人凑不齐,这是两码事,我们兄妹三个那时候都不懂。
那三年我回去过十一次。这个数我记得清,因为我在手机备忘录里记过。十一次里,四次是过年过节,三次是送钱,两次是我爸住院。真正坐下来陪他超过一天的,只有一次。二零二一年夏天他肺炎,我在县医院陪了三夜。
那三夜我才知道陈桂芳平时干什么。夜里两点翻一次身,四点翻一次,翻身要连人带被子一起侧,腰得使上劲。早上六点烧水擦身,从脸擦到脚,脚趾缝里要掰开擦。喂饭要一勺一勺,喂快了呛,呛了就是肺炎。中午太阳好,推到阳台上晒半小时。下午三点听泗州戏,音量不能大,大了他嫌吵。
我在那三夜里睡的是陪护床,塑料面,一翻身吱嘎响。第三天早上我腰直不起来,陈桂芳给我贴了张膏药,说刚开始都这样,她头一年也是,贴了两个月。
我爸的工资卡在她手里,每月三千八的退休金,加上我们给的四千五,一个月八千三。她买了个硬壳本子记账,一块五的豆腐,八块的猪肉,都在上面。我翻过两回,字歪歪扭扭,一笔不落。有一页上写着"给老周买棉拖鞋一双,二十六",旁边还画了个圈。
第二年开春我回去,我爸胖了一点,脸有了血色。张婶在楼道里拉住我,说你爸有福气,这个阿姨是实心的。她说有一回下大雨,你爸半夜要上厕所,陈桂芳一个人抱不动,跑到楼下敲她家门,两个人一个抱一个扶,弄了半个钟头,衣服都湿透了。
我听完说了句"那得给人家加点钱",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轻飘飘的。
我给我爸买过一个智能手机,教他用视频。他学不会,手指头粗,老是按错。后来就是陈桂芳举着手机,让他在镜头里坐着,我在服务区吃饭,一边吃一边跟他说话。他听不清,陈桂芳就趴在他耳边喊:立国问你吃饭没!
我爸就点头,说吃了,吃了。
其实他根本没听明白。他就是想看着我。
那三年我没在他家过过一个整夜,除了医院那三夜。我总想着日子长着呢,等我这一趟跑完,等我这个月结了账,等明年开春不忙了。人就是这样,把"等"字用在最不该等的人身上。
02 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
二零二二年十月,我爸走了。第二次脑梗,走得急。前一天晚上他还吃了半碗小米粥,陈桂芳说他还问了一句"立军啥时候回来"。
我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躺在堂屋的门板上,脸上盖着一块白布。陈桂芳跪在旁边,膝盖底下垫了张报纸。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说立国,你爸走的时候没受罪,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葬礼办了三天。亲戚来了三十多口,院里摆了两张桌子,烟是二十块的黄山。我弟出的钱,他说这钱他出。我妹一直在哭,哭得站不住。
第三天下午,送走最后一拨人,院子里只剩下一地瓜子壳和纸杯。陈桂芳从她自己那间小屋出来,手里捏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一张对折的纸,方格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上还有毛刺。
她把纸放在堂屋的方桌上,展开,抹平。
上面写着四行字:我周德海,脑子清楚。我走后,存折上八万块钱给陈桂芳。老屋让她住到老,谁也不能撵她。周德海,二零二二年九月十八号。
名字底下按了个手印,紫红色的。
我弟第一个把纸拿过去,对着窗户看。他说这字不像爸写的。
我妹说,爸手抖成那样还能写字?
陈桂芳站在桌子对面,两只手在围裙上擦。她说这是九月份写的,那天你爸精神好,让我把他扶起来,让我拿纸拿笔,我不识几个字,他写完念给我听,让我收好。手印是我拿口红给他按的,家里没印泥。
她说着说着,忽然补了一句:那天他让我把窗帘拉开,说屋里暗,写字看不清。他写了三张,前两张写废了,手抖,字出了格。
我妹听到这儿,转过身去,肩膀在抖。
屋里静了一会儿。院里有人在收桌子,铁盆碰地,咣一声。
我弟说,那你怎么不早拿出来。
她说你爸讲,等他走了再拿。
我弟就说了一句难听的:三年四千五,一个月不少你的,你还想要八万?
她没吵,也没哭。她把纸放在桌上,说你们要是不认,就去验,我不走,我在这屋里等。
那天在院里的还有我三姑和我二舅。三姑把我拉到灶房,压着声音说,立国,外姓人手里的东西,十张有九张是假的,这年头为了钱什么事没有。二舅不吭声,蹲在门槛上卷烟,卷了半天说了一句:你爸最后那半年,你们谁在跟前的。
没人接话。
我弟媳妇在院子里打电话,声音不小,说这叫什么事,伺候三年就想分房子,我们一年给的钱还少吗。
我听见了,陈桂芳也听见了。她在屋里收拾我爸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叠得很慢。
那天晚上我们兄妹三个在老屋里吵到半夜。我妹说不能给,八万不是小数。我弟说房子更不能答应,那是爸留给我们仨的。我说那字你们看像不像。
其实我看出来了,像。我爸写字有个毛病,"海"字最后一点总是往上挑,像根小钩子。
我们不是在验那张纸的真假,我们是在验自己这三年有没有亏心。
第二天我提出去做笔迹鉴定。我弟说做就做,市里有个司法鉴定所,他有个同学在那儿。我妹不说话,算是默认。
去鉴定那天是十一月初,风大,路边的杨树叶子刮得满地跑。我把父亲生前的签字翻出来,退休证上有,银行存单上有,还有一本他记了十几年的账本,记的是一九九几年的菜价。鉴定所的人戴眼镜,把纸放在灯下看了四十分钟,又用放大镜一寸一寸地看,中间出去抽了根烟。
出来他跟我说,从运笔习惯、起收笔特征、连笔方式看,倾向于是同一人所写。
倾向于是。我弟说这四个字什么意思。
人家说,意思是基本是。
字是抖的,可每一笔都认得出来,那是我爸的手,抖着写的。
那天从鉴定所出来,我们兄妹三个在马路牙子上站着,谁也没说话。风把我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不拨。我弟抽了半根烟,扔了,又点了一根。
他说,哥,爸写这个,是不是觉得我们靠不住。
我说不是觉得,是知道。
回县城的车上,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倒。我想起我妈走的那年,我爸在灵前跟我说的一句话,他说立国,以后这个家就散了。我当时还说,爸你说什么呢,家怎么会散。现在我知道他说的不是房子,是人。
03 她住了半年就走了
八万块钱我们给了。存折在衣柜最里头一个铁盒子里,压在我妈的一件蓝布褂子底下,密码是我妈的生日,一九五三年八月十二。我去银行取的,取了八万整,柜员问要不要预约,我说昨天约过了。
钱装在牛皮纸信封里,我送到她手上。她数都没数,塞进编织袋最底下,说了句,你爸这个人,到死都不欠人。
房子的事我们没提,她也没提。
她在老屋又住了半年。半年里我回去过两趟,一次清明,一次七月。七月那次我去,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我爸的藤椅还在阳台上,椅背上搭着一条毛巾。她给我下了碗面,卧两个鸡蛋,蒜泥是她自己捣的。
吃完面她说,立国,我想跟你说个事。
她说她想回陈圩村。
我说这房子爸写了让你住到老。
她说住着不安心。她说这屋子是你们兄妹的根,我一个外人住着,你们回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她说她儿子在常州谈了个对象,明年可能要办事,她得去帮着看孩子。
我没劝。我知道劝不动。
她走那天我特意从合肥回去。她把钥匙放在桌上,一串三把,用红绳拴着,绳都磨黑了。屋子她打扫了,玻璃擦了,冰箱清空了,电闸拉了。我爸的遗像她用一块干净的纱布盖着,说灰大。
她把钥匙放在桌上,说这屋子该你们住,我一个外人,住着心里不安。
我送她到汽车站。她买的是下午两点十分到常州的车,票六十八块。她从编织袋里掏出两个塑料盒,一盒是她腌的萝卜干,一盒是炒好的芝麻盐,说拿着,你爸爱吃这个,你也爱吃。
车开的时候她坐在窗边,没回头。
那年春节我们兄妹三个都回了老屋,头一回齐整。屋子空,说话有回音。我妹在厨房做饭,做着做着出来说,哥,盐在哪,我找不到。以前这些东西都在哪儿,我们谁也不知道。
吃饭的时候我弟喝了半斤酒,忽然说,那八万,我出四万。
我说已经给过了。
他说我知道,我就是想说出来。
我妹把筷子放下,说这三年我一共回来过四趟,我爸认得我,最后那回他还问我,萍啊,你婆婆好点没。
她说完就哭了。我们谁也没劝。
现在那套房子空着。我弟说卖了吧,一人分几万。我妹说再放放。我说放放。房产证还在那个铁盒子里,红皮的,边角磨白了,上面是我爸的名字。
上个月我回去开窗透气,在床头柜抽屉最里面摸到那个硬壳本子。是她的账本,最后一页记到十月十七号,我爸走的前一天。上面写着:小米粥半碗,鸡蛋羹一个,下午没精神,喊了两回立国。
下面还有一行,字比上面的大:这孩子心不坏,就是忙。
我坐在床沿上抽了半包烟。楼底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一声一声传上来,跟三十年前我妈喊我一样。
孝顺这东西,欠下了就是欠下了,后来补多少都不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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