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英华】《兰香如故》里“沈首辅”原型：方孝孺与新津宝华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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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香如故》里“沈首辅”原型

方孝孺与新津宝华寺

《兰香如故》中秋国庆期间持续刷屏全网，剧中沈其翰身为内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一身硬骨、守道不移，身居朝堂却不肯曲意逢迎；面对强权压迫，宁折不弯，以身殉义，不肯背弃心中坚守的道义。身上那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执着、不向强权低头的孤直风骨，很多观众共情动容：明明懂得变通就能保全自身与家族、甚至富贵，他却选择守住读书人底线，结局悲壮。

有熟悉《明史》的观众认为，沈大学士的原型，便是被称作“天下读书种子” 的明代大儒方孝孺。因为剧中沈首辅与历史上的方孝孺遭遇了高度相似的困局：新君皆为藩王，以非正统方式登上帝位；帝王爱惜其才学与文坛领袖、前朝重臣的名望，许以荣华富贵，条件是撰文背弃、斥责旧主。但二人都舍富贵而守大义，宁以身殉，不肯变节，秉持 “宁死不改其志、宁舍身家不易其道”的信念，二人均被灭族，方孝孺更是在民间传说中落得“灭十族”的惨烈结局。

《兰香如故》沈其翰剧照

南京雨花台方孝孺陵园青铜胸像

不为参玄听讲来

在这场靖难殉义悲剧发生的十多年前，方孝孺来到新津，并留下一首七律《宿新津宝花寺》，认真解读这首诗，可能就会理解方孝孺后来的义勇：

宿新津宝花寺

百丈冈头佛寺开，晚凉按辔陟崔嵬。

落花乱逐溪流泻，归鸟低冲马箭回。

云外老僧锄笋蕨，树根童子扫莓苔。

景清爱借禅房宿，不为参玄听讲来。

方孝孺（1357—1402），字希直，号逊志，浙江宁海人。少时师从文坛大家宋濂，洪武年间经荐举步入仕途，后出任汉中府教授。蜀献王朱椿仰慕其才学，礼聘他入蜀教授世子，尊呼“正学先生”。为赴蜀王府授课，方孝孺常年奔走于汉中与成都之间。一次暮秋傍晚，他途经新津百丈冈，天色渐晚，留宿山上宝华寺。面对层山叠翠、溪鸟归林、古寺清幽的暮景，青年方孝孺心境澄澈、落笔成诗，写下这首载入史册的《宿新津宝花寺》。

全诗清新冲淡、动静相宜，写尽新津百丈冈的秋日暮色：古寺敞开山门，诗人策马登高；落花随溪奔流，归鸟掠人归途；老僧耕山、童子扫苔，人间烟火与山林清幽完美相融。尾联更是千古名句 ——“景清爱借禅房宿，不为参玄听讲来”直白坦荡：我爱这山间清净，只为安顿身心、体悟儒道，并非皈依佛玄、参禅求法。一句诗，写尽他一生立身之本：可寄情山水，绝不偏移正道；可安于清寂，始终坚守儒心。待到多年后靖难之变，面对威逼，他宁死不屈，正是这份早年沉淀立定的信念，在生死关头的爆发。

这首《宿新津宝花寺》的珍贵与独特，应放在成都全域的文史视野下看。他在成都多数诗文都是写给蜀王府的应酬文字，唯有这首《宿新津宝花寺》，是亲身登临百丈冈、夜宿宝华寺，触景生情写下的现场纪游诗，收录于《逊志斋集》文渊阁四库本卷二十四，就现存文献所见，或为方孝孺在成都地区仅存的实地登临、即景而作的山水诗篇。

《逊志斋》卷二十四书影，宝花寺即宝华寺。

历代诗咏宝华寺

新津宝华寺，坐落于被明代《名山录》列为天下名山第45位的修觉山，为修觉山“四寺一庙一亭”古建群落中的核心寺院，肇建于南宋，明代万历年间大规模扩建，山门为圆门，门楣上有石刻“宝华禅院”四字。殿宇恢弘，香火鼎盛。寺后有纪念苏东坡在此读书作文时洗砚的东坡洗墨池。头殿供观音、文殊、普贤三大士，左右殿分别供药王孙思邈、三婆娘娘等。晚明竟陵派大家钟惺游历入蜀，作《修觉山记》，盛赞此地江崖碑刻，文中记云：“坐舟中，指江干削壁千仞，竹树榱桷，出没晴岚雪浪外者，异焉。问之，则修觉山。”北宋苏辙感叹“夜郎秋涨水连空，上有虚亭缥缈中”；南宋陆游数度往来新津，在山上写下“山从飞鸟行边出，天向平芜尽处低”。因为宝华寺高居山冈，山势突兀，有飞泉流泻而成清池，下俯岷江、南河两江汇流，风光雄秀，文人登临题咏不绝。

新津修觉山（陈仲祥老师绘）

明代巴县人王道成，隆庆五年进士，官至太常寺少卿，作《宝华寺摩崖诗》：

风吹千浪别，雨过一峰青。

江艇怜渔父，蒲团访老僧。

秋声薄衣袂，客话续香灯。

到此须倾倒，天涯几聚星。

清祁戡任新津知县时，理政之余寄情山水，雅爱吟咏，作《登宝华寺》诗云：

一行作吏俗难医，水病山行总少诗。

敢谓牛刀惭小试，直缘韁线愧长丝。

烟笼远浦濛濛淡，舟漾平川冉冉移。

这是江南好风景，登临愧我到来迟。

清邑人吴俊，上舍生，亦好山水，登修觉山宝华寺赋诗云：

独叩禅扉晚，来经曲径高。

小僧慵避客，古木惯升猱。

林暝含山雨，江声起暮涛。

虚亭缥缈下，野渡荡轻舠。

道光版《新津县志》卷三十九祁戡诗

清乾隆四十五年举人，曾任云南太和县知县，有“叶青天”之誉，道光版《新津县志》总纂叶芳模咏宝华寺：

白云深处漫敲钟，击破名山几万重。

笑倚回栏人独立，月明林下一枝松。

叶诗中的“漫敲钟”，所咏正是新津十二景之八“宝华钟梵”：据说寺内左角钟楼上，悬有高约七尺的巨钟一口，每晨昏敲击，声音清越，自修觉山岩壑间漫溢而出，穿林渡水，回荡于岷江、南河交汇的山谷之间，声传数里，远近皆闻“击破名山几万重”。

时任新津知县王梦庚，与叶芳模一同纂修道光《新津县志》，为“宝华钟梵”题七律一首：

法幢高矗不容梯，古径频劳竹杖携。

山护钟声穿树缓，风催梵吹度云低。

凿开顽石头应点，呼断飞猿性未迷。

漫说孤亭标纪胜，灵踪还许溯曹溪。

（注：异文说明，部分版本“梵吹”亦作“梵语”。）

道光版《新津县志》中“宝华钟梵”诗

这些诗词，虽然没有传遍天下、具备全国影响力的名句，但它们扎根修觉山的江崖岩壁，是一代代文人留给新津本土的文字瑰宝，更是今日新津打造 “诗画新津” 文旅品牌的重要文脉根基。

今日修觉山公园

2024 年启动修缮，2025年4月正式对外开放的修觉山文化森林公园，坚持“最小干预、有限度复原”的文物保护思路，修建了纪胜亭、东坡亭、以及传说苏东坡青少年读书时用的洗墨池等古迹，不盲目复建早已湮灭的古寺殿宇，优先保护山体原生环境与崖壁遗存。

现修觉山上东坡亭、纪胜亭

其中杜甫诗碑尤为重要：诗文创作于公元 760 年前后，是杜甫咏叹新津的篇章；碑刻由清代县令徐荛主持重刻，距今已有约两百年历史，为川西地区留存不多的诗文碑刻遗存。山崖间，还留存着唐天宝十五载，唐明皇避安史之乱入蜀驻跸修觉山时御题“修觉山”三字摩崖。晚明钟惺在《修觉山记》中记载：“明皇书嵌佛殿右侧岩壁上，字方广二三尺，一字各专一石，飞翥沉着，且甚完好。予入蜀所见唐碑，独此耳。”虽经历史磨蚀，草木蔓杂，但字体仍然清晰可见，阳光明媚时，几里之外就可看见。

新津修觉山公园入口平台

正如王道成所咏“到此须倾倒，天涯几聚星”，千百年来到此山的游人，无不被江崖山色打动。登上临崖观景平台放眼望去，水城新津尽收眼底，南河、岷江碧波浩荡，这里正是观赏新津“水城双赛”的绝佳制高点：端午龙舟竞渡，国庆中秋节赛艇逐浪，千舟竞发，桨破清波，千年江景遇上现代水上竞技，古今在此相遇。

龙舟赛，背景即为修觉山（图片来源:“水城新津”微信公众号）

倘若六百年前的方孝孺重临此地，再次登上百丈冈，他会看见：古寺山形依旧，溪山风月不改；当年他借宿赋诗的山林，如今修了登山步道，摩崖诗文得到妥善保护，历代文人的笔墨被整理陈列于修觉诗廊。他写下“不为参玄听讲来”，只为喜爱这片山水清光；今日的修觉山，依然保留这份山江清幽，又多了人间烟火与时代活力。

或许，想要读懂《兰香如故》沈首辅那份孤直风骨，就应该登临修觉山，细读方孝孺留在新津的这首诗。在奔腾浩荡的岷江波涛之间，看江面奋楫争先的龙舟、赛艇，感受山河壮阔，读懂坚守道义、不畏险阻、不改本心的信念。

参考文献：

1、文渊阁四库全书本《逊志斋集》（卷二十四）

2、[清] 叶芳模总纂、王梦庚主修：道光《新津县志》

3、明・钟惺《修觉山记》

4、方志四川（四川省情网），新津十二景专题

5、《明良遗像》（哈佛藏清代先贤肖像册）

来源：方志新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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