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赫烋，何佳一：网络 “梗” 文化的生成、传播及演变机制研究

摘要：研究以认知语言学、模因理论为视角，采用网络民族志与深度访谈法，结合实证案例，从横向与纵向维度解析网络 “梗” 文化的内在逻辑。“梗” 文化机制既激活语言创新，也引发语义 “通货膨胀” 与群体分化。未来需关注媒介的正向引导，以促进网络语言生态健康发展。

关键词：“梗” 文化；模因理论；传播策略；语义变异；亚文化；参与式文化；生命周期模型

在网络亚文化生态圈中，青年通过挪用、拼贴既有文化符号，以 “编码 — 译码 — 再编码” 的实践重构了话语体系，典型表现为以 “梗” 为载体的 “语义变异” 现象。作为 “哏” 的讹字，“梗” 在传播过程中的概念由植物的根茎演变为笑点、伏笔，或是有特别指涉含义或讽刺意涵的东西。然而，这一动态语言现象的生成与传播机制尚未被充分揭示。根据笔者调查，现有研究聚焦单一案例，缺乏关于 “梗” 文化生成与传播的系统性模型。基于此，本研究运用模因理论和扩散理论探究 “梗” 形成及传播的横纵双维框架，并采取民族志与深度访谈实证亚文化青年群体的能动性与困境，以此进一步研究青年的身份认同与社会心态。

1 理论框架

1.1 认知语言学

认知语言学强调语言与思维的双向互动，概念整合理论与语义框架重构机制提供了关键分析工具，揭示 “新词旧义” 现象背后的认知逻辑与社会心理。概念整合理论通过构建输入空间、类属空间（提取两个输入空间的抽象共性）与合成空间的跨域映射，解释语义创新的生成路径。以 “蚌埠住了” 为例，其原义为地理名称，通过谐音转写与情绪表达（“绷不住了”）整合，形成新的情感符号。语义框架重构则体现在旧词被赋予新语境下的认知图式，如 “躺平” 从字面动作重构为一种消极抵抗或策略性生存态度的象征。此外，隐喻机制推动语义扩展，如 “接” 从物理动作（接受）演变为对虚拟好运的集体祈愿（“接 offer”），反映了用户通过语言重构现实焦虑的心理机制。

1.2 模因理论（Meme）

模因理论由理查德・道金斯提出，将文化信息单元类比为生物学中的基因，强调其在传播过程中的复制、变异与选择性保留机制。道金斯提出，或许应该在文化本身中寻找基因的类似物，即模因，这将为文化进化提供一种机制。这一理论的社会文化价值在于，它揭示了人类群体通过符号互动实现意义生产的本质 —— 模因的存续并非单纯的技术现象，而是社会文化需求驱动的结果。

在网络语境下，“梗” 文化作为典型模因，其传播逻辑深度嵌入社会文化结构。例如，“摆烂”“yyds” 等词汇经用户模仿、二次创作（变异）实现跨平台扩散，并在竞争性传播中被 “选择” 为高热度模因。这一过程中，模因的 “适应性” 取决于其是否契合当前社会情绪（如焦虑、调侃）及传播媒介的特性（如短视频的碎片化表达、“虚拟在场”）。网络模因的变异常伴随语义升维，如 “韭菜” 语义从农业延伸至资本批判，展现模因的动态演化。这些模因通过情感符号化，成为社会压力的泄压阀，其变异本质是社会情绪与语言表达的动态适配。

2 网络调研

为了更好阐释本文的横向及纵向研究路径，本文辅以网络民族志研究法、深度访谈法开展调查，为本文论证提供实证支撑。

在典型研究平台选取上，本研究选取网络亚文化青年活跃的抖音平台，以评论区、弹幕为主要观察场域。在观察对象上，本研究主要关注网络亚文化青年群体。本研究对青年网民在评论区与弹幕中 “梗” 的生产与互动开展参与式观察。其中，以热梗 “那咋了” 为代表进行研究，抖音平台 tag# 那咋了 #播放量累计 71.3 亿（截至 2025 年 5 月 17 日），参与量 181.3 万，累计视频 1 万余个。“那咋了” 可以用于情感态度表达、对某观点或内容的否定、缓和气氛等场景，逐渐成为青年群体对于事件的 “通用” 态度。

为深入研究 “梗” 的传播机制，本研究同时采用线上深度访谈法。根据观察和互动结果，选取小组中活跃度较高的成员开展沟通，最终选取 6 名观点存在差异的学生作为访谈对象（受访者信息如表 1），尽量保障研究的全面性和客观性。笔者通过线上会议形式，围绕 “是否玩过梗、对梗文化的看法、梗文化的生成机制、使用梗的场所、对于梗的态度” 等问题开展访谈，并选取代表性发言进行归纳总结。

基于上述结果，研究发现当代年轻人语言表达能力匮乏，以 “梗” 代话的现象频发且愈演愈烈。本文尝试从横向与纵向两个角度探究青年玩梗的生成机制：“梗” 是如何被创造出来的，造成 “能指 — 所指” 链接断裂的原因，以及诱发 “烂梗频出” 乱象的影响因素。

3 横向：生成及传播机制

3.1 造词模式

1）谐音转写。谐音转写依托语音相似性实现语义跨域嫁接，如 “蚌埠住了” 借助方言谐音 “绷不住了”，将地理名词转化为情绪崩溃的代名词。这一过程既需要语音高度契合，也需要社会情绪共鸣作为支撑。

2）隐喻重构。通过跨概念域映射为旧词赋予新内涵，以此适配社会多元表达需求。如 “天花板” 从建筑术语演变为 “领域巅峰” 的象征；“下头” 从 “饮酒后清醒” 延伸为 “期待落空、情绪骤降”。满心欢喜追一部热门剧却遭遇烂尾结局时，观众会吐槽 “太下头了”。受访者 WZQ 表示：“当对方表露出让我无法接受的一面，我就会打上‘下头男 / 女’的标签。”

3）符号转码。符号突破文字边界，利用 emoji、表情包、颜文字等非语言符号传递复杂情绪。常见的 “狗头” 表情依靠调侃弱化话语攻击性。在短视频平台，符号转码进一步融合视听元素，例如抖音 “退退退” 梗，将大妈摆手动作与魔性音效相结合，这种多模态整合降低理解门槛，使语义在跨平台传播过程中更容易被泛化接纳。

4）跨媒介嫁接。网络梗文化中的跨媒介嫁接，指将影视、游戏、文学等特定文本中的经典元素抽离原始语境，经过解构与重构之后，嫁接到全新的社会语境与表达场景之中。该过程不仅完成语义的创造性转化，也形成独特的文化再生产机制。

亨利・詹金斯提出 “参与式文化” 理论：“以网络为平台，以全体网民为主体，通过某种身份认同，以积极主动的方式创造媒介文本、传播媒介内容、加强网络交往，由此产生的一种自由、平等、公开、包容、共享的粉丝文化样式。”“生产性观众” 崛起，依靠 UGC 内容生产与情感共鸣推动梗的跨媒介传播。《狂飙》中 “告诉老默，我想吃鱼了”，从黑帮暗语转变为职场威胁的戏谑表达；游戏术语 “开团”（原指团队作战）被挪用指代 “发起网络攻击”。这类梗的传播依托受众对原文本的熟悉程度，其生命力来源于二次创作的可持续性。

3.2 传播路径

1）平台差异。平台的技术架构与用户画像差异，本质是数字传播生态中 “信息过滤 — 兴趣聚合 — 文化孵化” 的分层映射。以 B 站与抖音为例，基于兰德尔・柯林斯的互动仪式链理论可以认为，弹幕是依托互联网、以 ACG 族群身份认同为基础的网民虚拟互动仪式；平台借助关键词加权算法识别 “接” 这类弹幕高频词，在 ACG 亚文化圈层定向推送，形成仪式性传播。当 “接” 梗通过跨平台搬运流入抖音，抖音依靠流量池裂变机制，自动为该梗匹配 “锦鲤”“转运” 等视觉标签与场景化模板（动态贴纸 + 音效 + 好运场景），推动梗突破圈层向外渗透。抖音 “接福接财接好运” 话题播放量超 354.3 亿次，直观体现算法对跨圈层传播的扩散效能。

2）圈层渗透。梗的跨圈层传播本质是去语境化与再语境化的辩证过程，体现数字时代文化符号的流动性。以 “yyds” 为例，其起源于电竞圈 “乌兹，永远的神”，进入公共空间后完成去语境化，剥离具体指代对象，仅保留 “永远的神” 字面含义，成为表达极致认可的通用表述。这种 “语义漂白” 策略消解原有语境的封闭性，与罗兰・巴特提出的 “神话化” 逻辑相近，符号从特定指称升维为情感容器，为跨圈层传播提供语义空筐。主流媒体介入后进入再语境化阶段，通过 “全红婵 yyds” 等表述，将粉丝狂热转化为国家荣耀叙事，实现亚文化与主流价值的双向协商，呈现不同圈层权力关系的动态博弈。

3）多模态共生。梗的传播效能来源于多模态符号协同共振。以 “网抑云” 为例，该梗的语义建构依托文字、音频、视觉三种模态有机叠加，完成从亚文化标签到大众文化批判符号的演进。文字层面，“网易云” 谐音转化为 “网抑云”，剥离平台属性，通过调侃矫揉造作的抑郁表达，使之成为批判 “过度贩卖焦虑” 的文化工具。知微事见数据显示，# 网抑云走红网络 #事件热度峰值达 3962，在微博的影响力指数高于 92% 的互联网类事件，印证文字层面的语义导向作用。听觉层面，网友截取网易云热门抑郁评论，搭配《下雨天》《爱的回归线》等悲伤曲风，构建听觉符号。视觉层面，表情包等高辨识度视觉符号强化记忆点，助推 “网抑云” 快速扩散。受访者 ZXY 表示，“网抑云小熊”“耳机、流泪、小孩” 等表情包给自己留下深刻印象。

4）主流符号的解构。亚文化对主流话语的解构具备 “符号游击战” 特征 —— 青年群体挪用、拼贴主流文化元素，在合规边界内完成对权威叙事的温和抵抗。以 “被资本做局了”“事到如今被算计了” 等话语为例，主流语境中的 “资本布局”“商业策略” 经由短视频创作改造，被注入 “割韭菜” 等负面语义，转化为对消费主义的批判，形成意义的断裂与重构。

“被算计了” 的语义解构更具典型性：亚文化群体将主流媒体 “市场博弈”“战略考量” 表述改造为平民视角的自嘲工具，依托资本与 “打工人” 的对立框架，把原本具备精英话语属性的符号转化为平民批判工具。抖音 “资本做局” 话题浏览量 538.6 万，“打工人” 话题播放量达 3030.3 亿，体现亚文化群体以 “取形换神” 策略，在主流框架内部搭建批判空间，实现数字时代的柔性抵抗与文化话语权重塑。

4 纵向：语义演变与生命周期

网络热词的语义演变并非随机无序的语言现象，而是遵循特定规律与生命周期，其核心在于语义的互文性生长与意义的层级化增殖。

4.1 能指与所指的断裂与重组（萌芽期）

语义演变初始阶段，热词作为原生符号深度绑定特定文化语境，能指与所指保持 “一对一” 的稳定对应。以 “躺平” 为例，其初始能指为 “平躺休息” 的具体动作，所指是个体面对高强度工作的逃避或休憩行为；“破防” 早期属于游戏术语，特指 “角色防御机制被打破”，所指局限于虚拟对战场景，是电竞亚文化专属符号，二者均带有鲜明场景依附性与亚文化封闭性。费斯克提出，大众文本兼具 “读者式文本” 的通俗性与 “作者式文本” 的开放性。此阶段语义虽相对封闭，但原生词语承载的原始语境要素，构成语义增殖的基础，为后续传播积累互文潜力。

随着传播范围扩张，符号借助隐喻机制完成能指‑所指的重构：“躺平” 的能指脱离物理动作，成为主动拒绝内卷的生存态度象征，所指从个体行为拓展成对 “996” 等社会结构性压力的批判；“破防” 衍生出 “心理防线被击溃” 的泛化含义，用于描述剧情反转、偶像塌房等场景带来的情感冲击。

4.2 语义场的动态迁移（爆发期）

当热词脱离原生语境进入公共传播场域，语义依托多元互文机制实现爆发式增长。如 “种草”，最早诞生于美妆、时尚消费社群，指代用户分享产品优良体验，激发他人购买欲望的行为；伴随电商经济与社交媒体深度融合，语义场拓展至旅游、美食、文化等多个领域。再如 “躺平”，语义场由生理领域迁移至社会哲学领域：初期指代个体生存策略，随着传播深化，快速渗透职场、教育、婚恋等场景，衍生出 “躺平式育儿”“躺平式社交” 等表达，形成针对内卷化生存状态的批判。这一迁移过程伴随情感复杂化，亚文化语境下，受访者 LZG、LYX 提出：“‘躺平’是自嘲式的情感宣泄，这不是摆烂，而是另一种自我救赎。” 主流话语介入（官媒强调 “奋斗才是青春底色”）后，语义出现极化：青年群体将其重构为代表低欲望生活的中性哲学标签，主流话语则将其定性为消极价值观，形成语义张力。检索微博 “躺平” 相关帖子可以看到，网友态度包含中立调侃与批判等多种立场，充分体现语义场的多元特征。

4.3 情感价值重构

随着热词社会影响力扩大，主流话语、民间叙事、学术理论围绕符号互文规则展开博弈，推动语义走向 “制度化稳定”，形成多层级互文格局。发展初期，“躺平” 承载青年对抗社会压力的消极抵抗情绪。主流话语借助政策解读、舆论引导开展意识形态收编，如人民网发布《奋进的青春拒绝 “躺平” 与 “内卷”》，《人民日报》刊发仲音评论《“躺平” 不可取，“躺赢” 不可能》，试图将其纳入 “积极进取” 的价值框架；青年群体则通过二次创作完成反向解构，衍生 “策略性躺平” 新内涵，即在高压领域进行选择性退避。

“鸡娃” 同样具备代表性，该词描述家长对子女教育的过度投入，承载教育焦虑情绪。《人民日报》刊发《“鸡娃” 现象频发，教育不应过分功利》引导家长理性看待教育竞争，教育专家从学术层面剖析 “鸡娃” 潜在危害，试图纠正非理性教育行为。在主流引导与民间实践的互动之下，“鸡娃” 语义由单纯教育行为描述，演变为融合社会焦虑、教育理念冲突与反思的复杂符号。这种互动让符号形成 “多层语义包膜”，适配不同语境；协商式传播也让符号成为青年群体与主流文化开展对话的中介，热词情感价值完成 “批判 — 收编 — 再协商” 的重构过程。

5 影响与反思

5.1 语域模糊下的符号重构：语言社群适应的紧迫性

“语义变异” 推动汉语词汇系统由封闭规范转向动态开放，传统 “能指 — 所指” 的稳定对应关系被打破，共时层面多义叠加成为常态。互联网的瞬时传播特性，叠加 AI 工具强大的创造、重塑能力，网络用户依托 UGC 可以快速生成新词乃至专属网络用语。

该现象同时引发书面语与网络语双向渗透。“给力”“山寨” 等网络俚语被收入《现代汉语词典》；政务微博也会借用 “破防”“奥利给” 等符号传递政策温度。双向流动让受众参与符号重塑，但也造成正式语体与随意语体之间语域界限模糊，语言社群需要适应这种弹性边界。

5.2 “梗” 文化传播特性

莫里斯・哈布瓦赫 1925 年提出 “集体记忆” 理论，放置于梗文化语境中，即青年群体依靠符号共创构建虚拟部落认同。这一过程契合麦克卢汉 “媒介即讯息” 的论断：社交媒体的技术可供性，例如 B 站弹幕的即时互动，将用户重组为以 “梗” 作为区隔标识的虚拟部落，加速符号的意义流转与更新。青年通过梗的创造与传播，在互动中建构基于共同文化理解的集体记忆。该记忆并非静态，而是在持续社会互动中不断被重构、强化。

同时，新梗诞生与旧梗消亡处于动态平衡。部分梗因过度泛化、脱离传播情境，逐步淡出日常话语。但其承载的群体情感与时代印记并未消失，而是作为文化印记留存于时代记忆，成为数字时代反映社会心态变迁的社会文化档案。

5.3 语义 “通货膨胀” 与代沟的加深

网络环境中的 “语义变异” 加速语义泛化，造成 “能指 — 所指” 关系断裂，催生语义 “通货膨胀”：高频热词经过反复使用损耗原本语义，出现语义通货膨胀现象，交流中青年群体陷入 “以梗代情” 的话语困境。以 “绝绝子” 为例，最初用于表达极致赞美，随着使用频次暴涨，赞美程度不断稀释，受访者 LWM 提到，长此以往容易出现 “表达失语” 问题。

此外，对 “语义变异” 的理解差异加剧代际、圈层分裂。“偷感”“红温” 等梗圈层化传播，圈外群体将其视作对传统语义的偏离，玩梗群体将其视作文化潮流，认知错位削弱语言共鸣，加深社会群体隔阂。

6 结语

网络 “梗” 文化是数字时代青年亚文化的核心载体，其生成、传播与演变呈现多维互动、动态平衡的特征。依托谐音转写、隐喻重构、符号转码及跨媒介嫁接完成符号创新；借助模因理论、认知语言学、扩散理论，可以从横向、纵向维度解析其跨圈层传播逻辑。它既是语言创新实践，也是社会心态的一面镜像。

梗在广泛传播过程中，也容易带来符号严肃性消解、社会群体分化、表达失语等一系列问题。如何缓解乃至规避上述问题，亟待进一步探讨。未来研究可以聚焦引导青年摒弃空洞烂梗，发挥媒介正向赋能作用，推动网络语言生态良性发展。“梗” 文化既是青年完成身份认同的媒介，也是观察社会心态变化的重要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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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媒体观察》2025年底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